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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落青衫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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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雪落青衫慢(晋江·长镜连贯版)
一 小雪
十一月初,小雪未至,雨先成了雪霰。
莫家班天井,青石板上砸出细白颗粒,像有人把盐撒进墨砚,渐融,渐冷。
莫惊喃披一件藏青长衫,立在海棠树下,树已空,只余几枚干瘪的小果,在风中轻颤。
他手里攥一封电报,纸边被雨洇出毛刺,字迹却锋利——
“太仓危,速来。沈。”
六个字,像六粒冰碴,滚进喉咙,化开,却是滚烫。
爷爷在廊下看他,目光沉而静:“想去,就去吧。”
莫惊喃点头,声音低哑:“我答应过他,唱完下半段。”
老人没再劝,只把戒尺横放膝上,指尖抚过竹身那行“似水流年”,良久道:“那就把剑也带去。”
雪霰转雪,是夜里的事。
莫惊喃独上小火轮,仍来时的船,却少了箱笼,只多一只长布囊——
囊里是“秋水”剑,剑鞘裹乌绸,绸里夹半幅红缎,再里,是一粒刻字子弹。
船篷低,煤油灯晃,雪片扑在灯罩上,瞬间化成水,像替谁偷偷哭过。
他坐在船头,斗篷连帽,帽檐压到眉骨,露出下半张脸,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
雪落在睫毛,不化,积成小小六角,随眨眼碎落。
远处,有汽笛长鸣,像巨兽垂死,又像新生。
莫惊喃伸手,接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开,水渍形状,竟像一枚极细的弹孔。
他握拳,把水渍攥热,再摊开,已什么都没有。
就像有些人,一松手,便再也寻不到痕迹。
船行一夜,黎明靠岸。
太仓已近前线,雪却停了,天地白得干净,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
沈亦在码头等,一身戎装,肩覆薄雪,见了他,先笑,却掩不住眼底红丝。
“莫老板,你还真来了。”
“人呢?”
“城南防线,昨夜刚撤下来,伤兵满营。”
莫惊喃点头,把长布囊往肩后一甩,动作极轻,却像把整片苏州都背在了身上。
路上,沈亦简单交代——
日军攻太仓,三旅四团死守,赵回时率部突围,胸口中弹,弹片离心肺只半寸。
“人清醒吗?”
“清醒,就是疼,不肯喊。”
莫惊喃“嗯”了一声,再没问,只把斗篷裹紧,像要挡住风,也挡住心疼。
医院是征用的大宅,门匾“积善”二字被炮火烧得只剩“善”字半边,像天意。
雪后无灯,走廊点煤油,灯影摇晃,墙上人影随之起伏,像一出影子戏。
莫惊喃跟着沈亦,穿过哀嚎与血腥味,一路往里。
最里间,门口守两个兵,见了他,先愣,随即敬礼,目光带着奇异的敬畏。
帘子掀动,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像冰与火同时裹住喉咙。
赵回时躺在行军床,上身赤裸,胸口缠厚厚白纱,纱上渗血,形状像极细的山桃红。
他闭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两把小扇,微微颤。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目光穿过灯影,准确捉住莫惊喃。
那一瞬,世界安静,只剩心跳,咚咚,像戏台锣鼓,错拍又重合。
“来了?”声音低哑,却带笑。
“来了。”莫惊喃走到床边,把长布囊放下,却不敢碰他,只指尖悬在半空,像怕惊碎薄瓷。
赵回时抬手,指尖碰到他袖口,声音极轻:“帽子呢?”
莫惊喃从斗篷里取出军帽,帽檐里侧“莫惊喃”三字被雪打湿,却仍清晰。
赵回时接过,把帽扣在他头上,动作慢,却极坚定:“我的命,还热。”
五个字,像五粒火种,滚进少年心口,烧得他眼眶生疼。
伤兵太多,床位紧,赵回时坚持出院。
雪夜,临时指挥部设在祠堂后间,窗外是断墙残垣,月光照进来,像给废墟镀一层薄锡。
莫惊喃把留声机搬来,手摇发条,铜喇叭对着行军床,像一门小口径炮,却装满温柔。
唱片放的是那半段《山桃红》,笛声一起,赵回时便笑,眼角弯出极浅的月。
莫惊喃坐在床边,不唱整出,只唱未完的下半段——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把整颗心都托在掌心,一寸一寸捧给对方。
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赵回时忽然伸手,指尖碰到他唇,像要替他接住未落的音。
莫惊喃便停,低头,用额头抵住对方掌心,呼吸极轻,却烫。
“剩下的,”赵回时声音低哑,“等我好了,再唱。”
“好。”
“若好不了……”
“那就下辈子,我扮柳梦梅,你扮杜丽娘,台上见。”
赵回时笑,胸腔震动,牵得伤口又渗血,却舍不得停。
雪再落,是深夜的事。
莫惊喃守在床边,和衣而卧,手却与对方相握,指节交错,像打结的红绳。
窗外,有哨兵换岗,铁枪碰撞,声音清脆,像更漏。
赵回时睡得不沉,却也不醒,呼吸极轻,像怕惊动谁。
莫惊喃抬头,看月光慢慢移过窗棂,一格一格,像替谁数更漏。
他忽然想起苏州的海棠,此时已落尽,只剩干瘪小果,在风中轻颤。
而太仓的雪,却正新鲜,一片片落在断墙,像替废墟覆一层温柔。
他低头,用极轻的声音,给对方也给自己哼——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散在雪夜,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祈愿。
天将亮,雪停了。
东方既白,晨光像稀释的米汤,浅浅浇在废墟。
莫惊喃醒来,发现自己与对方的手仍交握,掌心却多了一物——
是那粒刻字子弹,被赵回时趁夜塞进他指间。
子弹壳底,新添一行极细的小楷,刀锋凌乱,却倔强——
“若我回不来,便替你挡最后一粒。”
少年握拳,把子弹攥热,再抬头,望见赵回时睁眼,对他笑。
那一笑,像雪后初晴,断墙缝里忽生一株野草,绿得不顾一切。
莫惊喃低头,用额头抵住对方额头,声音极轻,却极坚定:
“赵回时,我陪你,把最后一粒,也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