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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阳如血慢 ...


  •   腊月初,太仓的雪化了,化成一地泥泞,像谁把素绢扔进血缸,又随手捞起,晾在风里。
      赵回时能下床那日,莫惊喃正蹲在祠堂后院,用瓦片刮剑上的泥。
      “秋水”剑出鞘一寸,映出他眼,眸里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身后脚步声慢而沉,他回头——
      赵回时披一件藏青呢大衣,胸口绷带仍厚,却固执地不肯系最后一粒扣,像要留给呼吸一点余地。
      两人隔着三步,对视,谁也没开口。
      风掠过,吹动赵回时衣摆,露出内里月白衬衫下摆——
      那里,用红线绣了极细一枝海棠,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字,却倔强地活着。
      莫惊喃认得,那是他绣的,在中衣下摆,最不起眼的地方。
      如今,中衣穿在赵回时身上,贴着心口,像把一半魂魄借给对方。

      前线暂稳,赵回时需回南京复命。
      莫惊喃同行,理由是“戏班赴京献艺”,实则两人皆心知肚明——
      此去,是生离,还是死别,无人敢拆看。
      火车是夜行,车厢旧,座椅革面裂口,露出黄棉絮,像老人裂开的牙床。
      赵回时靠窗,莫惊喃挨着他,肩与肩之间只隔一层空气,却谁也没先动。
      车过昆山,雪霰又起,砸在窗玻璃,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枪。
      赵回时忽然伸手,指尖碰到莫惊喃手背,声音极轻:“疼吗?”
      少年愣半瞬,才懂——
      那夜他为他挡流弹,左臂擦过一道血沟,浅,却长。
      “不疼。”他答,把掌心翻过来,与对方相贴,指节交错,像打结的红绳。
      车窗映出两道影子,一道藏青,一道月白,随着车厢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却始终不远。

      南京在下雪。
      雪片大如鹅毛,落在站台,被人脚一踩,便化成泥,再被后来者踏成更深的黑。
      赵回时被人接走,一辆黑色雪佛兰,车门“嘭”一声,像把世界切成两半。
      莫惊喃站在原地,看车影拐过弯,才抬手,把军帽往下压——
      帽檐里侧,多了一行新绣的小楷,针脚极密,像怕谁看见:
      “回时,平安。”
      三字,绣了拆,拆了绣,反复三夜,终还是留下。
      戏班被安排在下关一处旧公馆,公馆曾属某位下野总理,穹顶高,墙围厚,回声极大。
      莫惊喃入住当夜,便在一楼空厅架起留声机,铜喇叭对着穹顶,放的还是那段《山桃红》。
      笛声一起,回声便层层叠叠,像有人躲在暗处,替他补全未落的音。
      他坐在台阶中央,抱膝,听至一半,忽然把脸埋进臂弯——
      肩膀无声地抖,像被风压弯的细竹,却始终不断。

      赵回时忙到第三日,才得空。
      夜里十点,雪停,月亮却未出,整座南京陷在极深的黑里。
      他驱车至公馆,没让副官跟随,独身敲门。
      门开,莫惊喃立在廊下,提一盏玻璃风灯,灯罩上凝着雾,像给他眉目染一层水锈。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风掠过,吹动赵回时大衣下摆,露出绑在腿侧的枪套,冷硬轮廓一闪即逝。
      莫惊喃侧身让路,指尖却悄悄攥紧灯柄,指节泛白。
      厅内,留声机仍转,铜喇叭空响,像忘了闭的嘴。
      赵回时走到机前,指尖一拨,唱针“嗒”一声回位,世界瞬间安静。
      他回头,目光落在少年左臂——
      那里,衬衫袖口透出一点红,是血痂,也是绣线。
      “换药了吗?”
      “换了。”
      “我看看。”
      莫惊喃没动,只抬眼,眸里映出对方影子,像一面被夜冻住的湖。
      赵回时便自己伸手,指尖解他袖扣,动作极慢,像拆一封迟到的信。
      袖扣开,露出纱布,纱布上渗一点红,像雪里落梅。
      他低头,用极轻的声音问:“疼不疼?”
      少年摇头,声音却哑:“疼的是你。”
      赵回时便笑,眼角弯出极浅的月,像雪后初晴。

      厅内无灯,只余风灯一盏,被两人影子遮得忽明忽暗。
      赵回时从口袋取出针线包,是军用的,针粗,线却细,白棉线绕成极紧的轴。
      他低头,给莫惊喃缝袖口——
      针脚歪歪扭扭,却极密,像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一并缝进布里。
      少年垂眼,看对方发旋,看对方后颈凸起的骨,看对方指尖被针扎出一点血珠,却一声不吭。
      血珠落在白衬衫,晕成极小的圆,像一粒朱砂痣。
      莫惊喃忽然伸手,指尖按住那粒痣,声音极轻:“赵回时,你回头。”
      那人便抬头,目光与他相遇,像两束烟火在夜空相撞,无声,却绚烂。
      “我不回头。”赵回时说,声音低哑,却笃定,“我向前。”
      少年点头,指尖从痣上移到对方心口,隔着呢大衣,仍能触到心跳——
      咚咚,咚咚,
      像戏台锣鼓,错拍又重合。

      夜很深,公馆外长街无人,雪被车轮压成两道深黑的辙。
      赵回时走在前,莫惊喃落后半步,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却始终不远。
      街角有卖桂花酒酿的,铜锅冒着白汽,甜香混着雪气,像人间烟火最温柔的模样。
      两人坐下,各要一碗,却谁也没动勺。
      “南京要守不住了。”赵回时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怕惊动谁。
      莫惊喃“嗯”一声,指尖在碗沿画圈,一圈,一圈,像要画地为牢。
      “我可能要上正面战场。”
      “我知道。”
      “若回不来——”
      “我替你唱完《山桃红》。”
      赵回时便笑,低头舀一勺酒酿,甜气扑面,他却尝不出味,只觉烫,烫得眼眶发酸。
      “莫惊喃,”他声音极低,却极认真,“若有下辈子,别再唱戏。”
      “那做什么?”
      “做雪,做风,做我肩上鹰,”那人抬眼,眸里映出灯火,也映出少年影子,“总之,别再这么苦。”
      少年摇头,声音轻,却倔强:“不苦,我等你。”
      四字,像四粒钉子,钉进乱世浮木,也钉进谁心口。
      子夜,赵回时驱车归营。
      车过长江大桥,雪又落,大片大片,像谁把素绢撕碎,撒向人间。
      他抬手,摸向心口——
      那里,贴身口袋,装着半幅红缎,缎上金线枪缨,被体温煨得发烫。
      他闭眼,想起公馆穹顶,想起回声,想起少年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抖。
      再睁眼,眸里便是一片极深的黑,像夜,也像决心。
      而极远极远处,公馆台阶,莫惊喃独坐,留声机空转,铜喇叭对着穹顶,像一门小口径炮,却装满温柔。
      他抬手,把军帽扣到头上,帽檐里侧,三字小楷贴住眉心——
      “回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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