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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折柳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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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南京城的上空开始盘旋一种干涩的冷。
梧桐叶一夜焦黄,被风卷着砸在青石路面,脆响,像谁把旧信撕碎。
莫惊喃晨起推开窗,便看见一排军卡驶过下关大街,绿帆布蒙得严严实实,仍掩不住里头铁器的碰撞声——
那是炮,也是命。
留声机铜喇叭蒙了薄灰,他伸手去擦,指腹却先碰到那张空白唱片——
上次录到一半,赵回时再没回来取。
“莫老板,”沈亦忽然登门,肩上有雪,“明晨五点,渡江列车,团座让你去送。”
莫惊喃点头,转身进内室,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小小布囊——
白府绸,月白线,里头软软包着两段物事:
一件是未绣完的海棠中衣,一件是半幅红缎枪缨。
他把布囊递过去,声音哑却稳:“告诉他,这回……我替他缝到底。”
凌晨四点,南京西站灯火如昼,探照灯把雪幕切成无数惨白的刃。
莫惊喃穿一件藏青斗篷,帽檐压到眉骨,仍挡不住风。
站台上,赵回时背光而立,呢大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黑得吓人。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却是人潮汹涌——
士兵、弹药、马匹、哭声,像一条湍急暗河,把他们冲成两岸。
莫惊喃往前一步,便被宪兵拦住:“证件!”
他掏出戏班通关文牒,蓝皮小本,上头钢印冷硬。
宪兵挥手放行,他却再也走不动——
赵回时被人簇拥着,一步、两步,登车。
车门合拢前,那人忽然回头,目光穿过雪幕,穿过灯刃,穿过乱世,
直直落在他脸上。
没有手势,没有言语,只有眼神——
像在说:别追,别哭,别回头。
汽笛响起,列车拖出长长白雾,像一条不肯回头的龙。
莫惊喃站在原地,雪落满肩,很快化开,渗进衣襟,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哭。
当夜,他回到公馆,把门窗关得严丝合缝,留声机开到最小声。
铜喇叭对着空椅,像对着整个南京的夜色。
他展开那件中衣,下摆只绣到第三朵海棠,便停针。
如今,他重新穿线——
金红线,双股,灯芯短,火便稳,一针落下,像把心跳也钉进布里。
从亥正到寅初,他绣完第四朵、第五朵……
最后一针,却把花瓣改成火焰形状,叶脉改成枪缨。
收线时,指尖被扎出血珠,他随手抹在剑脊——
“秋水”二字被血一染,便再洗不掉。
天将亮,他捧衣起身,走到院中。
雪已停,月色却还在,像谁把天亮前最白的一缕光,偷偷借给他。
他把中衣挂在海棠枯枝上,衣角随风扬起,火焰与枪缨便活了,
像要烧穿雪夜,也像要烧到某个人心里。
隔日,沈亦再来,神色比雪更冷:“部队在龙潭受阻,伤亡重,缺药缺棉。”
莫惊喃把中衣叠好,又从箱底取出最后一卷白府绸——
原是给自己留的,如今一并递过去:
“裁作绷带,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亦点头,却迟迟不走,似在斟酌。
“还有事?”
“团座,让你别再等。”
莫惊喃垂眼,声音极轻:“你告诉他,我不等,我只是把日子过成他的模样。”
沈亦便不再劝,转身踏入风雪。
人影拐过巷口,莫惊喃才回身,留声机仍转,铜喇叭空响,像替谁把未落的音,反复补全。
十二月,南京封城。
火车站停驶,电报线断,邮路成了死路。
莫家班困在旧公馆,粮少,煤尽,留声机再摇不动,铜喇叭终于沉默。
莫惊喃把剑擦得雪亮,每日卯正起床,仍练枪。
枪杆末端,红绳缠着枪徽,随枪花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小师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声音哽咽:“师兄,你吃。”
他摇头,把糕分成三份,一份给小师妹,一份给爷爷,一份包进手帕,塞进贴身口袋——
那是给赵回时留的,虽然不知还能不能送到。
夜里,他独上绣楼,把窗推开一条缝。
远处,紫金山方向,有火光冲天,像谁把晚霞提前拉到地面,烧得人心口发疼。
他抬手,在窗棂上写一行小楷——
“赵回时,若你死,我便替你守南京;若你活,我便陪你下一场雪。”
字被雪光映得亮,却很快被寒气吞没,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誓言。
腊八夜,雪大如席。
莫惊喃把中衣剩余的白府绸裁成巴掌大,用血研墨,写小楷——
一行地址,一行姓名,再一行:
“平安否?”
血墨晕开,像雪里落梅,他却嫌不够,又在右下角画一枚枪徽。
墨迹干,他把布片折成小小方块,塞进竹筒,竹筒外缠红绳,再系一粒子弹。
“秋水”剑出鞘,他把竹筒压进雪里,剑尖覆雪,再一提——
雪被雕成一只极小的鹰,展翼欲飞,爪下攥着竹筒。
他把雪鹰放在窗沿,任北风把它吹得薄而透,却始终不化。
天亮时,雪鹰仍在,竹筒却不见了——
原是沈亦深夜潜回,取走了它,也取走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除夕前一日,南京城破。
旧公馆被征用,莫家班连夜出城,走水路,回苏州。
莫惊喃独留绣楼,把留声机拆散,零件一件件包好,塞进藤箱最底层。
铜喇叭他用布裹紧,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沉默的婴孩。
临行前,他回身,把军帽扣到头上,帽檐里侧,三字小楷已被汗水浸得发毛——
“回时,平安。”
他抬手,在帽檐上轻轻一拍,声音低哑:“走吧,回家。”
门外,雪深及踝,他却走得极稳,脚印一路延伸,像要替谁把未走完的路,一并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