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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谢玉桃果然兴致勃勃地捧着文房四宝来教阿蛮识字。
阿蛮是个自呱呱坠地至今连纸笔都没见过几回的女娘,而谢玉桃呢,纵然比阿蛮多认识几个字,可要她像个先生一样教人便是强求了,于是两人只凑在一处学了两日,谢玉桃就筋疲力尽。
谢玉桃不能理解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了阿蛮两日,她竟然还是只识得一个最简单的天字,更不用说要她落笔写字了,那更是惨不忍睹。
谢玉桃有时会被阿蛮蠢到,就控制不住地挂了脸,阿蛮本就觉得请她教学很是麻烦她,一看她挂了脸,便更是自责,甚至生出了些自我怀疑。
最末谢玉桃气哼哼地把阿蛮练得丑丑的大字一叠,拿在手里道:“今日课就上到现在了。”
反正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有阿蛮这丑字衬托着,想来阿兄在批她的功课时,对她能多几分和颜悦色。
谢玉桃兴冲冲地往观堂去了。
谢玉照已经到了。
谢玉桃抱着纸蹑手蹑脚进去的时候,正碰上谢玉照被训斥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让谢玉桃心一紧,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怆。
谢玉则训完不成器的弟弟,让他带着那文墨不通连修改都无处下笔的文章退下去反省,方才看向谢玉桃,那严厉的目光让谢玉桃的心一抖,她赶紧展开阿蛮练的大字。
“不瞒阿兄,这两日我忙着给阿蛮姐姐开蒙,于课业上有所懈怠,但教阿蛮姐姐认字,也是为了巩固我的学识,只是不曾想阿蛮姐姐是个榆木脑袋,八个字教了两天就认得一个字,反而将我累得够呛。”她说着说着,就没注意,语音尾调向上一翘,带出没藏好的自得。
“完全不像我开蒙时,我记得第一日我就把这八个字就记住了。”
谢玉则道:“你是如何教的?”
不必等谢玉桃回答,谢玉则便命人将阿蛮请来:“在我面前,你再教她一次。”
谢玉桃自然满口答应,这便苦了阿蛮,谢玉桃一走了之后,她真担心谢玉桃不肯再教她,就这么错过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认字的机会,阿蛮非常自责。
她想向谢玉桃证明自己还是有些学习的天赋,便盯着那八个字,努力地死记硬背。
谢玉则着人来请她,阿蛮不明所以,不过此刻她的心都在读书一事上,还不觉得什么,等到了观堂知道谢玉则要谢玉桃当着他的面教她时,阿蛮顿时紧张的连说话都磕巴起来。
她不想让谢玉则看到她蠢笨如猪的模样,那实在太伤她的自尊,若真如此,大约往后她会直接在读书一事上彻底失去所有的兴趣与向往。
阿蛮不想让认字变成她一生的伤疤,要拒绝,可谢玉桃已经强拉着她开始认字。
她叫阿蛮读出那八个字,阿蛮死记硬背还是产生了一些效果,她用轻若蚊讷的声音不仔细地‘念’了一遍,谢玉桃便把字
打散了再叫她念,阿蛮能念得出来,但速度不快,一看就是在背,而不是认得这个字。
谢玉桃便摇头叹息:“真是笨,我都教你几回了,你还不认得!”
阿蛮的脸倏地红了,为自己的愚笨而又羞又愧。
谢玉桃又把她练的字拿出来:“还有你这字,比狗爬都不如,家中又不是没有纸,缘何还要将纸翻过来写?墨水都洇成块了,你还看得清你是如何落笔的吗?”
阿蛮被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她自然知晓谢家不缺买纸的银子,就连阿蛮开蒙,谢家都能给她提供澄心堂的纸——阿蛮不认得什么是澄心堂的纸,但这纸细薄光软,比她在书铺里看到的五十文一刀的纸还要好上许多,她节省惯了,又觉得这好东西给她完全是糟蹋,于是用得很珍惜。
结果,珍惜了,反而是做错了事,显得自己特别小家子气。
阿蛮无地自容。
她更不敢抬眼看谢玉则当下是在用什么眼神看待她的。
谢玉桃说她认字的时候又快又好,就这样交上去的作业还常常入不了谢玉则的眼,想来他根本没见过如阿蛮这般毫无学习天赋的人。
观堂内,她不敢说话,谢玉则也一直没有开口,唯独谢玉桃叽叽喳喳将她数落了遍,忽而谢玉则说话了,语气很严厉:“谢玉桃,你便是这般当先生的?”
谢玉桃收了笑,嘴巴还没有合上,呆呆地看着谢玉则,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是她挨了骂。
谢玉则问:“我就是这般给你开蒙的?”
谢玉桃哪还记得开蒙时候的事,被兄长叱责,慌乱了一瞬,便听谢玉则道:“莫说你教得乱七八糟,便是你教学的态度,难道你的先生会在你刚认字时,就抓着你不值得一提的小错误对你大肆嘲笑?若是如此,你该告诉我,纵然过去许多年,但我依然能给你讨个说法。”
“没,没有,先生从来不会如此。”谢玉桃的先生是谢玉则聘来的,学问好,品性更好,当然不会做这般无良的事,谢玉桃听出来兄长是在训她,她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顿时面红耳赤。
“道歉。”
阿蛮还没反应过来,谢玉桃便丧着脸与她赔礼道歉,阿蛮慌得不行,赶紧道:“玉桃表妹也是好心教我认字。”
谢玉则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若她师德不修,如何给人传道解惑。谢玉桃,我对你更失望,送你去家塾念了好些年的圣贤书,你便是这么修养品德,既如此,你何必读书。”
这话就很重了,谢玉桃被说得没憋住眼泪,泪汪汪地哭起来。
谢玉则严肃地看着她,没点心软的意思。
阿蛮方才敢悄悄地抬起眼,偷看谢玉则。他仍是那般的高冷疏离,金质玉相,宽袍大袖,冰清玉润,仿佛映在积雪上的月辉,清而冷,不可触,只能远远地看着。
可是这一刻,阿蛮觉得他特别好,特别想与他亲近,她甚至想伸出手掬起这捧月光。
大约是她看得太专注,谢玉则忽然转过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阿蛮便如被风霜割脸般,顿时低了头。
阿蛮怕他训完了谢玉桃,就要残忍地告诉她,她不适合学习。
谢玉则道:“敬惜纸墨是好习惯,现下已有许多人就连书籍也不珍惜了,你这好习惯值得尊敬,但纸笔买来就是给人用的,你只要落笔时认真,就是对得起这纸了。”
这是教她的道理,竟然没有嫌弃她的愚笨,更没有指责她不该小家子气,而是正正经经教她道理,也算是维护了她那单薄又可笑的自尊。
阿蛮的喉咙微有痒意,她垂着眼,努力敛住神思,不叫自己失态:“多谢侯爷教诲,我记得了。”
“往后我来教你。”谢玉则道,“谢玉桃今日闯了大祸,不是她轻飘飘道个歉就能弥补过去,我既是她的兄长,有责任替她收拾烂摊子。”
阿蛮本该害羞,迟疑,胆怯,但学习的渴望压过了这些小女儿情态,何况隐隐的,她心底也生出了靠近谢玉则的渴望。
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就算她明知二人身份悬殊,就算她知道明月永远只会高悬在天,可她仍旧想趁着夜色正好,多看看这冷冷明月。
“好,多谢侯爷。”她真诚道谢。
阿蛮是独自离开观堂的,谢玉桃被谢玉则罚去抄书了,至于抄什么,阿蛮不知道,她离开时,谢玉则还在训斥谢玉桃,她看得出来谢玉则当真对谢玉桃失望。
他是个志高行洁的君子,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妹妹成为君子,这大约也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忙了还要亲自教导弟弟和妹妹。如今谢玉桃做错了事,他当然生气,更要想办法纠正妹妹的品性。
但往后他就要来教自己了,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被他寄予君子之望的妹妹呢?阿蛮不觉畅想着。
虽则谢玉则之所以拨冗教她识字,完全是为了替谢玉桃收拾残局,但,万一呢?
阿蛮一想到这儿,脚步也变得急切了起来,她要赶紧回去练字。
自此开始,阿蛮便跟着谢玉则念书。
每堂课的时间不长,便是在谢玉则午睡起来后的三刻钟,阿蛮总是习惯早到一刻钟,在谢玉则不曾到来前,先温习昨日的功课,一直把自己学得心绪平稳下来了,才能起身去迎谢玉则。
她是开蒙,谢玉则每日只教她千字文里的一句话,却肯将他的字拿来给阿蛮临摹,阿蛮初初捧着那铁画银钩,打开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的字帖时,痴痴地看了许久,当真是觉得把这么漂亮的字放在桌上都是糟蹋了这漂亮字。
合该将它好好地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供人瞻仰。
如此,阿蛮更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废寝忘食地临这字帖,只觉临字时,谢玉则也陪着她,她沉下心端详着字时,总不由自主地去忖度谢玉则为何会这般落笔,他的手腕为何会这般牵动。
她努力把自己的手变成谢玉则的手。
皇天不负有心人,当阿蛮手腕沉着力,小心翼翼地写出《千字文》前八句话时,就连谢玉桃都惊呼:“阿蛮姐姐,你这钩撇也太像阿兄写的字了。”
——谢玉桃罚抄完书后,就哭唧唧地拎着糕点上门来道歉,阿蛮感受到她确实有悔过之意,便与她和好了。
阿蛮听到这评价,心满意足地将写好字晾在旁边,等着明日拿去给谢玉则过目。
这时候疏月却匆匆来了,带来了一个令阿蛮心脏暂停的消息:“崔娘子,家翁明日便至府,阿郎叫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