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霜降 ...
-
霜降前夜,苏州河浮起一层薄雾,像有人把月色碾碎,撒在河面,风一吹,便泛起银白的鳞。
莫惊喃坐在绣楼东窗,窗棂支起半扇,雾便顺着缝隙钻进来,贴在他睫毛上,久久不化。
案头一盏小灯,灯罩是白瓷,映得他指骨泛冷。
他手里却攥着一块朱红缎,缎上金线只绣了半截——是火焰,也是枪缨,更是无人可诉的相思。
针脚起先极密,越往后越疏,像一条越走越窄的路,尽头是空白的断崖。
他低头,用齿尖咬断线头,声音极轻,却惊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就绣到这里吧。”他对自己说,又像对远方那人。
把半幅红缎折好,塞进一只空白信封,信封上无字,只画一枚小小的枪徽。
沈亦明日要来取冬衣,他托人带去的,除了衣,便是这封无字信。
“他看得懂。”少年低语,声音散在雾里,像一场未落的雪。
十月小阳春,夜里却冷。
莫家班接了一趟“私差”——去上海公共租界,唱一场堂会。
爷爷本不欲去,奈何对方出价高得惊人,足够买十担米、两箱药、半条船的煤油。
更奈何,莫惊喃想去。
“我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笃定,“顺便,把东西带给他。”
爷爷看他半晌,终是点头:“路上小心,别让人认出你。”
于是,一行十余人,扮作商贾,连夜上船。
船是雇的小火轮,船篷低,舱内点一盏煤油灯,灯焰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醉酒的丑旦。
莫惊喃独坐船头,怀里抱一只小小藤箱,箱里是一件雪白中衣、半幅红缎、一粒子弹。
江面极宽,星子极低,像谁把碎银撒进黑绸,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
船过浒墅关,忽有探照灯扫过,白光如刀,将夜色劈成两半。
莫惊喃低头,把脸埋进斗篷,鼻尖却嗅到一股极淡的硝烟——
不是来自岸上,而是来自记忆。
那夜赵府假山石,那人指尖的疤、袖口的薄荷、帽檐的弹痕,一并涌上来,像暗流拍船,无声,却重。
上海公共租界,洋房灯火如昼。
堂会设在一位白俄富商家,客厅铺柚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老人关节。
莫惊喃唱《游园惊梦》,不勾脸,只清水脸,着月白长衫,襟口绣一枝极淡的竹。
他站在地毯中央,头顶水晶吊灯折射万点光,像一场人工星雨。
笛声一起,四座便静了,连窗外巡捕的马蹄声也退得很远。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忽然抬眼,望向二楼回廊——
那里立着一个穿灰呢军礼服的身影,背光,看不清脸,只一双眼极亮,像寒星落进深井。
赵回时。
莫惊喃指尖一颤,笛子便跟着错了一个拍,幸而老周极稳,轻轻一带,又圆回来。
四座无人察觉,只他自己知道,那一拍,是替心跳让路。
曲终,掌声如潮。
白俄夫人捧一只丝绒盒迎上来,盒里是一枚翡翠领针,雕一只展翅的鹰。
莫惊喃却看向回廊——
那里已空,只剩一盏壁灯,灯光在风里摇,像谁随手遗落的星。
后台是临时隔出的小间,帘子低垂,灯泡昏黄。
莫惊喃卸妆,白绸沾了水,在脸上轻轻一擦,妆便褪了,像褪一层旧壳。
帘子忽被掀开,一股冷风挟着薄荷味灌进来。
“谁——”
他回头,声音卡在喉咙。
赵回时。
那人一身便装,灰呢长衫,领口却别着那枚飞鹰领针,像把军人气度硬生生摁进儒雅里。
四目相对,一室俱寂,只剩灯泡“滋啦”一声,像替谁心跳漏拍。
“你……”莫惊喃先开口,声音低而哑,“怎么在这里?”
“公干。”赵回时答得简略,目光却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像要补回错过的半个月。
半晌,那人忽然伸手,指尖落在他襟口——
那里,绣的竹枝被水洗得微卷,叶脉却清晰。
“绣的?”
“嗯。”
“手艺细。”
莫惊喃垂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两把小扇,颤了颤:“给你绣的,还有一件中衣。”
赵回时指尖一顿,旋即收手,插在裤袋,声音低下去:“上海乱,别久留。”
“你呢?”
“今晚就走。”
“去哪?”
“太仓。”
两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短暂重逢。
莫惊喃点头,不再问,只转身,从藤箱取出那只信封——
无字,只半截红缎。
“拿着。”
赵回时接过,指尖在红缎上摩挲,指腹触到金线枪缨,眉心便是一跳。
“我懂了。”他说,声音极轻,却像给整个乱世许下承诺。
夜散,莫家班趁黑出城。
外白渡桥灯火稀落,桥下江水黑得像墨,偶尔被船灯划开,又迅速合拢。
莫惊喃站在桥中央,回望。
远处,百乐门霓虹闪烁,像一座浮在夜海的艳色岛。
赵回时便在那片艳色里,与他背道而行。
江风猎猎,吹得他斗篷鼓起,像一面迟到的旗。
他把军帽取出,帽檐转到脑后,帽身深深压下,遮到眉骨——
那是赵回时的帽子,如今成了他的盾。
桥尽头,巡捕的哨子声远远传来,像更漏,却更寂寞。
莫惊喃转身,下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就会回头。
船归苏州,天已微亮。
江面浮一层淡金雾,像有人把日头捣碎,撒进水里。
莫惊喃独坐船头,怀里空落落的——
藤箱已空,中衣、红缎、子弹,一并给了那人。
只剩一枚翡翠领针,被他在指间攥得发烫。
“师兄,冷吗?”小师妹给他递热茶。
“不冷。”他笑,眼底却浮着一层极薄的雾。
船过浒墅关,探照灯再次扫过,他却不再低头。
光柱掠过帽檐,照出上面一道极细的弹痕,像替谁标明身份。
他抬手,把帽檐转到额前,动作极慢,却极坚定。
那一刻,少年背脊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终于找准了自己的方向。
十月末梢,霜降已过。
莫家班天井,海棠果红透,却无人摘。
莫惊喃每日仍练枪,枪杆末端,红绳缠着枪徽,随枪花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留声机空了,铜喇叭对着空气,像一张忘了闭的嘴。
他却不再唱“山桃红”,只唱“折桂令”——
“问苍天,有几多知心朋友,患难相从?”
声音不高,却穿过墙头,飘得很远,很远。
极远极远处,太仓壕沟,有人把半幅红缎贴在心口,子弹在侧袋,随心跳咚咚。
那人抬眼,望苏州方向,眼底映出一点极细的金——
是枪缨,也是火焰,更是无人可诉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