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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我不该存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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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留他一条命?可是他已经严重违反太空城法律,并严重伤害到了人类的生存安全。”伊斯满不在乎地笑了。
“在做出决定之前,您在会议上犹豫了很久,大抵是能理解弗洛伊德创造何辉的心情吧?”徐迢接着说道。
“理解?”
“我的确是在犹豫,应该做一个仁慈的王,还是继续用铁腕一般的统治,锁紧着岌岌可危的人类社会体系。”徐迢回答。
“最终我选择了后者,因为太空城律法的权威不容挑战,杀鸡儆猴能让民众今后好好约束自己的行为。”伊斯只是摊了摊手道。
“权威不容挑战吗?”徐迢忽然变得脸色,冷冷问出了一句。
伊斯将军一下警觉起来,她惊觉徐迢已经和原来的徐迢不一样了。
只见徐迢伸手往后,从轮椅靠背的夹层里,将一份文件拿了出来。
“伊斯将军,我认为你应该解释一下这件事。”徐迢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语气远没有平时的伊斯犀利,但坚定的直视前方的目光,已经足够说明徐迢的态度。
伊斯低头,看到文件最上方那行清晰无比的打印楷体字——人体克隆技术详解。
“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的。”伊斯没有面露惊色,她的情绪起伏很少能让人看到。
“只要在研发大楼做过实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算把数据库删何精光,还是能把它重新恢复过来。”徐迢加重了语气。
“谁给你的?”伊斯直接提高音量打断了徐迢。
她的手握拳握得发白,浑身在微微地颤抖着。这似乎是伊斯第一次情不自禁流露出这种惊慌失措的情绪。
【有人背叛了我……可是不应该啊……知道这些事儿的人,都已经……】
“是我在弗洛伊德的电脑上找到的。”徐迢的话打断了她断断续续的思绪。
“这份资料显示你做过完整的的克隆人体实验,所迭代的试验品超过一百个,并且,你已经创造出了最终的完美成品。”徐迢对着伊斯不停地开口说话。
而伊斯憋住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弗洛伊德参考了你的资料,进而创造了何辉。可惜他对这些资料的理解不够深入,所创造的试验品存在众多bug……换句话说,你才是那个开启潘多拉魔盒的人。”徐迢的语速越来越快。
终于——
“徐迢!”伊斯将军直接大喝了一声。
可是她已拦不住徐迢。
“每个失败的试验品都是活生生的人,而每个试验品都是被你亲手杀死……他们拥有同一张脸,同一种声音,甚至连下意识的微表情微动作都是一样的……就是在这反反复复创造又虐杀的过程中,你终于迭代出了你最满意的克隆作品——”
“不要再说了!”伊斯的怒吼出声。
而徐迢的音量只会更上一层楼。
他大声补充完最后几个字。
“贝钧言小姐。”
“什……什么?”旁边的贝钧言忽然眼皮一撑,冷汗一下爬满了全身。
“又或者,我应该叫她贝钧言上校。”徐迢直勾勾盯着伊斯的眼睛,顿了顿声音。
“文件里详细讲述了你进行克隆技术研究的来龙去脉,这里头的故事才是你在会议上真正犹豫的原因,也是你该向贝钧言小姐坦白的一切。”
伊斯的唇紧紧抿在了一起。
“你知道弗洛伊德本性不坏,理解他这一路所有悲痛与纠结。你本来也想可怜可怜他,就像放过你自己一样。”没等伊斯做任何决定,徐迢继续说道。
“民众会对永远铁腕的统治失望的。”
“请你出去。”伊斯终于从喉咙里压出声音来。
“将军,关于我找到的一切,我都不会对外公开。您的统治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威胁。但我想告诉你,七情六欲很难抵抗,因为那是人情感世界的特点,就连你也会犯错。”徐迢缓缓开口。
伊斯坐在椅子上低沉着头,表情黑得可怕。
她强忍着所有情绪,手指紧紧扣住椅子的把手,直到指节煞白。
“既然你能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徐迢最后一句话音刚落。
伊斯一个挥手,直接抓起了桌子上的玻璃杯,狠狠往远处砸了出去。
“给我滚!”
玻璃杯就这么在他耳畔擦过,乒铃乓啷在墙上砸个粉碎。凉水溅了一墙,也撒在了徐迢的脸上。
伊斯这样的失控,就连贝钧言也没有见过。
徐迢闭了闭眼,深深喘了一口气,抬头将脸上的水渍擦掉了。
他不再多说一句,只是最后礼貌地点头,独自控制着轮椅离开了办公室。
贝钧言站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徐迢便自己带上了门,压抑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两个沉默的女人。
“原来我是个克隆人?”贝钧言眼皮撑大,支离破碎的光在瞳孔中晃动着,似乎轻轻一掂就能洒落一地。
伊斯坐在她那张高高在上的红木椅子上,紧抿着唇看向贝钧言,一句话也没有接。
贝钧言知道自己等不到伊斯的半个音节,她突然仇恨这样的沉默。
“十几年了……您现在告诉我,我的存在根本违背太空城法律,我根本不该存在?”贝钧言开口的瞬间泪如雨下。
人类早在灭绝纪元时期就已宣布克隆技术全面禁止,因为克隆技术终究会伴随复杂的伦理问题。
执行克隆的研究员可以随心改写实验体的基因,克隆出的生物又可能患上众多罕见疾病,终身都生活在痛苦之中……这项技术违背了人类引以为傲的人道主义精神。
“克隆人技术只是法律上不被允许,不代表他真的不能存在。”伊斯冷冷看着她哭,直到贝钧言的抽泣声慢慢平静一些,她才重新开口。
“就像现在,不是所有太空城承认同/性/婚姻,但每个地方都有它存在的痕迹。你也看到了……我儿子就是同/性/恋。”她随口就举了一个例子,辩论一向是她的长处。
“这不一样!”贝钧言第一次主动打断了她敬爱的将军。
“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一手捏造的,你想我忠诚我就忠诚,你想我对您敬畏我就从骨子里对您敬畏……我是被迫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是否真的想成为这个样子?”
“你身上的一切也不是我随心捏造的。”伊斯不紧不慢地开口。
贝钧言的心狠狠一磕,她很轻易就斟酌出了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贝钧言不是伊斯随心所欲捏造的产物,它是有模板的捏造。贝钧言的存在或许只是一面映射别人的镜子。
“我还是别人的替代品是吗?”贝钧言彻底崩溃,第一次出格地在伊斯面前声嘶力竭。
她多希望自己能蠢一点,这样就不至于被这个真相一箭穿心而过。
“你的确有权知道你的身世,这是我的失职。”伊斯缓缓一闭眼,沉沉叹出一口气,但她那静如止水的表情依旧一点也没有变。
“我到底是谁,你又为什么要违法克隆我?”贝钧言抽泣着问。
“你就是贝钧言。”伊斯回答。
“我出于私心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赋予你这个我无比在乎的名字,只是想让我爱的人多陪陪我。你确实无怨无悔地陪了我十几年,但也让我意识到,你是一个全新的贝钧言。”
“我的模板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贝钧言再一次开口。
“她在太空战场征战了很多年,是人类灭绝纪元里最后一名上校。在地球人类与外星异种最后一场战役中,她被异种俘虏,最后被活生生折磨致死。”伊斯没有任何犹豫。
“她比你固执比你坚硬比你大胆,还比你喜欢把事儿往心里咽。我知道她身上但凡有一点点软弱的地方,都不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接着她微微抬头,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落寞。
“所以在克隆你的时候,我把这些害了她的个性都剔除了,我赋予你心软、恐惧、依赖……这些完完全全区别于她的柔弱,让我拥有了一个全新的你。”说罢伊斯重新摆正脖子,像野兽突然瞄准一只猎物一样,盯住了贝钧言的眼睛。
贝钧言骤然倒吸一口凉气,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
在她的世界里,总认为伊斯是完美的,而在这一刻,她心中单调的尊敬开始倒塌,恐惧开始蔓延。
“你愿意听我讲几个故事吗?”伊斯看着贝钧言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看到将军的眼角闪烁起似有似无的泪光。
贝钧言沉默了。
纵使从理性上说,她不想听将军讨论起另一个贝钧言,她不想听自己代替了一个怎样的人生。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沉默地当一个无条件服从的倾听者。
“我的挚爱被剥离成一颗大脑,但严剀对我的折磨依旧不停,他希望我能亲自执刀,完成这个理论最后的攻关。”伊斯冷冷地摇了摇头。
“他要让我,亲手葬送我爱人的灵魂,让严决彻底变成一团恐怖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