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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亡魂的祷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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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一个恶魔都能来寻求帮助了,他们又不是什么万事屋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有义务帮助她!胡湛生焦虑的攥紧拳头,画中的女人窃窃的笑了,在三人的注视下摊开手道,“人生如剧本,每个人都是演员。今晚我只借用你们一点点时间,让你们赶场来演这部《红夫人》,我不会亏待你们片酬的,但前提是,你们得配合我。”
“我们不会任你摆布的,恶魔,既然你已经现身,那就来堂堂正正比一场,碰碰拳头吧,看看是你的恶魔把戏百试百灵,还是我枪里的子弹硬。”莉莉丝说着连开两枪,子弹正中画框,让后者的画面直接碎裂。
女人尖锐的笑声瞬间响彻,胡湛生捂住了耳朵,想要开口呵斥时,突然看到闻青抬起了手,举起了腰间的手枪。
“你想干什么!”与胡湛生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莉莉丝的痛呼。
被击中脑门的莉莉丝到底,连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胡湛生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莉莉丝身下不断溢出的血液。
那血液如红丝绒绸缎,缓慢的向前延伸,胡湛生伸手去拉扯红丝绒,已经无暇顾及身旁举枪的人。
“真不想闹到这种地步,这姑娘毛手毛脚的,弄坏了我的恶魔藏品可怎么办。”闻青擦着枪管,面无表情的来到莉莉丝的尸体面前,对着空旷的四周开口道,“第四幕该开始了,亲爱的璃绞,这次的剧目很无聊,你能快点结束吗?”
无人回应闻青,闻青发出一声轻笑,将枪口对准地板,再次开了一枪。
周遭的环境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糟朽的地板相互挤压着,从缝隙里蹦出许多白色小人偶。
闻青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而呆坐在莉莉丝尸体面前的胡湛生缓慢的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闻青。
胡湛生说,“你枪杀同事会遭报应的。”
闻青说,“我必须纠正你,胡湛生先生,是剧场里的恶魔杀死了她,我赶到时,她已经没救了。”
胡湛生说,“你蹩脚的谎言谁会信?”
“所有人都会信,我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遇。”闻青打了个响指,提高音量,直接道,“把这个蠢货处理掉,璃绞,今晚的剧目该结束了。”
大量的白色人偶簇拥着胡湛生,胡湛生快速后退,但更多人偶从身后涌来,直接吞没了胡湛生。
眼前被一大团白色吞没,胡湛生胡乱挣扎着大叫救命,本以为难逃此劫,远处却传来了掌声。
清脆的碰撞声让胡湛生出了一身冷汗,眼前天旋地转,迅速扭曲后,被一张长桌替代。
暗红色的精致绸缎顺着长桌向前延伸,桌面上依次摆放着各种被切开的水果与熟食,胡湛生惊疑不定,慌乱的抬起头时,在长桌的尽头看到了鹿幽那张带笑的面容。
她身边的椅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残缺的雕塑,无头、无手、无腿,诡异的雕塑都与她维持着同一个动作,让胡湛生的手指颤抖。
“你……你已经死了。”胡湛生磕磕绊绊的开口,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长桌对面的鹿幽托腮轻笑,云淡风轻道,“恶魔都是已死的灵魂,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柔软的长发在她腮边轻晃,顺着染了黑色的指甲向上看,胡湛生正对上一双青金色的眼睛。鹿幽依旧笑盈盈,一如初见时那样,见胡湛生说不出话,鹿幽主动开口道,“你明了我的身份,你也已经见过他了,现在你弄明白现状了吗?”
“你是恶魔,而闻青是你的主人?”胡湛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鹿幽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拍手大笑。
鹿幽说,“他是全天下最不可理喻的人,他多坏呀,他竟然杀了你的朋友,你一定恨上他了吧。”
那双青金色般的眼睛冰冷,不带一丝笑意,胡湛生的心脏怦怦乱跳,又听到鹿幽自说自话道,“对吧,他简直不可理喻!”鹿幽说着挥舞着拳头,就好像面前真的有一个闻青似的,“自以为是的大表演家,总把别人玩弄在鼓掌间,他装模作样的本领是与生俱来的,我帮他做了多少脏话累活,他都不满意,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肯放过我。”说到这鹿幽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睛,满怀期待的对胡湛生说,“胡湛生,我的朋友,你会帮我的吧?咱们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咱们都有理由恨着他。”
一个是自说自话的神经病,另一个则是盲目自信的疯子,无论怎么看怎么选,胡湛生都不想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扯上关系。
“你是个恶魔,而他是个混蛋。”胡湛生强作镇定,并不想介入因果,“你们的艺术对我来说都太超前了,对我来说,哪一个都不是最优选。”
“哦,蠢货,你做了最坏的一个选择,不选择我,也不选择他,你选择你自己。”鹿幽悲哀的感叹着,群青色的瞳孔里有着几分怜悯,“可怜见的,既然咱们当不成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她身边的雕塑也一个接着一个的动了起来,胡湛生暗道不好,慌忙后退时却被绊倒,狼狈的栽在了地板上,手指被裸露的木刺划破,胡湛生心口发痛,面容扭曲道,“我选择你!只要你能帮我为莉莉丝报仇,我没理由不选择你!”
“这就好了嘛,你早该说这句话。”周遭的雕塑再次静止,鹿幽吹了声口哨。
“哦,爱你,爱你,永远爱你!”鹿幽欢呼着,高声宣布一条至高真理,“我不假思索的、无可救药的深爱着你,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
听这家伙胡言乱语简直是受刑,胡湛生不理会她,她反而更加兴奋,抬腿踩上长桌,左手拿起高脚杯,右手拿着银白的餐刀。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摇曳的火焰跳动着,好似一双双好事者探究的眼睛。
鹿幽抬臂大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都丢下了。
这个癫狂的女人在餐桌上站直身体,高跟鞋踩在猩红色的餐布上步步向前。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你呢,我的朋友,你是怎样看待我的呢?你是否依旧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女人。”她回头望向脸色苍白的胡湛生,又咯咯笑了起来,“但我可以向你发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没有人比我对更你好,没有人比我更重视你。”
面对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语,胡湛生别过脸去,略带厌烦道,“别折磨我了。”
“是你在折磨着我,胡湛生,这座红丝绒剧场永远不缺精彩的剧目,我等了你好久,十五年前你没能拯救我,这一次你还要选择放弃我吗?”鹿幽背着手幽幽望向窗外,透过紧闭的门窗,鹿幽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我的血肉已经融进剧场,不可能离开这里了。你拯救过那么多人,这一次能不能拯救我呢?”
群青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鹿幽依旧是笑着,但笑声有些惨淡,胡湛生始终不去正视她,听到她的请求,胡湛生只觉得心脏绞痛。
胡湛生说,“你说的那些故事我都没参与过,我不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我只是一个为三餐奔忙的社畜。”
“那好,咱们不谈论那些过时的东西,咱们谈谈现在吧。”鹿幽转身跳下餐桌,一步步靠近胡湛生,见胡湛生躲闪,她压低声音,刻意营造出一种恐怖的语调道,“第五幕马上要开始了,但我不喜欢那个结局,你能改写剧本吗?”
胡湛生说,“剧本的结局如何都随我心意吗?”
鹿幽说,“当然。”
胡湛生毫不犹豫道,“剧场里的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十五年前我早就可以摆脱闻青了。”鹿幽背着手,叹息道,“十五年前我明明提醒你了,如果那时候你能帮我,你朋友就不会死在今天。”
一涉及到过去,胡湛生直接打断鹿幽道,“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十岁的孩子,看到一个疯女人冲我笑,我只会尖叫!”
“可你没有尖叫,胡湛生,你很冷静。你其实很享受当预言家的感觉吧,但那场血案没给你带来好处,反而毁掉了你的人生。”鹿幽置若罔闻,继续道,“我没看错你,你自以为是,自命清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又怎样,你根本没把它用在正途,全用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欺骗自己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被触及到逆鳞的胡湛生大吼,情绪失控下掐住了鹿幽的脖子,鹿幽不躲也不闪,即使被掐住气管,也笑容不改。
鹿幽说,“承认吧,我的朋友,你原本就是一个虚伪的小人,你的生活是你自己选的,没必要抱怨。”
胡湛生说,“闭嘴!闭嘴!我的生活轮不到你评价,你只是一个被恶魔猎人掌控的恶魔,你有什么资格来嘲讽我?即使我再自卑自私,能审判我的只有自己!”
鹿幽说,“那你要上审判庭吗?”
掌下的皮肤越来越灼热,胡湛生看到鹿幽的脸庞狂笑着消失在手底,取而代之的是诸多白色的人偶。
胡湛生猛的后退,后背却撞上了坚硬的石料,胡湛生僵硬的转过头,正对上一个无头的雕塑。
“咱们俩都纠缠这么久了,你能放我走了吗,我亲爱的朋友,又或者说,我亲爱的主人,闻青?”
璃绞的身影在那一堆白色的人偶里显现,胡湛生闭紧眼睛,试着摆脱现状,但对方根本不给胡湛生机会,直接拉着胡湛生的手起身,将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不容拒绝的拉力让胡湛生的身体腾空,胡湛生感觉到心脏漏了一拍,瞳孔紧缩。
眼前的景色迅速变换着,迅速被红丝绒大幕取代。
高强的大灯笼罩在头顶,灼热的感觉让胡湛生莫名生出自己正在被燃烧的错觉,胡湛生还想逃避,但璃绞牢牢攥着胡湛生的手,坚定不移的开口,“我站在舞台上就是为了这一刻。”
欢呼声不绝于耳,在这震耳欲聋的狂欢中,胡湛生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闭塞的声音让胡湛生一阵恍惚,颤巍巍想要跳下舞台,璃绞却将手高高举起。
胡湛生也抬起手来,在明亮到有些刺眼的舞台灯光下,跳动的脏器无时无刻不在向胡湛生宣告一个真理——你天生就是追逐危险的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胡湛生几乎是惶恐的想要逃避这种真相,但璃绞紧紧握住他的手,女人明艳夺目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华美,如同橱窗里熠熠生辉的无价品,她从来都选择忽视胡湛生的懦弱,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撕扯开所有维持的假象。
胡湛生羞于面对她,甚至说,胡湛生害怕面对她坚定的眼神,那饱含期望与珍视的目光会刺伤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他花了小半辈子时间躲避这种酷刑,可兜兜转转,他还是没能躲掉这场审判。
胡湛生认命般的垂下头,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扯出一个苦笑,喧嚣不断旋转纠缠着,伴随着退场的低频音乐一同响起的,还有璃绞的呢喃。
“为此,我牺牲什么都可以。你明白吗,闻青?”
胡湛生试着微笑,在宽阔的舞台上高声道,“你真是糊涂了,我的名字是胡湛生,恶魔的眼神也不好吗?”
璃绞却置若罔闻,笑盈盈道,“人生如剧本,每个人都是演员。我是鹿幽的扮演者璃绞,而你,胡湛生,你忘记你扮演过闻青吗?”
十五年前那场血腥的回忆让胡湛生脸色大变,自进入剧场后一系列错位的事件在此刻有了答案。
这座荒废的剧场里怎么可能还会再贩卖门票,莉莉丝根本不可能闯入,更何况他孤僻的童年里没有玩伴。
顿屿也好顿峰也罢,就连真的出现在莉莉丝面前的“闻青”都是被构筑出的人物,事到如此,真相已经很简单的,即便再怎么牵强,他也必须得承认——在这座红丝绒剧场里,所有演员都是他与璃绞扮演的。
没有人会来解救他,这座荒废的剧场早就被遗忘,只有他和璃绞在破败的空间里一直上演着不同的剧目。
“红丝绒剧场里永远不缺新剧目,我这里不强制消费,二流的设备,一流的剧本,演员更是好的没边儿。”璃绞闭上眼睛,享受着舞台上灼眼的灯光,“《红夫人》最后一幕已经结束了,来谈谈下一出剧目要上演什么吧,亲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