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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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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可怕的东西,没人知道活着更痛苦还是死了更痛苦。
自杀的人怎么想呢?
沈明度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心病无药可医,也永远没办法被拯救。
沈明度的自杀,恰好是反过来的,他的死也是他的生,他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拯救崩塌的世界,改变人们的命运,可最后,他以为的觉醒只是一次更执着的沉沦,污染不但没有得到控制,甚至在一次次的循环之中越来越严重。
“江寂,你怎么能去喜欢男人呢?”
“沈明度,你真可怜啊,这世界上根本没人在意你干什么…..”
“苏婉婉,你出什么国,老老实实嫁人,不然…..”
“林殊,你能有一点价值吗?我生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
污染的源头聚在一起,世界上多了本书出来,一部所有人都走上“正轨”的书。
沈明度站在那墓碑前,他捂住脸,任凭风穿过发梢,将一切都凌乱。
他站在故事的开端,却早已知晓结尾。
江寂自杀的那一年,苏、江两家的联姻取消,苏婉婉出了国。
沈明度曾经想过,为什么本来该是和女主的戏份,最后都落在了他身上,下药,陷害…..
他亲眼目睹了那场车祸,恋人自杀的现场,江寂生病了,但他是爱他的。所以沈明度无法接受,太残忍了,他心底里是恨,是心疼,还是无穷无尽的悲伤,这一切都分不清了。
总之再恨再痛,世界上也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他阻止过一次,那次是过量的安眠药,他成功了,江寂还活着。
所以他是有多狠心,又是有多痛苦。
沈明度最开始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江寂,但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轮转,他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是个书里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
他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江寂不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污染随之扩大,江寂开始以鬼的样子出现,等他一旦甘愿,便永远留在梦里。他们便能永远地在一起,那是个满心满眼为他存在的“江寂”,没有病痛折磨,也不会抛弃他。
沈明度还是醒了,睁眼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仿佛刚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打捞上来。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溺水的人最后看见的那种颜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回走——从梦里走回来,从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江寂”身边走回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梦里越温暖,醒来就越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开始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等察觉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透了。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内侧刻着“JJ”,是他亲手刻的。那时候江寂还活着,还会在深夜里突然抱住他说“你别走”,还会在发病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他。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活着,后来才知道,最难的是记住。
记住他爱过。
记住他没能救下来。
记住那个雨天,那辆车,那个决绝到连犹豫都没有的背影。
沈明度闭上眼,手指摩挲着戒指的内壁。那些刻痕还在,但已经变浅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遍遍打磨。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每一次循环,每一次他选择忘记,这些痕迹就会淡一点。等到哪天摸不到了,他就彻底想不起来了。
那他会变成什么?
一个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一个恶毒男配。一个活着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
他曾经觉得那样挺好。不知道就不痛,不想就不苦。他可以在那本书里当一个称职的反派,给男女主制造误会,在宴会上说几句风凉话,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烂掉。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反派的结局,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可江寂来找他了。
以鬼的样子,以梦的样子,以任何他能想到的方式。
“你不应该不爱我。”那个鬼魂这样说,伤心又执着。
沈明度那时候觉得好笑——不是他不想爱,是他不敢爱了。爱一个人就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就要一遍遍重复那个雨天,就要在每个醒来的清晨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他早就不在了。这代价太大了,他付不起。
但鬼魂不懂。
鬼魂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窗外的天光亮了一点。灰蓝色变成浅灰色,再过一会儿就该亮了。沈明度坐起来,套上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江寂送的,袖口已经磨毛了,他一直舍不得扔。人就是这样,留不住的就拼命留,好像多留一件东西,就能多留住一点什么。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高岑。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在这个时间线里,高岑还活着,还会给他打电话,约他去喝酒,说些有的没的。他不知道另一个时空里自己被埋在桐门园,不知道江寂杀了他,不知道那些事正在某个角落里发生着。
沈明度接了。
“明度,晚上出来玩啊,好久没见你了。”高岑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懒洋洋的,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彻底亮起来。又是一个新的日子,又是一些要见的人,又是一些要演的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也不知道这一次循环会在哪里结束。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留在那个梦里。
不是因为那个“江寂”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没有病痛,好到不会离开,好到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那样的江寂不是真的,是他想象出来的,是他太想要所以造出来的。如果真的留下来,他就再也找不到那个真实的、会疼会哭会把自己关起来的江寂了。
而他还想找到他。
哪怕找一万次,哪怕每一次都在雨天结束,他还是想找到他。
沈明度把戒指转了一圈,让刻字的那一面贴着皮肤。
“等着我。”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可能是说给那个站在梦里等他的鬼魂,可能是说给躺在桐门园里的墓碑,也可能是说给自己——那个已经走了太久、快要走不动了的自己。
等着我。
我还在找你。
我还没放弃。
窗外的阳光终于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他走出门去,走进这个真实的世界,走进那个还有高岑活着、还有江寂的鬼魂游荡、还有无数秘密等着他去挖出来的世界。
他还活着。
那就继续走。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