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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 如同身处奇 ...

  •   很多年以后,许知鱼想,如果那个冰雪纷飞的冬日,她没有因一时的心血来潮去取预定的生日蛋糕,是不是就不会有他们的相遇?她的生活是不是会维持原本山宁水净的面貌,很多很多年?久到可以忘记时间的流逝,久到恰好停驻在她所以为的幸福的距离。不多不少,不长不短,一切事物都恰到好处地运行在各自的轨迹。

      但这毕竟只是想想而已。

      命运的无情之处就在于:它会随着人们作出的每一个决定而成为亘古不变的事实。

      就像太阳永远东升西落。

      而在那个冰雪纷飞的冬日,许知鱼还是心血来潮了。

      +

      久久窝在书房充足的暖气下,免不得会有些透不上来气。许知鱼放下墨水笔,舒展了一阵身体,悠悠地将作业本合上,推开椅子起身,推门而出,顺着螺旋式阶梯下楼,踱至空无一人的别墅客厅。

      下一秒,许知鱼便毫不费力地注意到那张单据。薄粉的纸,在曜石黑的桌面上宛如醒目的红色胎记。冰蓝的眼瞳,定格在茶几的那一处——是一张生日蛋糕的订单。许知鱼一眼便瞥到订单最底下的数字,惊觉提取生日蛋糕的期限就在这几日。

      闲来无事,她轻快地想,正好可以将生日蛋糕拿回来,顺便去户外吹吹风、透透气,放松一下紧绷的精神。打定主意,许知鱼不再细看,拿起单据,戴上羽绒服的帽子,才出了门。

      许知鱼一向不习惯以真容示人。不同于牡丹国一贯的黄皮黑眸,她却是典型的玫瑰国人长相。皮肤是糖霜般的白色、勃艮第红的卷发仿佛缠绕的玫瑰。特别是那双比水晶还纯粹的冰蓝瞳孔。在一片牡丹国国人中,宛如鹤立鸡群的存在。

      从小到大,许知鱼没少因为她的相貌而遭人非议。许知鱼曾经向父母倾诉过自己外表的烦恼。风度翩翩的许明章笑指她母亲安妮塔——那同样勃艮第红的发色和水晶般的蓝色眼睛,意有所指:“你跟妈咪相像些。”许知鱼不悦地蹙眉,嘟囔道:“为什么不像你?”许明章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转动右手无名指的祖母绿扳指,饶有风趣地调侃:“大概是上帝觉得你妈咪的基因比我更优秀。”许知鱼怀疑地盯了许明章半晌,煞是不信任地撇了撇嘴,对自家父亲牵强附会的解释很是不满。

      自打中学以后,许知鱼上的便是坞莠城里私立且学费高昂的澜禾学院。但很多时候,人们的排挤和歧视无关阶级、无关种族。在一大群黑眸黄皮的学生们中间,只凭她那玫瑰红的发色,许知鱼依然是相当亮眼的存在。

      所幸,许知鱼还是交到了朋友。一个同她一样的异类——盛昭。

      许知鱼觉得,世上很少有人能独自存活。茕茕孑立的人,就像一头搁浅的蓝鲸,静静地在潮汐的低语,和海风的咸涩中,将生命消耗殆尽。逐渐走向生的彼岸,死的边缘。

      盛昭美得雌雄莫辨。粉白的鹅蛋脸,弯月柳叶眉、杏眼挺鼻薄唇。天生一股狐狸似的媚态。如果忽略他微微凸起的喉结、平的跟飞机场无甚差别的胸部的话,许知鱼觉得,一定有许多男生会把持不住,想追他。毕竟,就算许知鱼天天见他,见他一次,都要吞一次唾沫。心底暗暗惋惜盛昭怎么不是个女孩儿。

      说起来,盛昭虽是男生,但因他的相貌,其他男生不太待见他。按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太过“娘炮”。有损他们英雄的男子气概。女生们更不待见盛昭,大抵无法忍受一个男孩儿比自己还美丽。就这样,盛昭也成了所谓的异类。而身为异类的许知鱼,也自然而然地,和身为异类的盛昭玩在一起。他们都有异于常人的外表。相较其他人,也更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这着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

      许知鱼握紧了口袋中的单据,强迫自己将散漫的思维,从大脑中驱逐出去,专心走路。

      雪花在不久前就停歇了,像逐渐由微弱的啜泣直至平息的少女。天空一片澄明。街道、绿化带和枯败的枝垭,却依然残留新鲜的积雪。有的在冬阳的朗照下,一滩滩似雪糕筒般融化开来;有的仍堆缩在清凉的树阴处,保持原来霜冻的形状。

      许知鱼加紧了脚步,拐过最后一个街口,朝一排排鳞次栉比的商店走去。

      蛋糕店毗临在一所人声鼎沸的小吃店旁边,相较之下,倒显得有些冷清了。她推门而入,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夹杂烤面包的阵阵香气。极力挑逗着她的嗅觉、味觉和想象力。

      许知鱼不自觉舔了舔被冷风刮得干涩的唇瓣,伸手进衣袋里,将那张已经染上她体温的薄粉单据放到柜台上,头埋得低低的,教人看不清明朗的五官样貌。

      许知鱼礼貌地对看店的娃娃脸店员道:“你好,我要取蛋糕。”

      “好的,稍等一下。”娃娃脸意犹未尽地关掉手机,将柜台上的订单转向自己那面,将编号录入电脑,进行核对后,便进入后房忙活。

      片刻后,娃娃脸出来了,将手中各一盒打包好的蛋糕,放在柜台上,“两个植物奶油水果蛋糕哦,都在这里了。”

      许知鱼迟疑道:“两个?”

      娃娃脸再次瞥了一眼电脑,肯定地点头:“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许知鱼心中暗暗称奇:明明只有她一个人过生日,往年爸爸也都是只订一盒蛋糕(不过平常都是让蒋叔拿的)。而两盒显然太多,根本吃不完,为何今年却破了例?

      许知鱼轻吐了口气,脑袋稍稍抬起一点儿,“可能是我家人搞错了,能麻烦你把两个盒子打开,让我看一下吗?”

      “没问题。”娃娃脸好脾气地点头,手中已经开始利索地拆左边蛋糕盒的丝带。很快,盒子就被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八英寸蛋糕。在层层叠叠,五彩缤纷的环绕的水果中间,用黑色的食用色素拼出几个温馨的大字:

      祝许知鱼十五岁生日快乐[镂空爱心]

      许知鱼仔细端详片刻,确认没有问题,才又请她将剩下的一盒蛋糕拆开。娃娃脸先是手法娴熟地将前一盒蛋糕重新包好,而后又手法娴熟地将后一盒丝带解开。许知鱼聚精会神地盯着娃娃脸的动作,不知为何,明明不到六十秒就能完成的动作,在她的眼中,时间却如剪不断的水波般一阵又一阵拉长,如同身处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梦境,竟有些许陌生的既视感。令许知鱼心内生出烦躁而不安的奇怪感觉。

      好在,蛋糕终于被拆了开来。曼曼的飘带像处子散落的裙摆,将秀色可餐的面目呈现在许知鱼面前。可这面目只是“呈现”给许知鱼,并不是“呈给”许知鱼。二词虽只有一字之差,背后的含义却千差万别——蛋糕是“呈给”别人的。同样是在层层叠叠,五彩缤纷的环绕的水果中间,用黑色的食用色素拼出几个温馨的大字:

      祝许应年十五岁生日快乐[镂空爱心]

      许——应——年。

      陌生而无意义的音节在许知鱼的唇齿间轻声咀嚼,由伊始的磕绊逐渐连成一个连贯的名字。平平仄仄,仄仄平平。淡淡的音韵让她联想起松竹的清香。记忆的深处浮游过清冽的甘甜。到最后,却甜得近乎于苦了。

      许知鱼下意识地摘下赭红的鸭舌帽,贴近蛋糕上的文字,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发白的脸颊几乎要碰上细腻的奶油。

      “哎呀,”细微的叫声从娃娃脸的口中溢出,目光在许知鱼盘起的红发和蓝眸来回跃动,讶然道:“你、你是外国人啊?刚刚我都没看出来呢。”

      许知鱼很快收敛好起伏翻涌的心绪,就像一块吸取了过多水份,却依然不动声色的海绵。许知鱼重新将鸭舌帽戴好,轻声解释道:“我是牡丹和瑰国的混血,从小在坞莠长大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娃娃脸恍然,一脸惊奇,“难怪你的口音这么纯正,跟本地的一样。”

      “那个……”许知鱼望向柜台上的两个蛋糕,犹豫了一下,才道:“姐姐,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蛋糕能先不取吗?”

      “没问题啊。”娃娃脸依旧温和地笑了笑,动作娴熟地将蛋糕盒重新打包,“等有空的时候再来吧。”

      许知鱼感激地看了一眼娃娃脸,道了声谢,接过那张薄粉色的单据,重新折好放回衣袋里,却再没刚发现时的心血来潮,匆匆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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