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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好歹,占着个有始有终的名目,疏月终于勉为其难取走了阿蛮练的字,但那之后阿蛮再未见过谢玉则,就连谢玉桃都不往她这儿跑了。
阿蛮有些惶恐,她始终担忧那日砸伤了谢规会被谢家清算,于是小心翼翼转着弯儿与留下的两个侍女打听,才知道这几日谢家忙着给崔玉骊做法事,她不是谢家人,自然与此事无关。
但留下来的两个侍女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两个侍女,一个唤闻春,一个叫报春,原本都是二等侍女,在谢家也算有前程,不幸得罪了领班之人,方才被派来伺候个没有前途、没有靠山的表小姐。
她们前途尽失,当然不甘心,可事成定局,也无可奈何,只好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阿蛮身上。
她们开始不停地诱惑阿蛮,取出华贵的衣裳,精美的首饰,让阿蛮移不开眼,再诱哄着阿蛮起高嫁的心思。
“若是能嫁得高门,这绫罗绸缎便任娘子撕来听响了,娘子想想这日子该有多惬意。”
阿蛮谦和一笑:“高门岂是我想嫁便能嫁得的。”
闻春与报春互相看一眼,便知有戏,闻春忙道:“娘子莫要自谦,你这般的身材样貌,何患不得高门郎君的青睐?不说旁的,便是族里的谢四郎就是一等一的风流倜傥,最爱惜美人了。”
虽说这谢七郎不过二十岁,身上早定下亲事,要娶郗家妇不说,就是屋子里也有三四房姬妾了。
“还有谢九郎,那也是个痴儿,非心上人不娶,家中的女君为此头疼不已,只愿出现个能掳获七郎的心的大美人。”
这谢九郎好娈童,家中豢养了好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倌,名声早臭了,根本没有高门贵女愿嫁给他,家里只好往庶族寒门寻媳,只盼能传个香火就是了。
“再有便是……”
她们一口气数出了五六个样貌好,家世好的郎君,各个说得花团锦簇,好像真有那么多的高门郎君随阿蛮挑拣般。
最后她们齐齐推出谢九郎,一致认为这是最与阿蛮般配的郎君,不断地鼓动阿蛮,阿蛮只微笑着听着,并不表达自己的想法。
闻春与报春便以为她是害羞了,二人暗暗得意,只想着要在阿蛮知晓谢九郎的名声之前,尽快促成此事。
很快,法事结束,阿蛮便要随谢家返回云中郡了。
即将踏入庭院深深的高门大院,阿蛮终于生出几丝惶恐不安,好在这时候谢玉桃也从祭奠亡母的悲伤中缓了过来,又抱着裙子溜溜达达地来寻阿蛮了。
她有了新的烦恼。
“我的生辰快到了,这些日子我们一直住在庄子里,阿兄定然叫二婶母操持此事,那不还是由八姐姐说了算。”
阿蛮静静地听着记着,先对谢家的亲属关系有个大概的了解。
原来这谢八娘子到了出阁的年纪,婚期就定在今年的十月份,嫁的是同为大族的裴家。
这裴家有个五娘子特别喜欢谢玉则,与其他喜欢谢玉则的小女娘不同,裴五娘子泼辣大胆,敢想常人不敢想,她竟然真敢谋求嫁谢玉则。
而这裴五娘子正是谢八娘子的未婚夫的亲妹妹,谢八娘子为拉近与妯娌、姑舅的关系,自然肯帮她。
如此这生辰宴就是打着为谢玉桃庆生的幌子,实则用来让裴五娘子接近谢玉则的相看宴,这让谢玉桃如何不气恼。
她气鼓鼓道:“离开前八姐姐还假模假样地来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生辰宴,我说想请人来耍百戏,八姐姐以不够庄重为由一口否决了,说给我另外请伶人。瞧着好了,哪有什么伶人,必然是让裴五娘子亲自演奏阿兄最爱的正音雅乐。”
阿蛮不知道什么是正音雅乐,谢玉桃给她讲解时充满无奈:“是根据《礼记》编的乐曲,平素专门用于祭祀,朝贺,宴享等大典,十分的……典雅纯正。”
说到典雅纯正这四个字,谢玉桃都面露难色,阿蛮怀疑她真正想说的是无聊,果然下一瞬谢玉桃便开始忍不住抱怨起来:“阿兄很好,我也很敬重他,可他这人当真一点享乐的情趣都没有,平素不是公务就是公务,偶尔弹琴也是为了涵养品性,真不知他活着有什么趣味。”
“就是这样,云州不知有多少小娘子心悦他,可都不敢接近他,只觉得他是个无情无欲的冰块,靠近就要被冻死了。难怪他都二十二了,我还没有亲嫂嫂呢。”
谢玉桃话赶话,没忍住,便与阿蛮吐露了许多肺腑之言,阿蛮听得直笑,她想了想道:“不会啊,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还是很感激侯爷的。”
她说着撩开车窗帘子,白云悠悠,牧童枕臂而睡,黄牛在旁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风吹麦浪,此情此景是如此的宁静祥和,就是阿蛮也无法想象在十数年前,这片土地曾充斥着惶惶不安的难民,挨着饿还要警惕地到处巡逻的村民。
车行至日暮,终到云中谢府。
阿蛮的屋舍已被分配好,由二春带路至澜芳阁,说是阁楼,可照样有庭院,开门时,还能瞧见阁楼下缓缓流过的水波,阿蛮吃惊地询问这河是从何而来,报春见怪不怪道:“自然是挖渠从外引进来。”
阿蛮想象这工程该有如何浩荡,不禁咋舌。
闻春插嘴道:“这有什么,阿郎赶跑乌桓,从蛮贼的马蹄下收回被蹂躏百年的燕、幽两州后,便有谄媚者献计,说谢府窄小,原是谢祖让利于民之计,今侯爷立下不世之功,因煊赫其名,将伏龙江改道从谢府流过,让众人瞧瞧,就连伏龙江都为阿郎改道,四方夷族还敢不来拜服?但阿郎想到这样的工程需要调动民夫数十万,便拒了。”
闻春为此遗憾不已,阿蛮却想到这种工程不单是劳民伤财,更重要的是有不少的渔民纤夫船夫靠伏龙江吃饭,若是谢府截断伏龙江,真让其为之改道,必然造成万千黎民食无可食。
或许谢玉则其人真如云中女郎那般所言,毫无情趣可言,是难以打动的冰块,可他真的实实在在地庇护了云州的黎民。
身为黎民的一员,阿蛮感激他。
次日阿蛮用过朝食,闻春又取来玉容膏护养阿蛮的手。
阿蛮手的骨架其实生得很好,纤细柔长,只可惜做惯了重活累活,肌肤粗糙不堪,尤其是她身上的肌肤欺霜傲雪的,忽然多了这么一双手,仿佛嫩枝上多了截老树皮,突兀,不中看。
这般养着,昨日谢玉桃才与她提起过的谢八娘忽然到了。
谢八娘也是今日谢玉桃兴冲冲地来吩咐她,要在生辰宴上加个人,才知道谢玉则去庄子上小住了两旬,竟然带了个从未听说过的表小姐回来。
她想到一直痴心不改,任裴别驾、裴女君如何劝、骂都不肯议亲,死也要嫁给谢玉则的未来妯娌裴五娘,谢八娘立刻忧心忡忡地来澜芳阁探个究竟。
一进屋,她便瞧见个白得晃眼的小女娘,云鬓雾鬟,眉翠眼媚,柔敛神情,春醉嫩脸,轻着罗衫,雪散胸前,更觉娇媚。
谢八娘眼前黑了又黑,为尚不知情的裴五娘忧心不已,及至望见阿蛮那粗糙不堪的手,仿佛见到美玉有瑕,立刻价贱千金,方才计上心头,转忧为喜。
等阿蛮抬眼望来时,谢八娘已恢复了谢家女的傲慢,在谢玉桃的牵引下不紧不慢地入座,一边打量着阿蛮的丑手,一边听谢玉桃相互介绍。
崔玉骊被捉回来后就一直被囚起来,只有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才会在家宴上稍稍露脸,故而谢八娘对她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个农女,又因谢规强抢民女,为崔玉骊失了理智,导致谢老将军一直对她不喜,因此崔玉骊这个农女在谢家也不曾建立起
自己的势力。
于是听到阿蛮是她的外甥女,谢八娘彻底不担心了。
她把帖子当着谢玉桃的面给了阿蛮后,便连茶都不屑于吃一口,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澜芳阁,她立刻命人套上马车去见裴五娘。
阿蛮打开帖子,桃粉色的纸笺上洒金成花,打开时便有淡香,阿蛮从未见过这般好的纸,摸了几回,方才去看那上面的字,如今她跟着谢玉则学了几日的字,还不足够将帖子上的字全部认出来,她只是在看那上面书的簪花小楷,字形紧凑细长,柔美清丽。
这便是世家女郎的字,倒是比谢玉则的字好学,阿蛮懂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她问谢玉桃:“可有这种字的字帖?”
“有。”谢玉桃扫了眼,“我回头就叫人拿来。”
她想到自己的生辰宴被谢八娘拿去做人情,倒是宴席上又是乌泱泱一群眼睛只围着谢玉则转的女娘,这让谢玉桃很不高兴。
她有意叫裴五娘和谢八娘难堪,便鼓动着阿蛮:“阿蛮姐姐,我们可是最好的表姐妹,如今我过生辰,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这问题阿蛮早就思考过了,如今她的吃穿用度皆仰仗谢府,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唯独她还有手不错的厨艺,谢玉桃也是个嘴馋的,届时她便请府里的厨娘指导她做几道点心就是了。
不是她不肯用心,实在是她囊中羞涩,日子又短,来不及准备其他了。
谢玉桃眼珠滴溜一转,佯装失望:“就这般简单啊。”
阿蛮也很不好意思,谢玉桃便趁机道:“阿蛮姐姐不如跳支舞给我看好了。”
阿蛮大惊失色:“我从未学过舞。”
甚至她都没怎么看过旁人跳舞,怎会跳舞?
谢玉桃立刻哄她:“放心,我挑的这舞啊,特别好学,学个两日便成了。”
殊不知谢玉桃之意根本不是让阿蛮在舞技上与裴五娘争个高低,而是想让她艳压群芳,相信由盛装出席的阿蛮的衬托,一定能让裴五娘在内的其他的小女娘黯然失色,这般方才能替自己出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