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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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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绮英并没有回答,也没有走近,就这么站了一小会,转身离开了。
她好像很生气,走的时候,踢倒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
这一天很漫长,裴菁跟着章朵和周长筠去餐厅吃了饭,逛超市买了爬山需要的东西,最后才各自回家。
不过裴菁不是真的回家,她找了家便宜的酒店住了一晚。
没办法,她不想回家,又不能去章朵那儿,他们家有小孩,章朵老公也在家,实在不方便。周长筠那儿更不用说。虽然住酒店,多了一笔花费,但这是能让裴菁最自在的选择了。
这一晚,王绮英没有打电话追问她的行踪,手机很安静。
裴菁开了一盏夜灯,躺在酒店的床上,闻着陌生的被褥味道,闭着眼睛,脑子依然清醒。白天摔到的地方,这会儿一阵阵抽痛,她翻了一个身,想着,计划还是早些开始的好。
六转青山。
或许,真会如传说中那样,做到了就能心想事成,那样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了。
想着想着,裴菁翻身起来,把买的东西又重新整理了一番,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躺下睡了过去。
第二天,裴菁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跟周长筠一起吃了个早饭,然后出发去了跃灵山。路上章朵打电话过来,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旅程,就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裴菁的心情并不雀跃,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反观周长筠,专注地望着床窗外迅速往后倒退的风景,眼睛一眨一眨,有些发亮,让裴菁想起了过节日时期待着礼物的小孩。
周长筠对这次爬山做足了攻略,背了一个大的登山包,包里东西应有尽有,所以重量十足,但他背起来,依旧健步如飞。
绕过前山寺庙那条路,人迹逐渐稀少,路也越来越难走,到了跃灵山脚下,就是一片无人踏足过的碎石山路了。
原本这一片未经开发,不让人进入,山林中也可能有蛇和蚊虫,并不安全,但好在山不算太高,而且偶尔也有人进去踏青探险什么的。
进山之前,周长筠叮嘱裴菁:“要是累了,随时休息,身体要紧。”
要连续四天四夜爬六个山头,不可能不累,但六转青山的意义,足以消弭一切疲惫。
第一日,裴菁跟着周长筠的步伐,踩着他踏过的脚印,走得也算轻松,他们走四十五分钟休息十五分钟,有点像以前上学的作息。
两个人休息时,聊起爬山的起因。
周长筠说:“我第一次听六转青山的故事,是我妈妈讲的,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妈妈已经生了病,但她很想活下去,积极地看病治疗,还说要等自己病好些了,也爬爬山。她说六转青山要是能实现愿望,那她就要病魔消失,然后看着我考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
山里的空气清新,耳边除了虫鸣鸟叫,静得能听清胸口沉闷的心跳声。
周长筠抬着头,看着蓝天飞过的鸟儿,踢了踢脚边与泥土混在一起的落叶,声音几乎淹没在风声中:“我一直很想她。”
这一刻,裴菁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来爬山了,他想要完成母亲未了的心愿,也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会跟自己的妈妈联系上了,这个高中就失去母亲的男生,一直就渴望着母爱,即便是作为旁观者观摩,也在向着母爱靠近。
当然,这并不是周长筠对女性朝三暮四的理由。
夜幕降临之前,周长筠在一块平坦的山地上扎好了两个帐篷,在帐篷四周喷好了驱虫水,让裴菁早点睡。
长夜漫漫,时间还早,裴菁当然睡不着。
裴菁钻出帐篷,找了个快干净的石头坐下,吹着晚风,仰望天空。
山里的夜晚确实不一样,没有城市里的光污染,星空格外明亮。这大概就是自然的力量,能祛除心中杂念,放下身上的担子,专注眼前。
“那颗泛白的最亮星是织女星,银河另一头被左右两侧小星星夹在中间的亮星是牛郎星,它们跟天鹅座的天津四组成夏季大三角,很容易辨认。” 周长筠也从帐篷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机,站在裴菁身旁,见裴菁扭头过来,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他解释说,“王阿姨还是担心,问了你今天怎么样。”
又来这一套。
裴菁眉头一皱起,周长筠就赶紧又说道:“其实昨天阿姨也问了你,你没回家是吧?”
裴菁点点头。
周长筠无奈叹了口气:“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们,阿姨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后来我跟阿姨说,你一个成年人,不可能照顾不好自己。其实那会儿我也有点担心你,但要是追问起你的去向,你肯定会心生反感,我就想着说,反正今天就能见面,要是你如约出现,就说明你没事了……我想对了,是不是?”
裴菁听笑了:“风筝一直飞着,线不可能牵得住,风是助力,也是天敌。可惜,别人能看明白,我妈一直不明白。”
“那也不一定。”周长筠意有所指,“跟人相处是门学问,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要慢慢学。”
“可也得有想学的心思。”
“会有的。”周长筠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也抬起头,目光捕捉着夜晚的星空,“人是会变的。”
这话裴菁相信,毕竟在她儿时的记忆里,王绮英不是现在这样,她温柔美丽大方,但经历了一些事情,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如果能因为自己的病,她能稍微改变一些,那么这场病,也未必不是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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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的旅程跟想象中一样艰辛,但每日尽力攀登,每晚早早睡觉,呼吸着自然清晰空气,抬头就能看到太阳,迎面有暖风,不管再累,人心都会被治愈。
周长筠跟裴菁爬山时很少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注意脚下。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这是他们从头到尾挂在嘴边的话。
第二日第三日过得很快,每天固定的时间点爬山休息,喝水吃东西,有些时候碰到好看的风景会停下来拍两张照片,遇到危险的地段,会放缓脚步。
到了最后一天,他们也顺利爬上了最后的山头。
阳光和煦,视野广阔,裴菁掏出手机,给王绮英发了一条消息:
我打算预约最近时间的手术,你重新帮我整理一下东西吧。
山里的信号不好,消息一直发不出去,但周长筠看见了那些字,笑着问:“想通了?”
“我胆子小,怕死。” 裴菁对着感叹号放弃了,却突然质疑起来,“为啥我手机没有信号,你的手机还能一直发消息?”
周长筠摆手否认:“我哪有一直发消息,你搞错了。”
裴菁:“我都看见了,这几天你跟我妈发的消息可不少,感觉她都快变成你妈了。”
周长筠很无辜:“我可没抢你妈,只是在帮你妈提提小意见。”
裴菁:“什么意见?”
周长筠卖起了关子:“很快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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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菁并没有很快知道,甚至几乎忘了这事。
完成六转青山后,她就准备住院手术了。不是大手术,过程并没有什么曲折。住院这段时间,王绮英、章朵还有周长筠三个人轮流来照顾裴菁。很快,裴菁便发现王绮英好像变了,她的话少了很多。
王绮英没有再对着裴菁絮絮叨叨,只是在裴菁没胃口吃东西的时候,念叨她一句:“还想不想早点恢复,尽瞎折腾……”
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中听,她便不再多说,拿着碗出去洗了。
一个人的性格和习惯,在多年的生活中已经定了性,不是那么好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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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菁出院后,在家住了一个月,王绮英照顾着她,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称职地做好一个母亲的角色。
裴菁不太习惯她这样的态度,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她跟王绮英说,自己身体恢复差不多,该离家去找工作了。
王绮英点点头:“你身体好些了,是该找工作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坐吃山空……”
一场手术,花掉了裴菁上班这么多年的积蓄,现在病好了,日子还要继续。不过,王绮英又说:“你可以就在老家找工作,住在家里,省了房租,压力会少些。”
话虽如此,但老家的工资低,不好存钱,而且跟王绮英一起住在家的话,免不了生活上的摩擦。裴菁说:“我还是想出去……”
“出去干嘛,到时候工作压力大,又生病了……” 王绮英下意识的话,让她自己也愣了一秒,随后才改口说,“我没有强迫你,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可是,还没等裴菁想好,王绮英又一次先一步替她做好了决定。
第二天裴菁起床,家里没有人,饭桌上干干净净,裴菁找了一圈,也没看到王绮英的身影。王绮英的卧室也像是收拾了一番,床上甚至铺上了防尘罩。裴菁拉开她的衣柜,她的衣服少了一半。
裴菁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一下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情,冲到洗漱间,王绮英的牙膏牙刷还在,毛巾少了两条。再翻找鞋柜,果然她的鞋少了几双。
她干嘛去了,会不会有事?
等裴菁换好衣服,要去外面找人时,门被敲响了。
周长筠提着早餐,不起自来。
“我是来帮阿姨给你带几句话。”他说,“她走了,暂时不会回来了,你不用去找她,一个人在家好好生活。”
裴菁有点生气,莫名其妙问:“她去哪儿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为什么暂时不回来了,这是什么情况?”
周长筠:“别站着门口了,边吃早饭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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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绮英在裴菁去爬山之前就有了这个想法——
既然脾气总是忍不住,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静一静,修身修性呢?
王绮英问了很多人,包括周长筠,一开始没人建议她离开,是她自己无意中听人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对方是在寺庙里工作,他说王绮英这种情况适合清修,多看看佛学,把心沉淀下来。
于是,王绮英便开始联系人,想要进寺庙修行。
她没有告诉裴菁,因为她自己不知道怎么说,这些年来,母女俩的关系从来不是对等的,她自己太过强势,甚至把裴菁逼出了病。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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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筠说:“王阿姨是在半个月前才联系好人,决定了去向。不过她想着等你身体好了再走,就拖了半个月。隔壁省的佛缘寺,其实也不远,高铁两三个小时就到了,不过她不想你去看她,等以后她自己学有所成,感有所悟,大概就会自己回来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裴菁不能接受。
裴菁出门就要去高铁站,一边给王绮英打电话,王绮英没接,她就又打。
周长筠提醒她:“你这样做,跟王阿姨以前的样子有什么区别。”
裴菁这才冷静下来。
木已成舟,说什么都完了。
个人有个人的生活,也有个人的选择,要是不理解,就尊重。
这是裴菁一直想要的,也是她自己也必须要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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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菁最后还是留在了老家,找了个工资不太高,但比较清闲的工作,每天上班和家里两点一线,周末去章朵家里跟小孩玩玩,偶尔跟周长筠约个饭。
王绮英不让裴菁去找她,但裴菁难免有点放心不下,临近过年时,跟周长筠去了隔壁省,裴菁没有去寺庙,让周长筠帮忙去看看她。
那天天气还算不错,裴菁一个人站在山脚下的钓鱼台等着,周长筠迟迟不回来,倒是碰到了几个年轻的旅客。
裴菁主动搭话,问他们有没有去山上寺庙,有没有看到一个大概五六十岁的女师父。
其中一个旅客说,见到了,我们跟她聊了很多,她是个慈祥和蔼的师父。
另一个旅客好奇,问裴菁为什么要打听那个师父?
裴菁腼腆笑着说,她是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