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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入松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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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师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板鼓“咚”一声闷响,像有人把心跳扔进深瓮,余音滚了滚,被雨夜吞没。
莫惊喃在台口定住。
水袖一截落在脚背,月白缎被灯映出幽蓝,像一泓被夜冻住的水。他维持着“云手”未收的姿势,指尖却微不可见地颤——那颤顺着腕、肘、肩,一路爬到颈窝,最后停在一粒急跳的脉搏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被雨气与烛火搅成一片晃动的墨。唯有一双眼睛,是墨里裂开的刃口,冷而亮,钉住他。
赵回时。
少年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的规矩:
“台上一滴泪,台下十年灯。可若那灯里掺了血,戏就再不是戏。”
风从水面来,卷动台侧汽灯,灯罩“格拉”一声转了个向。
光斜了,莫惊喃眼前一花——
戏服前襟绊住靴尖,整个人向前扑去。
地板在瞳孔里放大,他看见板缝里嵌着的一枚生锈铁钉,钉尖朝上,像小小的、黑红的星。
下一瞬,世界翻转。
他落入一个怀抱。
带着雨味与硝烟味,还有一点点冷冽的烟草——不是苏烟,是更北的烟草,烈,冲。那人一手托住他腰背,另一手还握着军帽,帽檐硬挺的牛皮蹭过他耳廓,留下一道细辣的疼。
“没事吧?”声音低,却带着一点意外的柔,像雪夜里的灯芯,轻轻一弹,火头便颤。
莫惊喃抬眼,再次对上那双眼。
近看,那黑瞳里竟有一点琥珀色的碎光,像子弹穿过玻璃时,玻璃自己迸出的星屑。
台上锣鼓乱了,台下却静得可怕。
莫惊喃听见自己血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也听见爷爷在台侧倒吸的一口冷气。
他本该立刻起身,却忽然不想动。
雨声,锣鼓声,呼吸声,统统退到很远;只剩心跳,一下一下,像被谁扣动了扳机。
“能站?”那人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耳廓。
莫惊喃点头,借对方手腕的力站直。掌心相触,他摸到那人腕上凸起的骨头,还有一道新鲜的疤,痂边翻起,像一片不肯凋落的枯叶。
“赵回时。”那人忽然说,像在报一个番号,“三旅二团。”
莫惊喃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名字。
他张了张口,戏腔却先一步溢出,带着林冲的悲愤与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颤——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
赵回时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很浅地一弯,像雪地里忽然裂开的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湖水。
“继续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听着。”
戏终究唱完了。
末一句“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落下,铜锣“咣”一声,像替谁关上了身后的门。
莫惊喃隔水袖作揖,再抬头,台下第一排已空。
赵回时不见了,只剩那顶军帽,端端正正搁在椅面,帽檐一道弹痕,像被岁月撕开的小伤口。
少年心里某根弦,忽然也“啪”地断了。
散戏后,赵府管家引他们入西厢用夜消。
莫惊喃没胃口,只拿一盏桂花酒酿,倚窗而立。
窗外是假山石,石孔里嵌着小小一盏走马灯,灯罩上绘《木兰从军》,人影随灯转,一忽儿是红妆,一忽儿是铁衣。
他低头,看酒酿里沉浮的糯米粒,像极小的白舟,在琥珀色的浪里打转。
有人敲门。
“进。”
门开,却是赵府管家,双手捧一只乌木托盘,盘上覆一方白绸。
“莫老板,”管家躬身,“这是大少爷吩咐给您的。”
少年揭开白绸——
那顶军帽。
帽檐里侧,用黑丝线绣了极细的三个字:
“莫惊喃”
针脚密而匀,像把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一针一线缝进冷硬的皮革。
他指尖在字上抚过,忽然触到一点凹凸——翻过来,帽檐夹层里,嵌着一粒小小的铜质子弹,弹壳底部,刻一朵极小的白兰花。
花香与硝烟,在那一瞬,奇异地交叠。
回苏州的小火轮是寅正。
雨又下了,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河面,连涟漪都不起。
莫惊喃独坐船尾,斗篷裹紧,手里却攥那顶军帽。
船过枫桥,月已西沉,只剩一弯极淡的影,像被水漂过的信笺,字迹早已模糊。
他忽然无声地开口,用极低的、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
“赵回时……”
三个字,像三粒冰碴,滚进喉咙,化开,却是滚烫。
远处,火车站方向,传来汽笛——
长,而凄厉。
像谁把铁犁,生生划过玻璃。
少年抬头,看见夜空被雨割成无数细小的格子,像一笼囚鸟。
而鸟,是再也飞不回巢了。
同一刻,赵府西楼。
赵回时立于窗前,看小火轮灯光渐远,像一粒被水吞没的星。
副官沈亦敲门而入,递上加密电文:
“南京急件——倭寇舰集长江北岸,沪宁线恐有变。上峰命你部即日开拔,赴太仓筑防。”
赵回时未拆,只抬手,将那粒铜质子弹扣入弹匣,一声轻响。
“告诉南京,”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笑,“再给我三天。”
沈亦抬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行了个军礼,退下。
窗扉半掩,夜风透入,吹得案头一张素笺翻动。
笺上墨迹未干,只写一行小楷:
“莫惊喃——惊鸿一瞥,便已入骨。”
墨迹被风舔得晕开,像雪里渗开的血。
而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