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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山渐晚 ...

  •   小火轮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纹,像有人在深蓝的绸上,用银线绣了一枝冷梅,又一针一针拆掉。
      莫惊喃靠在船尾,怀里抱着赵回时的军帽。
      帽檐里侧“莫惊喃”三个字是手绣,针脚却一点也不柔软,笔锋收得急,像来不及收刀。
      他指腹在那朵绣字上摩挲,一下,一下,直到指尖发热。
      “师兄,风大了。”小师妹给他递斗篷,声音轻得怕惊动夜色。
      “嗯。”他应,却不动。
      船灯昏黄,晃得人影也模糊,他低头把脸埋进军帽,深深吸了一口气——烟草、雨、铁锈味,混着一点薄荷。
      明明是第一次离得那么近,却像旧日相识,被谁随手折进书页,隔了多年又翻回来。
      河面很宽,雾慢慢浮起,像有人把月色熬成粥,再一勺一勺泼进水里。
      远处传来更梆,四更二点。
      莫惊喃把军帽扣到头上,帽檐压到眉骨,世界一下子收拢,只剩心跳声,咚咚,像水下暗涌。
      船靠阊门,天还没亮,石板上浮着一层青霜。
      巷口卖早粥的婆婆揭开锅盖,白汽扑出来,像一场袖珍的雪。
      莫惊喃踩着霜走,脚步很轻,仿佛怕把谁的梦踩碎。
      莫家班的后门虚掩,灯笼没熄,火光在风里摇,像等人。
      他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
      天井里那株西府海棠开了第一朵花,粉得不动声色。
      他伸手碰了碰,花颤,却没落。
      “还知道回来。”
      爷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夜露的潮。
      莫惊喃垂眼,把军帽双手递过去。
      老人没接,只抬手,用戒尺挑起帽檐,看一眼,又看一眼。
      “赵家?”
      “嗯。”
      “赵家的东西,烫手。”
      莫惊喃没吭声,只把帽子护在怀里,像护着一盏将灭的灯。
      半晌,老人叹口气,声音低下去:“烫手也捂不热了,早点睡。”
      说罢转身,背影像一截老松,被岁月压弯,却还不肯折。
      一觉睡到午后。
      阳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一格一格,像旧时戏票,被谁随手撕碎。
      莫惊喃睁眼,枕边是那顶军帽,帽檐压出一道折痕。
      他伸手去抚,却怎么也抚不平。
      窗外有人练嗓,起高了,又落下,像风筝断了线。
      他披衣起身,井台边打了桶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白——是昨夜落的海棠,被水泡得半透明。
      他低头洗脸,水纹晃动,那张脸一会儿是自己的,一会儿是林冲的,最后重叠成赵回时最后看他的眼神:
      深不见底,却燃着一点极细的火。
      “师兄,有人找。”小师妹在月洞门探出头,声音轻软。
      来的是赵府副官沈亦,长衫斯文,手里却拎着一只西洋皮箱。
      “莫老板,”他颔首,笑里带三分客气,“我们长官吩咐,把东西送您。”
      箱开,是一整套德国制留声机,黑胶唱片已放好,标签空白。
      “长官说,请您把缺的半段《山桃红》录给他。”
      沈亦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他回不来,也有个念想。”
      阳光正好,落在留声机铜喇叭上,像给它镀了一层薄金。
      莫惊喃垂眼,半晌,轻轻点头。
      当夜,莫家班封了门,不接外客。
      戏台空着,只点两盏汽灯,灯光把台口切成一方小小的白日。
      莫惊喃一袭白,不施粉,清水脸,连眉都没画。
      留声机摆在台中央,铜喇叭对着他,像一张巨大的耳朵。
      笛声先起,是老周亲自吹,调子压得极慢,仿佛怕惊动尘埃。
      莫惊喃开口,第一字几乎用气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没有锣鼓,没有水袖,只有一把嗓子,被夜色托着,飘得很远,又轻飘飘落回自己怀里。
      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忽然停住,抬眼望灯。
      灯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像谁在暗处悄悄应和。
      他想起赵回时塞给他子弹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帽檐里那朵绣字的锋芒,想起火车汽笛划破夜色的那一声——
      声音再出口,便带了颤,却更软,像春夜第一滴雨落在花瓣上: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尾音落下,留声机“嗒”一声轻响,像替谁关上了心门。
      四下安静,连风也屏住。
      莫惊喃低头,用指尖碰了碰铜喇叭,低声道:
      “就这些了,剩下的……等你回来再唱。”
      次日一早,沈亦来取唱片。
      莫惊喃把唱片放进牛皮纸套,外套又套一层白棉纸,最后用红丝线缠紧,像包一段易碎的月光。
      “劳驾,”他声音轻,却郑重,“告诉他,帽檐的折痕,我没能抚平。”
      沈亦笑,眼里却带一点恻然:“长官说,折痕才像活人。”
      说罢上车,车门合拢,声音闷而轻,像把什么关进暗盒。
      莫惊喃站在巷口,看车影拐过弯,才低头往回走。
      阳光正好,照着他影子,瘦而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日子忽然慢下来。
      莫惊喃每日卯正起床,先练枪,再练嗓。
      枪是父亲留下的白蜡杆,枪尖一点寒星,被日头照得发亮。
      他把“回身杀”一式练了百遍,直到汗湿重衣,才停。
      收势时,杆尾“咄”地杵地,震落一地海棠。
      小师妹拿竹篮捡花,仰头笑:“师兄,花酿酒吧?”
      他摇头,把花一朵朵拾进袖袋,转身回房。
      当夜,他把花瓣夹进一本《缀白裘》,每夹一页,便想起赵回时一次——
      想他帽檐压低的眉眼,想他指尖弹壳的温度,想他转身时长衫被雨浇透,贴在背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书页越叠越厚,像有人把思念偷偷缝进戏本,一页一页,悄无声息地生根。
      半月后,沈亦来信。
      信极短,只五行:
      “团座已赴太仓,一切平安。
      夜营无灯,留声机随军,
      每熄灯前,必放《山桃红》。
      部下笑他,他笑说:
      ‘有人等我唱完。’”
      莫惊喃把信折成小小方块,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那里,还躺着一粒子弹,壳底刻着“回时·三四”。
      他指尖在弹壳上摩挲,一下,一下,像在给谁数更漏。
      窗外,月色很慢地移过一格窗棂,像要替谁把长夜熬成粥。
      春深,海棠谢尽,枝头结出小小青果。
      莫惊喃的留声机空了,唱片被寄走,铜喇叭对着空气,像一张忘了闭的嘴。
      他每日仍上台,不唱整出,只唱“山桃红”四句,唱完便停,任台下一阵静,再一阵掌声。
      爷爷在台侧看他,目光很深,却再没说过“烫手”二字。
      某日收工,老人把戒尺横放膝上,忽然道:
      “戏台是戏台,沙场是沙场,可人心是人心。”
      “爷爷?”
      “人心若能隔着烽火还热,就配得上一个‘等’字。”
      莫惊喃垂眼,指尖在袖中碰到那粒子弹,忽然觉得,春夜也没那么凉了。
      夜深,他独上绣楼。
      留声机旁,多了一只小小白瓷碟,碟里一枚铜质枪徽,一条黑色枪纲,缠成极紧的结。
      窗外,一弯上弦月细如银钩,钩住他影子,也钩住远处尚未点燃的烽火。
      他抬手,把窗推开,风很慢很慢地灌进来,带着河水与柳香。
      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汽笛一声,却辨不清方向。
      莫惊喃低头,用指尖碰了碰枪徽,轻声道:
      “赵回时,剩下的半段,我替你留着。”
      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很轻,像替谁应了一声“嗯”。
      月色很慢,夜很长,思念像春草,一寸,一寸,悄悄爬过无人知晓的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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