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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过一回 死过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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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
庭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夏灵溪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片将落未落的叶上。
她在等。
按照前世的记忆,今日就是三皇子谋反的日子。
上一世,三皇子趁皇帝秋猎时集结私兵,围攻行宫。可惜势头未起便被镇压,有人提前告密,御林军早有准备,三皇子当场被擒,皇帝念在父子情分,只判了圈禁,一年后竟又放了出来。
放了出来。
夏灵溪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这个人,上一世,他在皇帝跟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四皇子骁勇,当守边关”,便将她王兄送去北境苦寒之地。一去五年,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突袭里,连尸骨都没能运回京城。消息传来时,她在承明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求皇帝让她去见王兄最后一面。可那个她叫了十一年父皇的人,只是摆了摆手,说:“边关路远,你一个公主,去做什么?”
后来她才懂,那不是路远,是不必。
她这个公主,本就是用来换利益的。
她十四岁那年,三皇子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和亲乃上策”,将她指去了西北那个蛮夷之国。满殿文武,竟无一人为她说话。
不,有人说了。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直接跪倒在地,声如洪钟:“陛下!送公主和亲换苟安,此乃丧权辱国之举!末将打了一辈子仗,打不出这种出息!”
满殿哗然,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后来,夏家被贬出京,守了边关。
而她,还是踏上了那条和亲路。
死在半路那天,她听见远方传来皇城陷落的消息。原来她为之牺牲的那个国,比她咽气还早了三天。
可笑吧?她这个和亲的公主还没到,国已经没了。
再睁眼,她成了另一个人。
夏家嫡女,夏灵溪。
她记得自己醒来的那天,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很久。镜子里那张脸,和她前世一模一样。
她试着掐了自己的手臂,疼。试着开口说话,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但夏家的人围着她,一口一个“大小姐”,喊的是她,又不是她。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夏老将军只有三个儿子,战死一个,留守两个,满门忠烈,却无女眷。
这一世,凭空多出来一个嫡女,名唤灵溪,小字昭玥,年方十二。
夏家的人待她极好,好得让她有时候会恍惚,以为自己真的就是夏灵溪。
可她知道不是,她是昭玥公主。那个死在和亲路上的公主,那个被父王抛弃的女儿,那个到死都没能再见王兄一面的妹妹。
而这一世,宫里没有了昭玥公主,夏家却多了一个夏灵溪。
这张脸,这张和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是老天给她的提醒。让她别忘了自己是谁,让她别忘了该找谁报仇。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丫鬟青棠掀了帘子进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慌乱,“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三皇子反了!”
夏灵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终于来了。
她放下书卷,面上不动声色:“父亲呢?”
“老爷和二少爷已经进宫了,三少爷带着人守门,外面乱得很,听说御林军围了皇城,各家各府都不许进出。”青棠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家小姐突然站了起来拿出夜行衣换上,“小姐?您做什么?”
夏灵溪没答话,只是手上不停,还递给青棠一件夜行衣让她赶快换上。
毕竟她等这一天,可是等了足足一个月。
重生醒来后,她用了三天才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夏家嫡女,父兄皆在,满门忠烈。而她,有前世的记忆,有对那座皇宫的每一寸熟悉。
还有对三皇子的恨。
上一世他害死她王兄,又送她去和亲。这一世,她要他死。
可怎么让他死?
谋反是死罪,可上一世他只是被圈禁。因为势头太小,因为有人告密,因为皇帝还想留着这个儿子。
那如果没人告密呢?
如果他真的打进了行宫呢?
如果皇帝亲眼看着他挥刀向自己呢?
那就是必死之局。
夏灵溪用了一个月,做了一件事,她查出了那个告密者,并让人截住了他。
今日秋猎,行宫那边,便不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三皇子也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然后他会动手。
再然后,她王兄会到。
上一世,四皇子死在边关,死在三皇子的算计之下。这一世,她重生在夏家,夏家手握北境兵权。一个月前,她借着夏老将军的名义,往边关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京中有变,速回护驾。”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那是夏家的印信,她王兄会信的。
他会带兵回来,会在三皇子打到最激烈时出现,会成为救驾之功,会从此留在京城。
夏灵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王兄,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小姐?”青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到底要去哪儿啊?外面乱着呢,老爷说了不许出门。”
“就是因为乱,才好出去。”夏灵溪穿好夜行衣,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陪了她一个月的丫头身上,“青棠,你敢不敢跟我出一趟府?”
青棠瞪大眼睛:“去、去哪儿?”
夏灵溪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青棠从未见过的意味:
“进宫。”
青棠差点咬到舌头:“进、进宫?!小姐,宫里正造.反呢!”
“我知道。”
“那您还去?!”
“就是因为造.反才要去。”夏灵溪已经往门口走,“少废话,跟不跟?”
青棠急得直跺脚,可眼看着自家小姐已经掀了帘子,她一咬牙,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小姐您等等我,咱们怎么进去啊?宫门肯定都封了。”
“有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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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确实乱了。
夏老将军不在,二少爷不在,三少爷带着人守前门,下人们跑来跑去不知在忙什么。夏灵溪带着青棠从后院的角门溜出去时,竟然真的没人发现。
“小姐,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青棠小跑着跟上,四处张望,生怕遇见乱兵。
“城外的荒庙。”
“荒庙?”青棠差点摔倒,“那里可离皇宫远着呢!”
“我知道。”
“那我们去荒庙做什么啊?”
夏灵溪没答话,只是埋头疾走。
城外三里,有一座废弃的老庙,年久失修,香火早断,那是密道的入口。
上一世,王兄带她走过几次。
“这条密道直通宫里,”王兄当时笑着说,“出口在我寝殿后面那面墙,有块砖是活的,往里一推就能出来。你要是哪天在宫里待烦了,就从那里出宫逛逛。”
主仆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那座破败的庙宇。
“就是这里。”夏灵溪快步走进去。
青棠跟在后面,满脸困惑:“小姐,您说的密道不会就在这破庙里吧?”
夏灵溪点了下头,径直走到大殿后面。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厚厚的青石板。
她弯下腰,手指扣住青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掀,把那块沉重的石板挪开一道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口子。
夏灵溪探头往井里看,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小姐…”青棠的声音在发.抖,“您要下井?”
“你在这里等我。”夏灵溪已经开始往井里探脚。
“什么?!不行!小姐您不能一个人下去——”
“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回去报信。”夏灵溪打断她,“就说我出府贪玩掉井里了。”
说完,她不等青棠反应,深吸一口气,撑着井沿就纵身一跃。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是那块凸出的石头。
她稳了稳身形,继续往下。
一段,两段,三段...她数着王兄当年教她的步数,到第七段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密道果然还在,夏灵溪摸着墙壁往前走,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子。
两千步时,前方忽然隐隐透进来一点光。
她放轻脚步,循着光走去。光是从斜上方一处缝隙透下来的,那是一面墙,墙上有一块砖微微松动。
就是这里,王兄寝殿后面的那面墙。
夏灵溪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砖缝前。
外面是一处僻静的角落,一个人都没有。但此刻,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她轻轻推了推那块砖,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又抽掉旁边的几块,直到洞口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然后她探出头钻出墙外,又回身把砖块复位。从外面看,这依然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墙,看不出任何痕迹。
喊杀声更清晰了,是从宣政殿那边传来的,夏灵溪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沿着墙根往前走,绕过一道又一道宫墙,离那喊杀声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见了。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两拨人马正在厮杀。御林军的玄甲,三皇子府的黑衣,混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她躲在廊柱后面,紧紧盯着那边的战局。
三皇子的人占了上风,御林军节节败退,已经退到了宣政殿的台阶上。
皇帝就在殿里。
夏灵溪攥紧了手指。
再等等。
再等等,王兄就该到了。
“御林军听令!护驾!”
那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像一道惊雷,劈在广场上空。
夏灵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是王兄。
她听出来了。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她看见玄甲铁骑从宫门涌入,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马当先,看见三皇子的人惊慌失措,看见王兄挥剑砍翻了挡在前面的叛军,一路杀向宣政殿的台阶。
夏灵溪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厮杀,看着他怒吼,看着他浴血奋战。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三皇子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叛军死的死,降的降。
那个身影收起剑,大步走上台阶,单膝跪在宣政殿门前:
“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夏灵溪靠在廊柱上,泪流满面。
王兄。
她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离京那天,也是这样跪在宣政殿前,对皇帝说:“儿臣此去,定当守住北境,不负父皇所托。”
她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他,没能说上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她没能送。
他死的时候,她没能见。
整整两辈子,她终于又听见他的声音了。
远处,宣政殿的门开了。皇帝走出来,亲自扶起他。
夏灵溪擦了擦眼泪,悄悄往后退。
该走了。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但今天,够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可她正要伸手去摸那块砖时,却忽然顿住了。
身后似乎有什么,是一种极轻极淡的感觉,像风拂过颈后,又像有人在暗处注视。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空荡荡的宫道,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和墙角投下的深深浅浅的阴影。
夏灵溪静立片刻,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算了,大概是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又转回身摸索着找到那块活砖,一块一块抽出来,侧身钻了进去。又把砖块一块一块复位,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密道里一片漆黑,她靠在墙上,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索着往前走。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钻入墙洞的那一刻,远处一道阴影里,一个修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那人隐在廊柱的暗处,身姿颀长如松,半个身形融在夜色里,只隐约可见一截玄色的衣角。
他看着那面墙,看着砖块一块一块被复位,看着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然后,暗影里,那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下一瞬,那道修长的身影已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