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送你的 “裴总这么 ...
-
柯朗从嘉乐里回去时是包小汀和阮氏花玲这对小情侣接他的。
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下班时间又是几点的——也许根本不知道，是硬生生在外面等到了柯朗出来。
已经过了地铁的运营时间，柯朗没有理由拒绝喊着自己“朗哥”、意思很明显要和自己套近乎的包小汀。
这对小情侣之中，包小汀有点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毕竟在昨天之前，他对柯朗的态度一直很一般……比恶劣略强一点吧。
坐在副驾的阮氏花玲相较于他稳重很多，只是中文不好，说话的重音总是落在奇怪的地方；而包小汀虽然表达欲望强烈，但是啰啰嗦嗦的全是没营养的废话。
包小汀开的车也是最便宜的那种，底盘很低，不仅没有坐在车上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陷进了地里一路在摩擦。
听着包小汀自顾自讲起夜市上的炒粉价格，柯朗偏过头望向了窗外，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飞速向后倒退、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影。
“别和你女朋友做那种事了，”没来由的，他忽然说道。
这对小情侣先天地欠着巨额的债务，在没有知识没有技能的条件下又需要挣到快钱，那么能做的也无非那几种而已——包括他们做的收益与风险并存的仙人跳。
柯朗是局外人，以道德的角度来干涉对方的生活有高高在上的嫌疑，所以他也没打算让对方真的停手。
于是当包小汀难得认真了神色，说“朗哥说不做那我就不做了”时，他真切意外地扭头，借着后视镜看了包小汀一眼。
而柯朗更没想到的是，包小汀真的说到做到。走在街上被戴着安全帽的包小汀叫住时，他几乎没有认出对方。
彼时柯朗已经正式进入了陈峰的项目组，今天因为一些事回出租屋取了一份资料，正沿着辅道前往地铁站、返回工作室的路上。
早高峰的滨南市商圈拥堵不堪，车流像是一条停滞的钢铁长龙。辅道旁正好有个大型地下管网工程在施工，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朗哥！”
浑然不觉是在叫自己，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时柯朗才停下脚步转过头。
隔着安全围栏，一个穿着沾满泥渍的蓝灰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冲他挥手。原本那头标志性的黄毛被剃成了利落的寸头，露出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红脱皮。
“是我啊，小汀！”包小汀掀起安全帽的边缘，露出一口白牙，沾满灰尘的脸上满是兴奋。
柯朗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模样，难得有些语塞：“你怎么在这儿？”
“接了个大活儿！”包小汀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随手在肩膀上蹭了蹭，“我现在带着几个老乡连轴转，白天在这里干工地，晚上去夜市帮人卸货。虽然累得像狗一样，但我现在一个月能赚这个数！”
包小汀比出五个沾着灰尘的手指：“五万！等把账还清，我想和花玲一起正正经经开个店。”
……
与此同时，距离这片嘈杂工地不到两百米的机动车道上，一辆极其惹眼的黑色商务车正被死死堵在车流中间，寸步难行。
车厢内冷气充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裴度川坐在舒适的真皮后座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刚从国外回来的世交千金，面容美艳，身上散发着极其昂贵的沙龙香水味。这是一场为了家族长辈面子而例行公事的约会。
“这路况实在太糟糕了，”年轻的女伴看了看腕表，有些无奈地提议，“度川，前面不远就是恒隆广场，要不我们干脆下车走过去吧？正好我想去看看新上的展。”
裴度川对堵车早就失去了耐心，更对狭小车厢里这种刻意的香水味感到厌倦。他淡淡地点了头：“也好。”
包小汀仍然在兴奋地畅想未来时，围栏另一头传来工头粗着嗓子的叫骂声，催促他赶紧回去干活。
“哎！等下，”包小汀应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柯朗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落在了包小汀挥舞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半指长的浅白色印子。
感觉那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伤口，柯朗从包里摸出一片前几天同事给的独立包装湿巾，撕开包装，伸手拉过包小汀的手臂，用湿巾帮他简单擦了擦那处划痕周围的灰尘。
包小汀顺着柯朗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感觉到疼。被柯朗这么直白地关心，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年轻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剃成寸头的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主动把胳膊往回抽了抽：“没事朗哥，就破了点油皮。我这一身灰，别把你衣服给蹭脏了……”
的确不是很重的伤，就在柯朗捏着湿巾的手还微微悬在半空时，旁边拥堵成一锅粥的机动车道上，传来了一声沉闷却极具质感的关门声。
在一众灰扑扑的私家车里，那辆漆面光可鉴人的商务车实在太过惹眼。
靠近辅道的车门被推开，先迈出来的是一双踩着红底高跟鞋的纤细小腿。年轻的女伴裹着一身极其修身的高定裙装，卷发精致得一丝不乱。因为施工和堵车，商圈辅道上满是汽车尾气和工地的粉尘，她微微蹙起精致的细眉，抬手用名贵的丝巾掩住口鼻，俨然一副误入烂泥潭的娇贵姿态。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绕过车尾，走上了人行道。
柯朗站在尘土飞扬的安全围栏边，视线越过包小汀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依旧是一派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做派。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极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的蜂腰猿臂。
裴度川单手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漫不经心地理了一下袖口。
他向来对周遭的廉价事物毫无兴趣，但就在几人即将擦肩而过的前两秒，他那道原本没什么目的的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毫无预兆地扫向了路边。
——柯朗看到了裴度川，而裴度川也看到了柯朗，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裴度川的目光从包小汀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渗血的手臂，缓缓移到了柯朗那张冷峻的脸上。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柯先生换了新工作，倒是连交朋友的品味也一并换了，真让人意外。”
语气高高在上，字里行间的轻蔑与嘲弄毫不掩饰。他看着柯朗，仿佛在看一只哪怕换了干净皮毛、骨子里却依然喜欢和泥腿子混在一起的流浪狗。
身旁的女伴有些讶异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圈，轻声问：“度川，这位是……你认识的人？”
裴度川眼底的讥诮更浓，慢条斯理地正准备开口：“认识谈不上，他这种——”
包小汀以前是混街头的，哪怕听不懂这些有钱人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也绝对看得出柯朗和裴度川的不对付。
还没等裴度川把那句挖苦的话说完，包小汀眼珠一转，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极其突兀地往前大跨了一步。
庞大且沾满泥灰的身躯，几乎贴着那位世交千金擦了过去。浓烈的汗臭味混合着刺鼻的水泥灰，瞬间冲破了昂贵的香水防御。
“哎哟！老板对不住啊！没站稳没站稳！”包小汀一边大声嚷嚷，一边极其夸张地在半空中上下甩动起胳膊，“俺们身上脏，可别蹭着您二位金贵的衣服！”
女伴虽说受到了一定的魔法攻击，但不在物理攻击范围之内，故而花容失色之外倒也安全。她身旁的裴度川就比较倒霉了。
裴度川有着极重的阶级包袱和重度洁癖。面对这团突然砸过来的、散发着汗臭的“泥巴”，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骤然变色。
为了避开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脏兮兮的包小汀，裴度川极度嫌恶地往后退开。脚步略显仓促间，右手下意识地往后撑了一下，刚好扶在了身后的施工围栏上。
那上面积攒了厚厚的一层建筑粉尘和机油。
等裴度川有些狼狈地站直身体后，他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目光冷冷地从包小汀安全服包裹的壮实体格上略过，裴度川压下戾气，先转头对女伴开口：“昭瑜，你先去商场一楼的咖啡厅等我。我处理点事情，马上去找你。”
女伴如蒙大赦，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多待，踩着高跟鞋逃也似地离开了。
随着高跟鞋笃笃远去的声音，裴度川脸上那一丝用来维持体面的温文尔雅彻底剥落。他重新将阴寒的视线投向包小汀，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
感受到裴度川要找人教训包小汀的意图，柯朗立即抢上前一步。
高挑挺拔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压迫感，严丝合缝地挡在了裴度川面前，硬生生地截断了那道凶狠的视线。
“你先回去，”柯朗头也没回地朝身后的包小汀扔下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包小汀虽然神经大条，却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危险。愣愣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迅速钻回了施工围栏里。
因为柯朗这极其强势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危险地极度拉近。
不悦于这个距离下两人无法回避的身高差，裴度川微微眯起眼睛。
“柯朗……”深沉的嗓音穿透周遭嘈杂的机器轰鸣传过来，竟然带了一丝叫人发毛的缱绻。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裴度川再不掩饰画皮下的凉薄与恶意，“你觉得在我心里，你和那个寸头小子是不是一样脏呢？”
已经习惯了华丽的声线说出的伤人话语，柯朗冷着脸抬起了手。
裴度川动作一顿，死死盯着他，没有动弹。
柯朗冲他极其恶劣地笑了一下。下一秒，他抬起那只刚才悬在半空的手，动作迅速且富有暗示性地，用微凉的指腹直接按在了裴度川紧抿的薄唇上。没有丝毫的瑟缩，他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意味，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嘴唇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度川的瞳孔在光晕下剧烈地收缩了一瞬。
“裴总这么爱干净，”柯朗压低声音，“刚才那位漂亮的小姐知不知道……你这张嘴，之前是怎么跪在地上舔我的？”
这句话一定是触及了裴度川的“逆鳞”。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底翻滚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一口咬断柯朗的颈动脉。
不过紧接着，裴度川松懈下肩膀笑了一下。他毫不留情地挥开柯朗的手，露出满是嘲讽的表情，看柯朗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且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想拿这个威胁我？”
柯朗没有回答。
“去说，”裴度川的声音轻柔却毒如蛇蝎，“看看这滨南市，有哪家媒体敢登我的八卦，又有哪个人会信你一个穷小子的疯言疯语。”
明白了裴度川无所畏惧的原因，柯朗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柯朗没有动，不过裴度川向后两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宽松的距离，轻哼了一声：“你要是想去散播那种消息尽管去做，不过在此之前最好掂量清楚是谁会先倒霉。”
说完，裴度川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伐准备向恒隆广场的方向走去。
“……你要证据？”冲着裴度川转身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可惜柯朗并没有得到答案。
拿资料回到陈峰工作室后，项目很顺利地继续进行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柯朗都在工位上处理跑车引擎微调的底层数据。工作内容很繁琐，但他的效率极高，很快便理清了大部分建模逻辑。
临近午休，工作室的氛围松懈下来。一个平时性格开朗的女同事拎着一个极其精美的深灰色纸袋，兴冲冲地跑到了柯朗的工位旁。
“柯朗，前台刚收到的包裹！”女同事把纸袋放在桌面上，一脸八卦，“包装这么讲究，连个寄件人名字都没有，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女朋友送的惊喜？”
柯朗放下手里的鼠标，目光落在了那个印着暗纹的纸袋上。
“给我的？”
在女同事殷切的注视下拆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有着天鹅绒内衬的宽大定制礼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排列着半打叠得极其规整的纯白色手工手帕。
倒吸一口气，一下子意识到了是谁送的，有一种……该说是恍惚的感觉么。
“哇哦，送手帕？”女同事探着头，有些疑惑，“现在居然还有人送这么复古的礼物？你女朋友怎么会想到送这个啊？”
柯朗看着盒子里那条白得刺眼的手帕，语气平淡：“可能是看到我没有吧。”
“那她还蛮细心的呢，”女同事笑着感叹了一句，“连这种小细节都能注意到，肯定平时特别关注你。”
柯朗微微歪了下头，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故意的呢？”
“故意？”女同事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跟上这个清奇的脑回路。
她低头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礼盒，视线刚好扫过手帕边缘低调的同色系刺绣Logo，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这是‘Sartoria’的牌子吧？意大利的顶级高奢老牌，专门做手工纯棉织品的。这东西单单一条起码就得大几千块钱啊！”
她看了看盒子里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手帕，忍不住感叹：“这样档次的名牌一次性送你半打，一天换一条都不带重样的……你女朋友出手还真是大方啊。”
听着女同事的惊叹与调侃，柯朗忍不住地笑出声来——被理解为了凡尔赛，遭到了好一通埋怨。
工作是自己感兴趣的、上班时间宽松弹性、同事非常友好、薪资也相当的丰厚，说实话，如果不去想那么多，柯朗愿意永远在陈峰的工作室工作下去。
然而，陷阱就是陷阱，不可能因为人的意志而变成馅饼。
下周一，柯朗收到了作为陈峰工作室的技术对接人，被外派去绝对甲方裴氏集团总部核心实验室驻场的消息。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