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条鱼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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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这一生。
当那把刀拍晕我的脑袋，深入我的肌理，一片片嵌入似锦花馔中时，我却并未觉得有多痛，因为在我瞪大的双眼中，映衬着的，是那个少年痛惜入木的神情。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家族都将平安。
纵然无我，又有什么要紧？
【一】
是的，你没想错，我是一条鱼。
放眼碧波万顷的东海里，我或许只是最普通的那一条；但自从我误打误撞进了渔夫的网，从此便因那身金黄色的鳞甲，身价暴涨。
“嘿，快来看看吧，我这里可是一条正儿八经的金鲤哦！”渔夫卖力的吆喝，引来了很多主顾，其中一个衣着贵气的人，出了大价钱将我买走。
他带着我一路北上，弃车登舟再坐轿，最后进了繁华都城角落里一处深宅大院。
在水缸里打盹的我，在睡醒摆尾的那一瞬，我瞥见了乌头门上的“李宅”二字。
是这一路走来，街谈巷议的那个李大夫吗？
听说他秉中持正，为劝谏不惜触怒龙颜，如今贬谪在家。
但我可不管他做官如何，毕竟可能今晚，我就要任人宰割以供他一时口腹之欲。
【二】
可我在后厨的水缸里呆了足足两天，也提心吊胆了两天，最善于做饭的那个胖头大师傅，却始终不曾把他手里的那把刀挥向我。
“胖头叔，那条小鱼在哪里？”第三天午后，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跑了进来。
他身量不高，许是跑得太急，额头上沁满了密密的一层汗珠，着急地四下张望。
“小郎君，你可来了！”胖头大师傅略略一施礼，再抬头时只见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花儿。紧接着他便接过少年手中的木盆，径直走向了我。
“小鱼儿，终于见到你了！”
少年话语中的欣喜，也无法让我内心意动。因为比起大厨手起刀落的痛快来讲，少年的圈养和玩弄则会让我倍感磋磨。
心中的不耐烦在这一瞬达到极点，我略略一摆尾，好几滴水珠便溅在了他脸上，少年却更加开心地笑了，以为我听懂了他的话，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期待。
【三】
“我已跟外祖父说了，待过了后日他的寿辰，你便跟我回家。”
原来他就是李大夫唯一的外孙，我不由得再次看向他——
确实，虽然我是被当做祥瑞买来献给李大夫的，但依我之见，李大夫应是耐不住外孙的软磨硬泡，这才松口答应将我当成猫狗一般的宠物送给了他。
时下人们养金鱼、锦鲤当宠物实在太多，尤其是权贵之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家后院里有一片很大的荷塘，你完全不必在这样小的鱼缸里四处碰壁……”
他的话倒让我吃了一惊：你难道不是为了吃我？
他像是读懂了我的眼神：“都城里可吃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我相信外祖父也不缺你这一口吃的，还不如让你回到水里，这样你捡回一条命，我也能时常去看你……”
【四】
这还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原以为到了后厨，成为几案上的鱼肉就是我的宿命，可没想到少年将我一举救下；原以为会在他与同伴的攀比之下一命呜呼，结果没想到他竟会这样。
这天夜里我真正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穿戴整齐的少年在我跟前晃了一眼，就高高兴兴地出去了：“你再呆一日，我们明天就回家噢！”
说着，他还丢了一些鱼食进来，说着今日府里大喜，让我也要吃饱一些，明日赶路，路上可能就只有对付一两口便作罢啦。
我在鱼缸里惬意地游了一整天，等着重诺的少年意气风发地归来。
【五】
可是直到第二日清晨，少年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他一脸沉重，华贵的衣衫也都是尘土，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便被他连着鱼缸一起端走。他全然不顾鱼缸的水飞溅，脚步踉跄又仓皇，一路从他的院落往主厅走。
“外祖父，我将它带来了，您……您拿去吧。”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般，用那双苍白的鱼眼死死地盯住他：果然啊，轻诺必寡信！
少年不敢看我的目光，他方才的语气里也是不舍和痛惜，可那又怎样呢？
他到底还是违背了对我的诺言，又一次将我置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不”，李大夫倒是一贯正直，“你且留着吧，答应要给你的，岂有收回之理？”
【六】
“可是……可是……”终于，在少年结结巴巴的叙述中，我听懂了变故的因由。
之前在圣上面前弹劾李大夫的那位御史中丞大人，历来将李大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的理由居然是“假借过寿之名收取同侪贿赂，以祥瑞金鲤为证”……
哦，原来症结确实在我这里。可我记得明明是那人出了高价才将我买走的啊！
“可外祖父从来都不会受人贿赂，为何还是会被人中伤？”
少年想不明白的事，却被通透的李大夫一语道破：
“宦海沉浮，谁又不是一朝为刀俎一夕为鱼肉？”
听完这句话，我突然想到——莫非问题出在买我的那人身上？
最可怕的便是，那人是收了对方的好处，而也恰好打听到李府要做寿，这时候自然是祥瑞越多越好，哪怕是再清廉守正的李大夫也会为之心动，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喜欢各类花鸟虫鱼的掌上明珠小外孙？
“都怪我……”懊恼、愧疚和悔恨让少年全然忘记人前礼仪，竟失声痛哭。
【七】
而就在这时，大内却又来了一道旨意，要李大夫即刻带着金鲤面圣。
真是不知那位中丞大人是如何说动了圣上，非要眼见为实，竟一刻也不能等。
本来方才，李大夫还想让少年带着鱼缸里的我，即刻回乡下老宅。
如今的情势真是骑虎难下，一老一少就在我跟前，面色凝重地站着。
良久之后，少年擦干了眼泪，像是用诀别的语气跟我说话：
“既如此，我陪外祖父一起。这条鱼这几天一直都在担惊受怕，有我在会好些。”
李大夫长叹一声，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八】
圣上见了我后，先是惊讶于我浑然天成的金色纹理，而后又看了看底下站着的李大夫和中丞大人。
那中丞大人看好戏的眼神简直不要太直接，可谁知却被圣上接下来的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二位不必如此针锋相对，依我看，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鲤鱼，天下人猎奇惯了，见了些奇特纹理的就说有祥瑞，这不是无事生非嘛？你们都是饱学之士，又同朝为官多年，岂能因为一些小事就伤了和气？”
这句话无疑是盖棺定论。我看到少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我不是祥瑞，那么他便可以将我带走，远离这里。
我也这样想着，可又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就结束。
果然，只听圣上话锋一转：“今日难得有雅兴，不若我吩咐御厨的人将这鲤鱼做成鱼脍，咱们君臣同乐一番？”
少年的脸透过鱼缸的水，模糊了轮廓。
我读懂了他的隐忍和欲言又止，可也只能在外祖父威严的目光中，止步于此。
【九】
后来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只是在御厨一刀刀的精细处理中，我依稀还能凭着一些残存意识听到一些对话。
圣上大谈特谈道家的“治大国如烹小鲜”，我不就是他用来制衡权术的小鲜吗？
天下果真如庖厨，时移事易，人人都可能是凭一言之语一事之行而搅动他人命运的刀俎，当然也可能顷刻之间扭转，成为被动挨打的鱼肉。
我感叹自己的重要，竟然要用那道鲜美的鱼脍来体现。
而我也真正庆幸，只用我这条真正的鱼拿来献祭。
可爱的少年人呐，愿你找到真正的锦鲤。而在那之前，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条鱼的独白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