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十夜长亭九梦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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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请来了义妁，约素陪着，宋流霜好奇看着，禹舟蘅坐在中央闭着眼，义妁手指搭着她的腕子听脉，一左一右立着两个翩然无声的鬼。
房里的烛火适时一跳，约素发觉到什么，贴着宋流霜耳语问：“祁厌呢？”
宋流霜：“方才见她下山遛鸟去了。”
待义妁收了药箱，禹舟蘅睁开眼，习惯性地盘了把玉葫芦，淡淡道：“徒儿觉着那位祁厌姑姑才需要瞧病。”而后将她的宝贝玉葫芦往襟子里一塞，利索地站起身，“师尊，我去练剑。”
说完便走了。
约素同宋流霜交换了个眼神，嘴唇一抿，低声叫道：“谛听。”
语毕，地上陷下去一个黑洞，洞里探出个好奇的尖耳左右听了听，紧接着冒出虎头，歪着脑袋问：“大人何事？”
约素低了低身子，白色的发丝垂在两侧，轻声问她：“你方才在冥渊大人房里听到什么了？”
谛听未答，抬起爪子蹭了下耳朵：“大人忘了么？您那日因谛听偷听二位大人墙脚，狠狠训了谛听一顿。”小兽藏了藏嘴角，小声道：谛听不敢。”
约素蹙眉：“你不敢？”
谛听面颊不受控地烧起来，耷拉着脑袋，爪子老老实实叠在一起。约素抬手在她小犬似的尖耳上轻点一下，温声道：“我不罚你，实话说就是。”
谛听耳朵前后一动，老实道：“谛听方才听到二位上神大吵了一架，冥渊大人带着啾啾下山散心去了。”
见约素面上仍没什么表情，谛听以为她不信，花瓶似的叉起腰辩解道：“旁的当真没有了！”
“谛听最初扒二位大人的墙脚，也只是为了续写神煞恩怨录而已！后来发觉二位大人变得生分许多，或是见不到面，或是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瞧着二人感情似有裂痕，我便不再跟了。”
神煞恩怨录是她们天界很流行的话本子，写的是冥渊同禹菁的故事。可自打冥渊堕神，天尊便将其列为禁书，砍了笔者双手，又引天火将书阁烧了个干净。
约素眉间挂上疑窦：“你写这些，天尊知晓么？”
“知晓的，”谛听答，“就是天尊娘娘命我写的。”
约素冷汗冒了一层，问她：“她让你写什么？情爱恩怨，八卦笑谈？还是……”
“自大人们降生那日起，三餐粥饭，日常起居，事无巨细。”
约素眉毛一抖，面上僵住。难怪她即便如此费心瞒着，天尊还是什么都知道……谛听虽是她手下的小兽，可吃的是天界饭饷，直接受命于天尊。天尊交代的大事小事，若非特意交代，她是无权过问的。
“原来如此。”
“什么？”
“没事，”约素面上松了松，随即恢复如常神色，对谛听说：“你先下去，有事再叫你.”
支应走了谛听，约素才向义妁过问起禹舟蘅的事，那人只说得慢慢恢复，再未言旁的。约素同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叮嘱莫要向外多说什么，便请谢无约送义妁回冥府了。
“范成素。”约素温声叫了一句，旁边淡淡然飘出一只鬼，浑身白色，长相却俊秀。飘到约素对面，恭敬道：“大人。”
约素抿了口茶：“去跟着祁厌，莫要出事，更莫让她知道。”
“是。”
山下自然好树好水好风光，花开得比人都娇艳，偏偏这赏花的一人一鸟，心思全不在这儿，一个搁在帝休洞里，一个搁在祁厌身上。
不过走了两盏茶的功夫，祁厌便似被掏空了身子，脊背软绵绵地立着，连头发丝都没什么生气，像个弱风扶柳的冰美人儿。
冥啾啾见她这样，扑闪着翅膀飞到她面前：“大人，您怎么也这样儿啊？说是要下山散心，结果软绵绵的，蔫巴巴的，一语不发，头也不抬。”
“也？”祁厌仍未抬头，只问：“还有谁这样？”
冥啾啾答：“禹菁啊。”
祁厌忽然抬头，复又黯黯垂睫：“你亲眼见过天界的事，师尊从前活得十分洒脱，是不是？”
“遇到我之前，她从未这样过，对吗？”
冥啾啾上下飞了飞，而后三只足轻轻停在祁厌肩膀上，收了翅膀，认真思考起来：“好像，是的。”
“人间的事我不知晓，可当初在八重天时，禹菁那可是头号叱咤风云桀骜不驯的人物，我敢说连您都比不上呢！”
祁厌拎了拎眉毛，指了指自己：“我？冥渊？”
“嗯，”青鸟狠狠点头：“冥渊顶多算顽劣，只敢犯些小错，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可禹菁敢罔顾天界律法，挟兵将同整个九重天对峙！”
这段“野史”祁厌未曾听过，眼睛立时便亮了，央着青鸟多说些。
“那时候九重天还不是天尊娘娘掌权，有次，北山有个小妖受了欺负。哦对，”青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脑袋扬了下翅膀，“那个小妖怪就是傒囊。”
“傒囊变成妖怪以后，妖籍挂在北山簿下，在禹菁手下管着。她因偷食月鹿角被天尊罚烤天火，烧了活活十六年，已然生不如死，禹菁听说以后，便去请天尊手下留情。天尊未答应，她便攻上九重天救人，砸得九重天仙境塌了一大半。”
祁厌将这事与自己幼时砸了天虞一半山头联系在一起，眼睛亮晶晶一眨，问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冥啾啾抬了抬音调：“这事当年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司神殿还判了上神一百道鞭子，就在天门长阶前行刑的。”
“一百道？”祁厌拨了把挡在脸前的树杈，心疼得嗓子眼儿打颤。
她当初砸了天虞山时，禹舟蘅都不曾责罚她。
“嗯嗯嗯，”冥啾啾点头，转而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禹菁虽被罚得险些失了仙魂，却因此得了北山众人心。”
“是啊，”祁厌淡淡应话：“她与傒囊没什么情分都能舍命相护，高风亮节，谁会不喜欢她呢？”
就同当初护着她一个道理。祁厌想。
“唉……”青鸟说完摇了摇头：“可傒囊那小丫头不领情，跪在司神殿外求着神司大人判其灰飞烟灭，也不知怎么想的。”
“活得没了希冀，不如去死。”祁厌说着，低头往前走。
青鸟一愣，低下脑袋收了翅膀。
面前的树丛分出两条路，东边那条被人修剪过，还铺了石头路面，是通往山下的。西面那条路荒一些，阴处杂草枯黄干瘦，风一吹歪歪斜斜地断裂开，阳处却开着星星点点的花，瞧过去没什么章法，通往天虞。
祁厌想了想，抬抬脚：“我们去天虞吧。”
小青鸟点点头就要振翅起飞，却被祁厌“诶诶”叫住。
“怎么？”青鸟疑惑。
“不要大张旗鼓。”祁厌一面走一面答：“我们从这里走上去，悄悄进去。”
这路之所以没什么章法，是因为行者大都御剑，少有人一步一脚印走着上去的。
青鸟跟着祁厌的步子控着力道飞，待她们瞧见天虞山门，祁厌双腿早就软了，青鸟也没了力气，干脆耷拉着翅膀趴在祁厌肩头。
再抬眼时，青鸟吓了一跳，接着叹气摇了摇头：“禹菁失忆，心魂也跟着衰竭了。天虞立派上千年，我还没见过这么阴的天儿呢。”
祁厌抿了抿唇，让混乱的呼吸平整下来，望一眼山门长长的石阶，却未踏足，而是抬脚往北走。
“去哪儿？”
“天泉后墙。”
她幼时常从那儿翻墙出去玩，一次都没有被禹舟蘅抓过。
青鸟看着她熟练地搬石头摞起来，熟练地爬上去，熟练地跨坐在墙沿儿，拍了拍手上的灰。青鸟问：“您堂堂天虞掌门首徒，而今又是威风凛凛的冥渊大人。衣锦还乡何等光荣，为何要翻墙进去？”
“光荣？”祁厌无奈一笑：“光荣什么？”
“且不说我是堕神，就是首徒这个身份，因我学艺不精，也是自小便被人拿去消遣的。”祁厌说完，放低声音又道：“还连累了师尊。”
这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可现在想想，她当初学不会禹舟蘅的御水术，大概因为她是冥渊，冥渊控冥火，与水相克。
“堕神也是神呀。”青鸟听罢，嘟囔了一句。声音虽小，却被祁厌听了个一清二楚。
祁厌坐在墙沿上晃晃脚，视线往远处眺了眺，又道：“自我八岁上天虞到现在，做过不少坏事。我烧了赤山殿，炸了天泉后山，还打过三皇子。从前大家只说我调皮，可如今瞧着，是因我本性难移。”
天生的坏种。
“如今我又对师尊动了不该动的情，扰其心魂不稳。山上天阴，她们定能猜到是我害的，有瘟神如此，躲我还来不及呢，光荣什么？”
祁厌越说声音越小。
想想幼时，虽说和同门的关系没那么亲密，但也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叫着，一同撵过月婆的鸡，一同在武堂门口受过罚，还一同偷拿司膳殿的糕点。
祁厌七七八八地回忆着，就好像年岁并没有溜走。仿佛她此番回去，姐姐妹妹们还会在收云殿外等她，再向她问一问山下的见闻。
想多了。
祁厌抿了抿唇角收回视线，思绪也被快刀斩断。她手肘一撑跳下墙头，熟练地拍了拍衣摆站稳道：“我们走吧。”
一人一鸟沿着墙根，小心地拨开杂草朝外走。自胤希化形，天泉干涸之后，这里便很少来人了。草丛长得似人高，地上铺的鹅卵石也被幼芽顶开，一颗一颗滚得七零八落。
青鸟扑着翅膀，尖嘴四处啄了啄，而后脖子一仰，被呛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小心。”祁厌伸手捧住冥啾啾，鸟儿在她掌心里翻了个个儿，瓮声瓮气道：“这天泉怎么一点灵力都没有了，唤也唤不出，害我吸了一鼻子灰。”
祁厌笑着戳戳小鸟头上的呆毛：“天泉如今是个姑娘了，你不知？”
冥啾啾揉揉鼻子：“胤希？”
“嗯。”
“哦，我听柳祀凰说了。她化形吸干了天泉灵气，便只能与阴阳盏交易来救她师姐性命。也不知如今……唔……”
二人话没说完，祁厌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抬手捏住青鸟的尖嘴，抿唇向她摇了摇头。
“？”青鸟眼里疑窦。
“有人。”祁厌答。
祁厌一手垂在身侧，弯掌作半球状聚了聚气，待掌心生了赤红色裂纹，眉心一闪，祁厌推掌叫道：“破！”
话音落地，身前同人一般高的杂草顷刻成灰，冥火烧开路，路的尽头围了一群人，拿着剑指向她。
为首的那个看清来人后又惊又喜，放下剑，叫了声：“汀儿！？”
“令萱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十夜长亭九梦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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