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米兰之死 “以我之死 ...
-
“既然已经做错，不如将错就错，一错到底。”
米兰脑海中回荡着分开前闫成临对她说的话，字字句句仿佛就萦绕在耳边。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当然知道时间紧迫，毕竟……獺落计划迫在眉睫，距离原定的计划开启日仅剩下最后两天。
也就是说，按照原计划，必须在两天内找回阿塔塔并将他放在实验台上。
如今她已然做错太多，阿塔塔是被她放走的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她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等死，倒不如……再最后拼一把。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米兰猛然瞪大眼，低语喃喃：“能救院士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
----------------
被关押在研究所的第一个夜晚，心事重重的姜玫半点没有闭眼。
入夜之时，屋外好似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但很快就被人刻意压了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夜深人静之时，姜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逼迫自己清醒，刺骨的寒意透过这莫名阴冷的墙壁浸入她的皮肤，沿着她的脉络涌向四肢百骸。
贴在墙上的耳朵听觉异常敏锐，姜玫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下一瞬，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米兰站在门口，浑身是血。
她手里握着一把从守卫身上摸来的电击｜枪，气喘吁吁，眼中满是惶恐，目光却异常坚定。
“院士，走！”
姜玫惊愕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动作。
米兰见状，猛地冲进来拽她的手腕：“快走！阿塔塔潜逃了，大会堂决定给你注射废水，用你来引出阿塔塔！”
“注射废水”这四个字撞入耳中的瞬间，好似有什么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决堤。姜玫呼吸滞住一瞬，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睫，涣散的目光游离片刻：“……谁的决定？”
“简博士牵的头，傅沉……一行人等顺势造势。”
米兰喉口一哽，连声音都在发抖：“一群丧心病狂的疯子……他们知道阿塔塔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所以就要用你的生命为饵，去引阿塔塔心甘情愿地出现……”
“我知道。”姜玫开口，语气早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她很清楚，简博士这样做的用意究竟是为何。
他本就与她敌对多年，加之以往的决议姜玫处处压他一头，积怨多年的简博士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想尽一切办法也要置姜玫于死地。
只是姜玫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用这样的方式终结她的生命。
废水，姜玫穷极一生都在对抗的东西。
未曾想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自己所守护的人类注射废水，全身异变而亡。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十八年前父亲临死前的情景，猩红的双眼、难以抑制的狂躁、连起身都变得艰难且诡异。他齿缝间咬得咔咔作响，四肢抽搐着，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扭曲的姿势在地上爬行。
再然后，他就被姜玫一刀割破了咽喉。
回忆戛然而止，姜玫猛地闭上眼，不愿再想。
难道她也要落得和她憎恨了十八年的父亲一样的下场了吗……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这一切都太可笑，太可悲。
米兰低头用铁签撬开了禁锢姜玫双手的手铐，轻轻捧着她的脸，试图唤醒失神的她：“院士，院士！”
“我们快走吧！被发现就晚了！”
姜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镣铐磨红的手腕，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米兰出言催促：“走吧！走啊！”
她带着姜玫穿过走廊，避开巡逻的守卫，从研究所后侧的排污通道翻出去。
通道里又黑又臭，米兰在前面开路，手被管道割破了好几道口子，一声不吭。
姜玫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女孩，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和被泥水糊住的头发，一时间百感交集。
直到月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两人才敢长舒一口气。
面前是一大片半身高的芦苇，在夜风中呼啸摇曳着，毛茸茸的芦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徒手拨开障碍，她们穿梭在芦苇荡中，依旧步履不停，不敢懈怠半分。
但她们还是很快便被看守的人发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举着手电高喊：“犯人潜逃了！抓住他们！”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多，姜玫扭头看向身侧的人：“米兰！你快回去。”
米兰闻言一愣，拽住姜玫手腕的手却收得更紧：“……院士！”
“你放走我，已经是死罪。”
姜玫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现在回去，你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今天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畏罪潜逃，与你没有半分瓜葛！”
“院士！我不回去！”
“米兰！”
“姜玫！”
米兰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
姜玫猛地怔住，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不是米兰对她命令的违抗，而是她居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姜玫，她叫她姜玫。十五年来，米兰从未有过任何僭越之举，如此指名道姓地喊她，也是头一次。
思虑至此，姜玫叹了一口气：“米兰，你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到如今整整十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我知道你或许是为了救我才会出手伤人，但只要你肯回头，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院士。”
米兰打断她的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道：“……阿塔塔，也是我放走的。科研中心已经着手调查此事，我的暴露不过是早晚的事。院士，无论今天我救不救你走，我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姜玫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助理，明明那么胆小脆弱，却在此刻露出那般果敢坚毅的眼神。
那目光太过滚烫，烫得姜玫心头一颤。
她猛地闭上了双眼。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无一不昭示着危险即将来临。姜玫再度睁开眼，眸中情绪早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既如此，你更该离开。”
说罢她转过身，竟是要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再这样下去我们一个都走不了。米兰，谢谢你来救我，但我不能连累你，眼睁睁看着你和我一起去死。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你走吧。”
手腕被人死死拽住，姜玫猛然回头，对上米兰那双猩红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注射废水？荒谬！你会变成那些东西！你会变成自己最为憎恶的异种怪物，然后被你守护了半生的人类亲手开枪打死！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姜玫面色如常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行眼泪沿着脸颊落下，米兰低垂着头声音哽咽，几近乞求：“……院士，当初那场异种爆发事故，我父母双亡，是你将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让我留在你身边，得以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用生命守护你，至死不渝……”
“科研基地的人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你都知道，你还是要去。”
“我为你付出那么多，阿塔塔为你付出那么多……难道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米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抽泣的气音：“……院士，你懂得什么是爱吗？”
姜玫的目光微微一动。
“或者说……你真的能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吗？”
漆黑的夜空之下，皎洁的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在这一瞬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院士，你自以为看透了这个世界，看透了我，可当年你我初见之时，你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罢了。”
姜玫垂下眼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兀自压抑道：“……你走后，带着阿塔塔一起，逃到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
“……再也不要回来。”
米兰痛苦地摇了摇头，悄然后退几步。
“院士，你太冷血了。”
姜玫不置可否：“这是我的选择。”
米兰死死咬住下唇，紧接着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枪。目光落到枪身上时，姜玫浑身一顿。
那是她曾经亲手送到米兰手中的枪。
【米兰，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亦或是被异种感染，不要犹豫，用这把枪对准我的额头，打死我】
当时的米兰接过枪，手不住地抖，却依旧坚毅地点了点头。
而如今，这把枪真的指向了她。
周遭的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米兰抬枪指向姜玫的额头，一字一顿。
“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跟我走。”
姜玫眉心微蹙：“……你以为我，还能逃的掉吗？”
“你走得掉的，院士。”
“能救院士的，只有院士啊……”
“冥顽不灵。”
“不是我冥顽不灵！院士，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院士在自欺欺人。你分明舍不得阿塔塔死，你分明就爱他，为什么非要亲手断送他的生命！你会后悔的！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摇晃，越来越近。
姜玫听见那些声音，杂乱无章，却无一不在阐述她叛逃的罪名。
来不及了——
如果米兰再不走，今夜她们二人都得死在这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米兰那只握着手枪的颤抖的手，毅然转身，朝着人群赶来的方向走去。
“院士！你回来！你不要逼我——”
“米兰，就算今日你开枪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走。”
姜玫语气淡淡，飘散在风中，没有回头。
“你现在赶紧逃走，兴许还有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她们所在的这芦苇丛。
下一瞬，姜玫感觉到身后的人猛然冲上来，她本能地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
手臂内侧传来一阵刺痛，姜玫愕然扭头，只见米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刀刃划过姜玫的小臂，不深，避开了要害，但血珠还是瞬间渗了出来。
刺伤姜玫后的米兰后退几步，站在月光下，苦笑着看着她。
然后她抬手，把那把姜玫亲手交给她的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院士，以我之死——”
“为你搏一线生机。”
她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
米兰死了。
姜玫站在血泊中，站在米兰的尸体前，看着曾经无比鲜活的人倒在自己赠与她的那把枪下。温热的鲜血铺了满地，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冷下去，躯体逐渐僵硬。
身侧吵吵嚷嚷，有人冲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
可她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米兰。
看见十五岁的米兰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紧张得说话都结巴：“院、院士好，我叫米兰，以后就是您的助理了。”
看见米兰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偷偷在她桌上放一杯热牛奶，被发现后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看见那个被傅沉摸摸头都会满脸涨红的米兰，看见那个即便春心萌动、却仅仅因为姜玫一句话就彻底与傅沉保持距离的米兰。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放走阿塔塔，救出姜玫，违抗整个大会堂的命令。
她什么都懂，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要做。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做错，至始至终，错的都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错的是那些为了所谓全人类就可以随意牺牲无辜生命的人，是那些把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那些将米兰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死的人。
也包括她，姜玫。
错的人，是她。
她知道米兰此行何意，既然逃不走，那便以她这个放走阿塔塔的“罪人”的死，来将功赎罪，博取人类的一丝好感。
或许他们良心发现，会大发慈悲地放姜玫一条生路。
这就是米兰濒死之际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以她之死，为姜玫搏一线生机。
“米兰……你不该……”
你不该这么傻的。
为了我，不值得。
有人把茫然失神的姜玫从地上拽起来，紧接着给她戴上了更重的镣铐。耳边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她一概听不见。
天空不知何时突然下起小雨，头顶的天漆黑一片，方才还明亮皎洁的明月此刻却不见踪迹，让人怀疑月亮压根儿没出现过。
米兰死了。
被押着返回科研所时，姜玫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茫然抬头，有些许雨点坠入她潮湿的眼眶。
麻木已久的心脏，霉迹渐渐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米兰之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