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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梢青慢 ...

  •   立夏前一日,苏州雨歇。
      瓦檐滴水声从三更慢到四更,像有人用更漏把长夜一寸寸捻细。
      莫惊喃在绣楼摆了一张小案,案上只一盏灯、一柄剑、一枚枪徽。
      灯芯短,火便稳,照得铜鹰羽翼纤毫毕现。
      他用指尖摩挲枪徽边缘,摸到一处极细的凹痕——那是刻“回时·三四”时,刀尖打滑留下的勾。
      勾得小,却割手,像要把谁的魂勾住。
      窗外,月亮被云慢慢推过去,光也慢,像戏里慢板,一句一停。
      他把枪徽放进一只空白香囊,香囊是月白缎,没绣花纹,也没装香料,只装一枚冷铁,便已沉甸甸。
      针脚起落时,他想起赵回时替他系盘扣的那晚——指尖擦过耳廓,带着硝烟与薄荷味。
      如今那味道隔了烽火,却仍留在他记忆里,像绣线打了结,抽不动,也剪不断。
      五月初五,端午。
      莫家班前门插艾,后门悬蒲,鼓声却未响——爷爷说,国难当头,不唱《闹龙舟》,免得吵了江里亡魂。
      午后,沈亦的信到了。
      信比上次厚,里头夹一张照片:
      赵回时站在壕沟边,身后是铁丝网与夕阳。
      他没戴军帽,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沾了泥,却笑出一口白牙,像把一整座春山都搬进镜头。
      照片背面,钢笔字被雨水晕过,略显模糊:
      “端午安康,甚是想念苏州的粽子。
      夜里放唱片,部下跟着哼,却无人能把最后一句唱全。
      莫惊喃,你在,就好了。”
      莫惊喃指尖在“就好了”三个字上摩挲良久,直到把纸边磨出毛刺。
      他把照片收进《缀白裘》夹层,与海棠花瓣并排。
      花瓣已干透,轻轻一碰便碎,像不肯再等的旧时光。
      端午夜,无月,有星。
      莫惊喃在□□练《夜奔》。
      不扎靠、不勾脸,只一袭素白短打,襟口敞开,锁骨下浮一层薄汗。
      枪杆旋起时,衣角被风带得猎猎,像一面未染字的旗。
      练到“回马枪”,他忽然收势,杆尾“咄”地杵地,震得台板微颤。
      铜灯将他的影投在后台白壁,影比人长,像有人替他多活了一段岁月。
      他抬手,用枪尖挑起留声机的铜喇叭,低声道:
      “赵回时,今日是端午,你吃了粽子吗?”
      风掠过,喇叭里空有回音,却无应答。
      他把枪徽从香囊里倒出,系在枪杆末端,红绳缠三匝,再挽个死结。
      “结打死了,便不会丢。”
      少年声音轻,却像在跟谁发誓。
      六月,江南入梅。
      雨丝缠成线,一针一线,把天与地缝进同一张青灰色的绸。
      莫惊喃向管家婆学了针线,买来雪白府绸,裁一件男式中衣。
      针脚起先歪斜,拆了又重缝,指尖被扎出细密血珠,他便把血珠抹在剑脊——“秋水”二字被血一染,便再洗不掉。
      十七日,衣成。
      他把中衣叠得方正,托沈亦琛带去太仓。
      沈亦笑:“莫老板,团座不缺衣。”
      少年垂眼,声音低却稳:“府绸吸汗,也吸血,比军布软。”
      沈亦收了笑,郑重接过。
      临上车,莫惊喃又递去一只小小竹筒,筒口用蜡封紧。
      “夜里无灯时,让他闻闻。”
      竹筒里,是去年秋天收藏的桂花,晒干后又蒸过一遍,留一点不肯褪的甜。
      七月半,中元。
      苏州河放灯,一盏一盏,载着亡魂与思念,漂得很慢。
      莫惊喃独上一座废弃水榭,榭下浮灯万点,像银河倾翻。
      他把留声机搬上来,手摇发条,放那张未唱完的《山桃红》。
      笛声一起,风便停了,灯影也静,像整座城都屏住呼吸。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忽然收声,留声机空转,发出极轻的“嗞嗞”声。
      他抬眼,望极远处——
      那里是东北,是太仓,是铁丝网与壕沟,是赵回时。
      “剩下的,”他轻声道,“等你回来,再唱。”
      风掠过,走马灯在水榭檐下转,灯罩上绘的《夜奔》人影,一忽儿银甲,一忽儿血,最后融进夜色,再也辨不清。
      八月,天渐高,雁来过。
      沈亦琛再来信,信里夹着一片枫叶,叶脉被炮火烤得焦脆,却红得倔强。
      信极短:
      “壕沟无桌,我写在你送的中衣袖口,墨迹被血晕开,却更清楚。
      那行字是——
      ‘莫惊喃,若我回不来,你便把我忘了。’
      可我舍不得让你忘,所以,还在撑。”
      莫惊喃把枫叶夹进《缀白裘》,与照片、花瓣、子弹并排。
      他抬手,用指尖在枫叶上描摹叶脉,像描一出未完的戏:
      生角登台,却迟迟未亮相,锣鼓点子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九月,夜凉。
      绣楼窗棂半掩,月光很慢地移过一格,再一格。
      莫惊喃伏案,案上铺一张素笺,笺头写“回时”二字,却再无下文。
      他提笔,蘸墨,又搁下,反复数次,终于只写一行:
      “秋已深,你那边,冷吗?”
      笺折成方块,放进枪徽香囊,与那粒刻字子弹贴在一起。
      窗外,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他抬手,把香囊系在枪杆末端,红绳再缠三匝,挽个死结。
      “结打死,便不会丢。”
      少年声音轻,却像在跟整个烽火乱世发誓。
      极远极远处,太仓壕沟,有人把同样一粒子弹,用白府绸裹紧,贴在心口。
      子弹贴着心跳,咚咚,咚咚,像替谁,把未唱完的半段《山桃红》,一寸,一寸,悄悄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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