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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尽落花慢 ...

  •   民国二十七年春,苏州城早没了昔日颜色。
      阊门城墙被炮火啃出参差不齐的豁口,像老人缺了门牙,却仍固执地笑着。
      莫惊喃是随着流民一道回的,布衣上沾着江水泥渍,鬓角剃得极短,远看只像个清瘦书生。
      藤箱里藏着拆散的留声机、铜喇叭,还有那顶军帽。
      帽檐里“回时,平安”四字被汗碱浸得发了黄,却仍牢牢贴着眉心。
      莫家班老宅尚在,门楣“霓裳”二字被弹片削去半边,成了“儿”与“亡”。
      爷爷坐在照壁前,膝上横那柄湘妃竹戒尺,尺身裂纹里嵌满泥灰。
      少年跪下去,额头抵住老人膝盖,声音哑得辨不出调:“我把他……弄丢了。”
      老人摩挲他发顶,半晌只道:“人活着,就得把折子戏唱完。”
      后院的海棠枯了半边,剩下一株却抽出新芽,叶色薄青,像没上釉的瓷。
      莫惊喃每日寅正起身,先练枪,再练嗓。
      枪杆缠着褪色红绳,枪徽早被磨得光滑,却仍系在尾端,随枪花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的磷火。
      调门从一呼一吸里挤出,先低后高,穿过断壁残垣,惊起檐角野雀。
      《山桃红》的调子他再没唱完,每次到“似水流年”便戛然,留半拍空悬,任风把它吹散。
      小师妹把旧戏服拆了,给他缝成一方手帕,帕角绣极淡海棠,像怕惊动谁。
      他接过,却只用来拭剑——
      “秋水”剑脊的血痕早渗进肌理,擦不掉,他便不再擦。
      四月,江南沦陷。
      邮路断得更彻底,连“平安否”三个字也寄不出。
      沈亦像被战火吞了,再没出现。
      莫惊喃开始习惯在夜半惊醒,耳底回荡前线炮声,其实是自己心跳。
      他索性起身,点一盏煤油灯,把留声机零件一件件摆开,擦得锃亮,却不再组装。
      铜喇叭倒扣在案,像一口小钟,他屈指轻弹,“当”一声,余音短促,却足以把长夜敲出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里一个名字——
      赵回时。
      五月榴花照眼,他却取一块墨青府绸,用银线绣鹰。
      针脚一改从前的细密,走得狂且野,像要把所有慌乱一并锁进羽翼。
      绣到鹰爪,他改用红线,只一针,便停——
      那是心口位置,再往下,是血,也是命。
      爷爷路过门前,拄杖而立,半晌叹道:“绣鹰的人,多半想飞。”
      莫惊喃没抬头,指尖按住那粒红针,声音低却稳:“飞不得,便让它替我飞。”
      六月,伪政府在南京“还都”,苏州城门悬起新旗,颜色刺目。
      莫家班老宅被征用,要改作“新民俱乐部”,限三日内搬空。
      莫惊喃把爷爷安置在乡下姑母家,自己背着藤箱、提着枪,搬进阊门外一处废弃更楼。
      更楼临水,窗破,月可以直接跌进来,砸在他脚边,像一面碎镜。
      镜里,他给自己搭了个极小的台——
      两块门板,四只矮凳,留声机当锣鼓,铜喇叭作“场面”。
      夜深,他登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对襟,不施粉,不勾脸,清水脸便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不高,却顺着水巷飘远,惊起栖鸥,也惊动暗处贩夫走卒。
      有人骂“疯子”,有人哭“国破”,却无人敢走近——
      更楼门口,横一柄白蜡杆枪,枪尾系枪徽,红绳在风里猎猎,像一面迟到的旗。
      七月七,卢沟桥事变两周年。
      更楼下来了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旗袍开衩极高,手里却攥一张皱巴巴的戏单——
      是莫家班旧日广告,印着“惊喃”二字,墨字被水晕开,像泪。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极亮的丹凤眼,却满是血丝:
      “我找莫老板,想听一出《夜奔》。”
      莫惊喃立于门内,背光,脸藏在影里,声音低哑:“上台容易,下台难,姑娘敢听?”
      女人笑,从手包里摸出一枚铜质领针——
      飞鹰展翅,爪下攥弹,背面刻着“回时”二字,却多了一道新划痕,像刀劈的裂痕。
      “有人托我带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鹰折翼,仍要飞。”
      莫惊喃接过领针,指尖在裂痕上摩挲,良久,侧身让路:“进来吧,我唱。”
      更楼内,无灯,只一烛。
      烛火被江风吹得摇晃,把两道影子投在断壁,一道藏青,一道月白,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莫惊喃执枪,未扎靠,不勾脸,清水脸便唱,却唱双调——
      一段林冲,一段自己;一段雪夜,一段心火。
      唱到“丈夫有泪不轻弹”,他忽然收势,枪杆拄地,声音哑得不成调:
      “可我……弹了。”
      女人没说话,只从手包里取出一方帕子,帕角绣极淡海棠,正是小师妹的手艺。
      帕子里包一片枫叶,叶脉被炮火烤得焦脆,却红得倔强,背面用钢笔写着:
      “龙潭断后,鹰坠于野,尸骨未见,生还……未卜。”
      字迹被血晕开,却倔强地活着。
      莫惊喃把枫叶贴在心口,抬眼望女人:“他还活着,对么?”
      女人没答,只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身走入夜色,像一场未落的雪,来去都无声。
      八月,秋老虎。
      更楼下来了一队伪警,要征“伶人”去南京献艺。
      莫惊喃把爷爷藏进地窖,自己提枪立于门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伪警笑,枪口抬起,却听“砰”一声脆响——
      不是枪,是铜喇叭被子弹击中,留声机零件四散,像一场金属的雨。
      莫惊喃趁机翻窗入水,江面黑得像墨,他一头扎进去,连涟漪都没激起几圈。
      再浮起时,已在城外,藤箱沉了,军帽却仍在头上,帽檐里四字被水浸得愈发模糊,却仍贴眉心。
      他回头,望更楼方向——
      火光冲天,像谁把晚霞提前拉到地面,烧得人心口发疼。
      却无人知晓,火里还有一只未绣完的鹰,银线被热浪一卷,便飞了起来,
      在浓烟里盘旋,再盘旋,最后随灰烬一起,
      落入江心,
      沉入黑暗,
      却始终
      不肯熄灭。
      九月,江南落花时节。
      苏州城外,寒山寺钟声断续,像替谁数更漏,却数不清归期。
      莫惊喃立于枫桥,一袭布衣,鬓角极短,像清瘦书生,又像落魄武生。
      他怀里空无一物,只把指尖按在帽檐,按那四字——
      “回时,平安。”
      按得用力,像要把自己按进谁的心跳。
      桥下,江水流逝,带走钟声,也带走未唱完的半段《山桃红》。
      而他,终于把折子戏唱到最后一折——
      生角登台,却不再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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