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蜜糖陷阱 ...
-
“喂，你小子最近对那个榜一还挺上心的，虚拟世界的情情爱爱可别当真。”
“放心，我心里有数。蠢货我见过不少，但蠢得如此清新脱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柏斐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嗤笑道:“只要发几个可爱表情包，说两句俗套的关心话，他就感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继续和他聊不过是为了维护关系，好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们爆更多金币罢了。”
“你知道就好。”柏菲手痒地薅了两把弟弟头上翘起的呆毛，笑嘻嘻地递过一包珍宝珠棒棒糖:“喏，上次你请我吃，这回我请你。还不快谢谢姐姐大人。”
柏斐硬是梗着脖子不喊:“你也就比我早出生了两三分钟……”
“嚯，出息。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胆子和我对呛了。”
…………
柏斐这辈子最怕两件事——没钱和失去姐姐。在刚离开家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有催债的找他俩麻烦，要不是在搬家，要不就是在搬家的路上。吃了上顿没下顿，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
那些猫嘴里还高喊着什么“父债子偿”，一直追到他们住的破烂瓦舍来泼红漆、贴大字横幅，周围的邻居不堪其扰，组团逼着他们离开。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有几个放贷的私自闯进家里。柏菲被他们揪着头发围殴、用各种言语羞辱，而他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三两下就被踹倒在地。
当时，柏斐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勇气，抄起酒瓶就和他们干仗，想着死就死了，起码还能带几个给自己陪葬。他数不清猛锤了对方多少下，直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善罢甘休。
他们草草处理了现场，又马不停蹄地找新家去了。可能催债放贷的也怕他这种不要命的疯子，从此之后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家”“爱情”这些词汇离他过于遥远，他和姐姐如同无根的浮萍，风浪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天地为铺，四海为家。
…………
比起虚无缥缈的爱，他对“今天也要中举”这位榜一的感情更多的是嫉妒，嫉妒对方生活富裕；嫉妒对方家庭幸福；嫉妒对方朋友成群，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很多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而这些，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相貌平平、爱慕虚荣、懒散躺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类，却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偏偏对方还不自知，总是抱怨来抱怨去，还试图让他共情，真叫猫恶心。
越是明媚的、灿烂的，柏斐就越想毁掉，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
但他又不自觉地被这种幸福所吸引，幻想着故事中的主角如果是自己就好了。只要让那个蠢货爱上他，他应该就能共享同等待遇的生活了吧？可以拥有他们姐弟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这两种矛盾的念头仿佛磁铁的两极，来回拉扯着他，令他痛苦不堪。
…………
“柏菲送给我的零食到啦！”范进从纸板箱里掏出了一堆薯片、海苔和AB钙奶，从一进宿舍开始，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由于他们四人寝是混宿，另外两位不同专业的室友课程恰巧和他们错开了，除周末和晚上外基本碰不着面。因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范进和秦予独霸寝室，关系也格外亲近些。
“接着！”——袋装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地降落在秦予手中。
“完美三分篮。”
“作为昨天你帮我答到的感谢。”他冲秦予俏皮地眨眨眼睛:“对了，那老头布置了啥课后任务没？”
“期末考试要写两篇600字小论文和一篇800字大论文，参考书目是一本一九七几年出版的老书，某宝上根本搜索不到相关词条。看来只能想办法去图书馆找了。”
“啊啊啊……下学期我再也不选这狗屎的‘民间艺术与审美’了！”范进发出一阵凄惨的哀嚎:“高中语文作文我都憋不出八百字，他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没办法，我们这届的培养计划里必须修够1学分的德育美育，听说另一门‘论艺术’课的老师更严格，期末压分可狠了。往好处想，咱们至少还算走运的。”秦予拍拍他的肩，宽慰道。
“听起来好命苦。”舍友同学早就没了收到零食的喜悦心情，像棵半死不活的阴暗蘑菇，默默地蹲在墙角画圈诅咒刻薄老头上厕所没纸。
…………
“不是，图书馆仅剩的几本参考书还被借走了，给点活路吧！”范进急得抓耳挠腮:“平时分已经指望不上了，论文更是没放过我。”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有没有用。”
“管他呢，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二人在“小三花之家”前虔诚地上供猫条，齐齐鞠躬道:“校长大人，我们愿以一整袋猫条为代价，换一本《X国艺术的历史与审美鉴赏》。”
花晓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猫窝里伸出一只爪子，五趾张开。
“她的意思是一袋不够，要五袋。”秦予尽职尽责地充当着翻译器。
“行，成交！”范进像是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连忙握住了猫咪的爪子摇了摇。
“今晚九点，梦中见。”她冲他们口吐人言道:“别让我久等。”
…………
“地下城图书馆里的古籍都是历代城主的珍藏，从不轻易外借，所以只能委屈你们去现场读喽。”花晓眠今天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国风洛丽塔，腰间系了串叮咚作响的银制小铃铛，清雅中带着几分俏皮。
“现任城主鲤不喜欢人类，被他发现你们真实身份的话会很麻烦。”她从兜里掏出两颗毛线球:“喏，一人一颗拿好了。这上面沾染了猫的味道，可以帮你们蒙混过关，千万别搞丢了。”
“还有，把这个戴着。”电子猫耳发箍快准狠地扣在了二人的脑袋上。范进手欠地拨弄了一下开关，两只毛绒绒的耳朵就过电似地抽搐起来。
“怎么感觉有点像…咳咳。”
秦予见他准备说些有辱斯文的话，连忙暗戳戳地拱了他一肘子:“为了期末论文。”
舍友同学挨了这一痛击，只得呲牙咧嘴地屈服了:“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花晓眠看着两个换装完成的人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分别在他们的眉心拍了一爪:“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听懂地下城居民的语言并自如交流了。这里形形色色的猫都有，能混出头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别轻信他们的话。”
范进只想发笑，并没有把她的提醒装进脑子里，毕竟比起人来说，可可爱爱的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大不了被坑几根猫条，还能把他怎么样，骗财又骗色吗？
殊不知正是这样轻率的举动，差点搭上了他的后半辈子。日后的他每每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都恨不得狂扇自己嘴巴子。
…………
由于[校长]工作繁忙，领他们两个进图书馆后就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他们别被坏猫用棒棒糖骗走了。
“知道啦，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秦予和她挥手作别:“你放心去忙吧。”
“我看她完全是担心过了头，这一路上遇到的猫不都对我们和颜悦色的…”书很快就找到了，范进读了两行就开始昏昏欲睡，思绪也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哎，你说一会儿咱们要不要出去找点乐子？这样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不仔细逛逛可惜了。”
“不去。你没听[校长]说嘛，这里可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各式各样的猫都有，万一被缠住脱不了身就糟糕了。”秦予头也不抬，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
“你还真信她说的，依我看她不过是故意吓唬人罢了，哪有那么夸张。”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范进率先坐不住了:“我出去溜达溜达，很快回来，大学霸你就乖乖呆在这里看书吧。”
“哎，你等等，别乱跑！”待他追到门口时，舍友的影子已经消失无踪了。
…………
“这里是地下城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白加黑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不过出于前台的职业修养，他还是故意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
面前的青年似乎非常焦急，头上的猫耳朵随着肢体动作摇摇晃晃的，像两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帜:“我要找人…不对，找猫。他大概有一米八几，黑发黑眼，在图书馆附近失踪。”
“放轻松，慢慢说。”白加黑给他沏了一杯热茶，耐心地引导道:“还有其他的外貌特征吗？是否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对方的时间？”
“二十分钟前。”秦予捧杯子的手微微发抖。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了。更何况范进是他带进来的，如果真遇上了什么危险，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
图书馆的正前方是一条分岔路口，往西走是灯红酒绿的黑街地界和高楼林立的城市CBD，往东则是容纳了大多数贫民的棚户区。理智告诉范进，应该往繁华且热闹的地方走，但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老旧萧条的区域。
他小时候就住在类似的地方，父母忙于工作，常常把他丢给爷爷奶奶带。一条中央长廊串联了筒子楼的两端，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几户人家共用的，哪家说什么八卦都能隔着门窗听得清清楚楚。乌七八糟的电线、脆得掉渣的墙壁，还有爱乱嚼舌根、操着一口方言骂骂咧咧的邻居大妈……他的童年就是由这些记忆碎片组成的。
印象中的爹妈没有一天不忙的，常常只有过年才从城里回来。见了面不问别的，就问成绩，仿佛考试考砸就是犯了天条。只有表现得乖巧懂事才能被喜欢，只有次次考第一才是最值得父母骄傲的好孩子。
“扮演”成为了范进生活的一部分，父母爱的是出人头地、听话孝顺的他；朋友们喜欢的是阳光开朗、大大咧咧的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层层面具下的还是那个在筒子楼里总写错题、幻想着以后成为煎饼摊摊主的小孩。
毛线球从衣兜里掉了出来，顺着道路的斜坡直直滚向东边的棚户区。他追着这圆不溜秋的东西跑，穿过数条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累得差点趴倒。等他逮住它时，已经找不到折返的路了——前面是死胡同。
…………
“是人类的味道！”
“两脚兽怎么有胆子来这儿撒野的，真是不要命！这些蠢货难道不知道城主最讨厌他们了吗？”
“依我看最好把这小子抓起来扭送到保卫处，叫鲸爷狠狠收拾他一顿。”
一双褪色的运动鞋停在了范进面前——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嘴里还放荡不羁地叼着珍宝珠棒棒糖，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然而对方一开口，周遭的议论顿时偃旗息鼓。
“瞎嚷嚷什么，这是我新谈的对象。地下城都多少年没出现过人类了，就算侥幸有混进来的，黑街执勤队又不是吃空饷的，哪还轮得着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看热闹的群众们发出一阵嘘声:“就你们姐弟挣的那仨瓜俩枣养活自己都不够，哪来的闲钱包养小白脸？”
“谁稀罕进你们家哦！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营生，赚的钱也不干不净的。”
急于脱身的范进看出了对方解围的好意，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取向不取向的了，顺势骑驴下坡道:“他长得好看，我倒贴也乐意！哪像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家伙，自己混得一败涂地，还有闲心管其他猫的家事。我呸呸呸！”
“你这小白脸也忒泼辣，逮着个活物就嗷嗷乱咬，怪不得只有他们要你，放别的猫那儿怕是卖都卖不出去。”个别猫民又开始指指点点，言语间充满恶意。
范进勉强忍住了喉咙口那句“草你大爷的”，不与这群没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傻蛋计较。毕竟再纠缠下去闹将起来，他怕是跑不脱了。
“宝贝儿，我们走！”既然他们觉得他是靠脸吃软饭的，那就干脆做实这一猜测好了。他大大方方上前挽住了青年的胳膊，直到彻底远离猫群才松开。
…………
“谢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兄弟怎么称呼？”他本想请这只好心猫吃顿饭，但无奈掏遍了衣兜也没找到钱。进来时明明随身带着几张红票子，保不齐是在刚刚的混乱中遗失了。于是，他只能冲对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下次我给你带回礼。”
“我叫木白。”柏斐面不改色地编瞎话道，前段时间正愁着去哪里找那个人傻钱多的榜一，不料今天对方自己送上了门。
“今天也要中举”在猫加的个人主页放了不少记录日常的视频，还有蠢了吧唧的自拍。虽然这是首次线下见面，但他还是仅凭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了——真人比照片更傻，简直就像在脸上明晃晃地写了“快来骗我”四个大字。
“好的，木白兄。”在原路返回的过程中，范进这个话唠天南海北地侃大山，从地下城的历史聊到家里有几口猫，差点没把柏斐的信息套了个底朝天。
“你查户口呢？”
“嘿嘿，聊嗨了没收住。我感觉和你特别投缘，就好像我们以前认识过。”范进用那双亮晶晶的狗狗眼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是不是冒犯到你了？我下次一定改。”
…………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范进中举的喜剧故事听说过吗，我和里面的主人公同名。”
“没听过，它讲的什么？”柏斐总觉得有些耳熟，以前好像听谁讲过，但具体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一个老秀才考学几十年终于成为举人，当他知道这个好消息时喜极而疯，一路高喊着‘我中了，我中了’，就连往日瞧不起他的人也因为他得了功名而态度大转弯。”
“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呢？”
“大概是我父母期望我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古代的人们以拥有功名利禄为荣，几千年后的现在也没区别。录取名校、找到好工作、靠婚恋带领全家人跨越阶级飞升的重要程度不亚于中举，好像只要走对了这几步，就可以成为人上人了。”
范进默然叹了口气:“人们奉承并追捧的从来不是范进，而是举人范进。”
柏斐的耳朵动了动，心道，这个家伙虽然看起来呆，但好歹还懂些有模有样的大道理。不过，他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突如其来的伤春悲秋，只得将手幻化为爪子的形态，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其实，他和故事中趋炎附势的群众并无区别，如果不是因为范进好骗又舍得砸钱、能带来切实的利益，他才不会故意设局接近呢。
…………
“你去哪了？真是叫我一通好找。”才走到分岔路口，就见秦予怒气冲冲的跑过来，后头还跟着位肤白貌美的异国帅哥，赫然是当初在医务室碰到的那位。
范进知道自己丢下舍友到处乱跑的行为很不厚道，所以任由他数落也不吭声。直到秦予消了气，他才解释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在地下城迷路了，幸好有位叫‘木白’的小兄弟把我带了出来。”
“诶，他刚刚还在这儿来着的……”
白加黑像是察觉到了某个关键词，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去了东边的棚户区？”
“对，因为那里的房子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像，一时触景生情忍不住多看了看。”
“怪不得，我说怎么快把黑街翻了个遍都没找着你的人。”秦予也不记仇，没两分钟就把不愉快的小插曲抛诸脑后:“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改日我们再来继续看书。”
“我送送你们吧，下次来可别再乱走了，棚户区的治安比黑街还差，抢劫偷窃什么的都是小事，严重些的搞不好会把小命搭上。”在白加黑的一路保护下，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地下城门口。
范进全程有些魂不守舍，和平日里开朗话唠的模样判若两人。秦予虽然满腹疑惑，但当着外猫的面没有多问。
…………
本以为回到宿舍会好些，但舍友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仿佛经历了什么重大挫折。
“你不对劲，肯定有事瞒着没说。在地下城挨欺负了是不是？”秦予心中仗义的小火苗“腾”地一下燃起，拍拍胸脯保证道:“要是谁敢对你动手，我绝对帮你报复回来！”
“那倒没有。怎么说呢，我居然把一只猫幻视成了初恋，但对方毫无疑问是个男的……现在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变弯了。”
“初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哎呀，那是我六七岁时候的事，离现在已经很久远啦。筒子楼里有个叫菲菲的女孩，剪着男孩似的短发，个子瘦瘦小小的，特别喜欢穿白裙子。菲菲的老爹欠了大批外债还不上，害得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就常把小零食分给她。”
“她总爱跟在我身后当小尾巴，会甜甜地喊我哥哥，还说等以后长大了要找我当男朋友。可是后来菲菲不告而别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我一户一户地去问、去找，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这个人。”
“我一直在想，她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后来我无意间刷到了那个女团，或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移情，我自欺欺人地将相貌肖似的柏菲当作了成年后的幼时玩伴。”
“然后今天你发现那只叫‘木白’的好心猫比柏菲更像初恋？”秦予脑袋里闪过无数替身文学的狗血剧情，一时语塞:“范进，这样不成，不能当渣男啊……”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对方是个男孩子啊，就算天塌下来，我和他之间也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蜜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