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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我还想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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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有一个人。
不知道是哪张床,但爷爷肯定是躺在上边,没有跟往常一样笑着招呼他过来吃排骨,就静静躺着。
从外边的窗户往里看只隐隐看到个角。
江宸立在门口没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和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次从坐着变成站着,还站不稳。
有个人走到他后边,拍拍他肩膀,是二叔,声音也是微哽的:“小宸,进去看看吧。”
江宸没有进去,只是回头盯对方,一直盯着,他二叔也只当着他的面垂下头,眼眶里外全是红的。
直到后边他爸远远地也走过来,示意他快一点。
所有人脸色看上去都不好,很疲倦,这时候催他其实特别不近人情,也就只有生物学上最近的人才劝得出口。
因为确实是该快了,医院这边通常不会允许遗体一直保存。
江宸进去时里边也确实只有一个人。
爷爷躺在床上,原本就没有多高的身体,缩得比之前每次他看到的时候都要小,棉被从脚底一直遮到下巴。
安静地、无声地,沉默地。
江宸先是站在床旁边,到后边蹲下来,单腿跪在地上,把床边上爷爷的一只手往里扯扯,握在自己掌心。
爷爷的手是冷的,从外边看已经看不到多少血色。
江宸没动,嘴巴一张一合反复几次都出不了声,只能咬住下唇,让自己的身体紧紧贴住床上的人。
“啊——啊——啊——”是走廊那头的声音,对面病房里的人喊出来的。
凄厉的哭吼砸在走廊上。
江宸握着人的手陡然一缩,但握住的地方是僵的,他差点握不住,就松了些力道。
但还是没握住,爷爷的手顺着他的五指滑下来,垂在床边。
在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江宸两条腿都跪到地上,俯身抱住床上已经有点发软的躯体,低声闷在被子里叫出来,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疼:“爷,爷爷.......爷,爷爷爷爷......”
被喊了不知道多少声的人再没可能睁眼。
我不想你死。
我还想吃你做的可乐排骨。
我们上次说好的,要少放糖。
我不还说要给你收音机里换个槽吗。
我,我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比你还要亲的家人了。
......
江宸差不多坐到地上了,脸埋在被子里,到后面干脆把被子都掀了,从额头到下巴全埋进去。
后边就有人把他拉起来,是老爸。
江宸不愿意起来,即便他是哥哥,即便他已经三十三了,即便他小学就成熟懂事到能够不依靠任何人,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身体贴着地板,从肚子到背都是疼的,除了疼痛,还有恐惧。
是那种无论周围还有多少人,都会有种这个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恐惧,扑面而来的孤独。
“你爷爷不能在这里久待,还有不到十分钟殡仪馆的人就要过来了。”老爸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大约是刚刚看到他那副样子,语气比之前要更缓一些,带了些鼻音。
其实江宸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老爸好好说过话,现在看着对方,也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他叙旧。
只是在被强行拉起来的时候,静静盯着床上的老人,原本压下去的眼前又模糊了,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爷爷。”和已经看不清楚的眼前相比,江宸的语气还算平缓:“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老爸静静看他片刻,道:“出来说。”
江宸没有出去。
站在病床的旁边,等他爸出去以后自己坐下。
没多久护士进来,手里拿着一次性的遗体袋,旁边站着殡仪馆的人,是过来要带人走的。
准备将爷爷放进去的时候,江宸从地上起来:“我来吧。”
“不行。”对方立刻道。
这时候二叔也进来了,站在门口。
也许之前碰到过太多类似情况,护士公事公办道:“先生,我们医院这边也有规定,家属不能动手,你的情绪我们都可以理解,但也希望这边可以尽量配合我们。”
江宸还在旁边看着,一直看,直到爷爷的脚被放进去时就收回目光,走到病房外边坐下。
等到他爸出来的时候才抬头看过去,眼里一片猩红。
对方知道他想问什么,一句话在心里打了几个转,才道:“你得送果果高考。”
“高考?”
“是。”
送考是江宸答应江果果的。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呢?”江宸面色苍白,仰起头,“我当年高考又有谁去送我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老爸看看走廊,见暂时没什么人,拧眉朝他瞪过来:“三十多岁了还高考高考的,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那你呢,你早干嘛去了啊?”江宸又问他,“这么多年你回来过几次,你来看过爷爷吗,爷爷生病了你管过吗?”
对面病房里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老爸还板着一张脸,看了他半天才道:“你已经长大了。”
“所以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江宸继续盯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光是听到就让人痛心:
“我的确不需要你们管,毕竟我都那么大了,可我想问问,你和我妈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应该很快就会回国外吧,那既然这样,你们怎么敢这时候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自私,就因为我是哥哥,就因为我三十多了,我就可以连爷爷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样你们就省心了,反正我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无所谓了,对吗?”
“你听听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江爸眉头拧得更深。
“那我说的这些问题你能答上来吗?”江宸淡声反问道。
老爸接触到他发红的目光,垂下头,背着手走到病房门口。
他们家总是这样,先吵两句,等到被戳到理亏的点后就会走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吵。
江宸要是再年轻十岁,也许现在就会再冲过去追着和他争辩一番,此刻却冲不动了,坐在原地没再开口。
他很累,也不想再吵到爷爷。
走廊窗户刮来阵阵热风。
这时候有人走到他身边坐下,是二叔。
坐在他身边片刻后才开口:“对不起啊小宸,这其实是你爷爷的意思,他知道你们工作室这些天在忙招投标的项目,果果这几天又高考,就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们。”
江宸仍旧没有说话。
之后二叔和他爸去走廊打电话了,让站在底下的其他亲戚朋友现在叫车,一起送老人的遗体去殡仪馆。
江宸一直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殡仪馆的人把爷爷的身体送出来,他才猛地起身。
又因为太用力脑子眩晕,昨天在考场被太阳照在头顶上的感觉再次袭来!
江宸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白布,随它一起移动,起来的时候都没注意自己身体往前倾的时候越来越低......
被人从后边一把拖住!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把他的整个肩膀抱着都带起来。
“阿宸哥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岑暮森。
对方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声音发哑,一直盯着江宸的眼睛,
因为发生的事太多,江宸差点忘了他们前天已经分开,下意识跟往常那样回握住他的手,快速问:“你怎么过来了?”
岑暮森低头看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再开口时嗓音开始发抖,立刻回握过去:“我上午在楼下看到你爸爸了,我很担心你。”
江宸就想问对方为什么上午不来病房,突然想起来——
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是被甩的那个。
原本憋闷的胸口又被划开一道。
立刻松开握住对方的手,“你放开我。”
岑暮森仍旧坚持:“让我陪着你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
“我说放开。”此时江宸已经完全想起之前的事,声音冷下来。
“可是——”
“别让我当着爷爷的面对你动手。”江宸抬眼瞥他。
直白锋利。
眼里都是红血丝,盯着对方的神态里再也不见半点感情,极其冷漠,刺骨的寒意。
另一只手撑在墙上的手握成拳,贴着瓷砖微微发力。
岑暮森在这样的目光里怔了下。
唇角一直是抿着的,只好先松开他,但也没走远,就一直跟在后边。
电梯只有他们几个人。
到了楼下,江家的一堆亲戚就都围过来,不管远的近的,见没见过的此刻都在擦眼泪,对着江教授的遗体说些什么。
直到他把爷爷送到楼下,准备上殡仪馆的车,江宸都没回头跟岑暮森说过一句话。
岑暮森也是沉默的。
他们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岑暮森提出要陪着一起去殡仪馆,说读书的时候爷爷对他就很照顾,如今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得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对着其他人,最后目光却都落在江宸身上。
后者只盯着自己爷爷,当没他这个人。
老爸是认识岑暮森的,也觉得现在有个医生能跟着去合适,就说:
“行吧,那就江宸,你开车带他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