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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蝉泣 ...

  •   顾长明的家在一座山头,四周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只有顾长明家的灯光亮着,墙壁是一片雪白,白得就像墙壁本身在发光。

      高耸的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他们踩过鱼池上的石板,来到屋中。

      屋内足够宽敞,每一处都赏心悦目,统一的色调不显杂乱。

      但屋子太空了。

      除开茶几上的零食,和墙角堆积的纸人,丝毫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你先坐。”

      顾长明打开冰箱,问他:“喝酒吗?”

      “喝。”

      一说起酒来,谢霖生就有些兴奋。暌违已久的酒啊!他已经有那么久没喝过了。

      谢霖生每次游历之后都会偷偷带几坛回紫川谷,藏在床下面。只等一个闲暇的日子,把门窗关好,打开酒坛,扑鼻的香气溢出来,喝到昏昏欲睡。

      两杯黄澄澄的酒液摆上桌,谢霖生装模作样地等顾长明喝第一口,才将杯子拿起来。

      微辣冰凉的酒入喉,解开夏日的炎热。

      等谢霖生满足地喝掉大半杯,顾长明才说:“今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谢霖生喝酒容易上脸,现在脸上已经染上一层薄红:“整天枯坐。要融入这个社会,应该有更简单的法子。”

      “我也这么觉得。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霖生想了想:“我是想找一门营生,但还没有什么头绪。”他抬眼看向顾长明,“长明,你有什么建议么?”

      顾长明不假思索就回答,看起来是提前思考过了这个问题:“有倒是有……”

      谢霖生眼睛一亮。

      顾长明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他顿了顿,“不如说是两个请求。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强求你,也会帮你的忙。”

      谢霖生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在所不辞。”

      顾长明说:“我说的这两件事,你一定能办到。第一,我在学校里无聊得很,希望你有时来陪陪我。”

      谢霖生听顾长明这么说,心头一软,受宠若惊。

      但谢霖生不懂顾长明为什么会看重自己,先是奇怪道:“不是还有赵家荣?”

      顾长明摇头:“我们这种人,和普通人走的不是一条路。再怎么朝夕相处,也是殊途。”

      谢霖生明白了。

      学道法的人寿数会比普通人长,更何况现在这个时代普通人都不理解道法,两者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这是小事。”谢霖生说。

      “作为补偿,你想去哪,我都能带你去。我手头还是有些钱的。”顾长明摇晃着酒杯,继续说:
      “至于另外一件事,就像你看到的,我的家很空,没有人味。我希望你能住长一点。”

      谢霖生确实想自己置办一套房产,他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滋味,但他还是先展现出高兴的表情:“长明,你这样说,我就厚脸皮住下了。”

      顾长明喝完了最后一口酒:“那行,我先去帮你收拾房间,你在楼下先等一会。”

      谢霖生应了声。顾长明让他在楼下等,他就不会上楼,毕竟修道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秘密。

      顾长明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对了,你住二楼,我住三楼。以后不管你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发生了任何事,你都不要到楼上来。”

      等谢霖生答应了,顾长明才满意地上楼。

      谢霖生坐在客厅里,想着顾长明的事发呆。

      他这个年纪,应该和父母住一块吧?但却没见他父母。

      他看起来也比同龄人更孤僻,玩得好的朋友不多。

      而且他小小年纪,道法却用得很熟练,放在原来算是天纵奇才了。可惜现代灵气稀薄,不能激发他的全部潜力。

      谢霖生正出神地想着,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霖生扭头看楼梯,顾长明没下楼。

      笃、笃、笃。

      那人还在固执地敲门。

      谢霖生站起身,朝门口走,刚走两步,他忽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有脏东西。

      笃、笃、笃。

      谢霖生走到门前,敲门声忽然停止,一张字条顺着门缝塞了进来。

      谢霖生拿起一看,上面血淋淋地写着:我能给你你想要的。

      谢霖生刚要拔剑的手放下了,他打开门,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上顶着白色的麻布,遮盖住她的整张脸,身上缠满了白布,四肢僵硬呆板。

      谢霖生等着她先开口。

      她没有说话,而是又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谢霖生:“固魂之法。”

      谢霖生眉毛一动。她这么做一定有所图,谢霖生抬眼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又给了谢霖生一张字条:“你不要干扰我和孙宁之间的事。”

      谢霖生一怔,但他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惊讶。

      他什么时候干扰过她和孙宁之间的事?

      谢霖生猜想,她和孙宁暗杀的事有关,而她误将阻止暗杀孙宁的人当成了自己。

      她的喉咙持续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再递给他一张字条:“事成之后,我会把东西给你送来。”

      谢霖生做出感兴趣的表情:“要是你提前跑了怎么办?”

      她用粗糙的声音说:“契……约……”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泥土忽然像水一样涌动起来。

      谢霖生皱眉退后一步。顾长明现在没下楼,这又是谁做的?

      她毫无反抗之力,双腿被拖拽着向下。

      “救、救,我……”粗哑的嗓音听得人心发颤,声音低微,像是濒死前孱弱的哀嚎。

      谢霖生静静地看着。

      最后,她只剩下一颗头和一只手露在泥土外。

      那只手笔直地伸向天空,定格在被泥土溺死之前的最后一瞬。

      “吓到了吧~”一道轻快的女声出现在耳畔,是新任大仙的声音,“算我救你一命,记得给我带盒凤梨酥。”

      谢霖生这才放松下来:“这种雕虫小技,不会要我的命。”

      “别这么说。”灯光凝聚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发光的人影,她坐在半空,倚靠着空气,撑着下巴说,“听到固魂之法的时候,你就没有心动?”

      “我还不至于愚笨至此。”谢霖生顿了顿,礼貌地补了一句,“还是多谢了。”

      “这就对啦,记得给我带凤梨酥。”

      谢霖生好笑地说:“凤梨酥真那么好吃?”

      “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谢霖生蹲下身,揭开埋在泥土里的那人头顶的布。

      他看到了一张由木头雕刻而成的脸,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的模样。

      是木傀儡。

      木偶的表情很悲伤。有谁的灵魂被困在里面,当成驱动木偶的燃料。

      “谢霖生!”

      顾长明的声音从谢霖生身后传来,随之而来是慌乱的脚步声,顾长明的手重重地按在谢霖生的肩膀上:“你没事吧?”

      谢霖生看见了顾长明颤抖的瞳孔,和脸上的担忧。

      谢霖生捏了捏他的手:“无事,这木偶以为我在保护孙宁,所以才找上门。”

      顾长明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烦躁:“我知道了。这种事情你不要插手。”

      谢霖生轻轻摇头:“这种事情找上门来,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顾长明按在谢霖生肩头的手一紧:“谢霖生,沾染上这些事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很多事情你都不知情,有时候反而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总之,不要去碰,答应我,好吗?”

      谢霖生说:“我道法尚可,多一个人是一份力,还是说长明不信任在下?这点大可不必,我不认识这个世界中的任何人,没有任何立场,只是想帮帮忙……”

      顾长明笑着说:“玄学管理局多少有些秘密。”

      谢霖生沉默半晌,不知道顾长明是不是在敷衍,只是说:“好。”

      顾长明眯起眼睛:“这木偶还和你说了什么?”

      谢霖生木然地说:“没了。”

      顾长明语气软下来:“谢霖生,你真的不用去做这些事。现在你的身体才是重要的。要是你再用道法,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谢霖生说:“我明白。”——他明白,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

      两人各有心思。

      今夜无月,星子在半空闪烁,灯光从背后照来。莽莽的群山形成一片深色的阴影,像伏倒的巨兽尸体,横陈了几千万年。

      谢霖生说:“长明,你有没有吃的?借我一用。”

      “吃的?你要做什么?”

      谢霖生看着那木偶说:“做法事。”

      三根香、两根蜡烛被点燃了,火光跃动起来,火光照亮木偶的半张脸,明暗交界线恰好纵向穿过眼睛,像一条泪痕。

      香火面前摆着践行的蛋糕和酒。

      随着往生符燃烧,木偶脸上的恐惧慢慢消去,闭上了眼睛。

      两人再没什么话说。顾长明告诉谢霖生他房间的位置,谢霖生先上楼去了。

      顾长明坐在院子中,呆呆地望着埋在土中的木偶,它的手臂像一根矛,直刺天空。

      “怎么了?”仙人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不高兴啦?”

      顾长明好像这会才想起来仙人的存在,他瞪向她:“那木偶还和谢霖生说了什么?”

      “它让谢霖生不要插手它和孙宁的事,它可以给谢霖生提供固魂之法。”

      顾长明眼神一暗:“谢霖生没把这事告诉我。木偶背后的人还会去找他。”

      仙人没搭话。

      顾长明扬了扬下巴:“把这个木偶吐出来。”

      泥土翻涌,木偶浮起,顾长明将手放到木偶的头顶,黑气从身上溢了出,木偶的外皮皲裂,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花’的正中央,是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顾长明蹙着眉,嫌弃地退后半步,捂住口鼻,摆了摆手:“埋了吧。”

      仙人问:“不需要再看看,去找找木偶的主人么?”

      “看过了,傀儡上没有主人留下的痕迹。再说,我心中大概有数了。”

      泥土翻涌,层层叠叠地盖上来,最后吞没了木偶的指尖,地面平静,像石入大海。

      顾长明转身走了,在白茫茫的光中,他的身影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仙人悬浮在半空,凝望着他。

      仙人喊了他的名字。

      “顾长明。”

      顾长明回头,轻声问:“怎么?”

      她张了张嘴,害怕着,不敢去看那双近似兽类的眼睛。

      顾长明总是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不适感,在她成仙之后,随着对世界的感知变得灵敏,成倍的放大。

      其中最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是顾长明身上古老且未知的力量。她像是一个现代人,注视着那不知多少年前,文字已经断代的文明。那些文字和符号应该有含义,它们排列组合成有规律的序列,但偏偏无人理解。

      越是古老的东西,越是狂暴、原始、未经开化。

      而且,她总是看不透顾长明想干什么。

      她还是开口了。

      “你和我的契约。”她小心谨慎,观察着顾长明无动于衷、滴水不漏的表情,“约定好了,你帮我成仙,我还你人情。”

      “今天晚上,我帮了谢霖生,也算是帮了你。该两清了。”

      顾长明缓缓勾起唇角,像在嘲讽她的愚蠢和不识好歹:“两清?你这样讨价还价让我很难办。我以为我讲的已经够清楚。还需要我重复一次吗?”

      没等她回答,他从喉咙里发出冷笑,直接说:
      “成仙的不一定非得是你。是我选择了你,你才成为仙人。同理,我也有其他选择。所以,你要感恩戴德,做好把你的一切给我的准备。”

      她后悔和顾长明达成契约,或许顾长明将会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那还不如当个邪祟。

      但是成仙的路是单向的,已经成仙没有再变回去的机会,除非是夺舍……

      想到上一位大仙的悲惨命运,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不安而焦虑地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顾长明说:“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她等着顾长明说接下来的话,顾长明却转身离去。

      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开,今天满月的月光形成光的洪流,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糖霜。

      而那在枝桠上休憩的蝉,误以为白天到来,轻轻鸣叫了声,但很快,它意识到这只是错觉,声音熄下去。为了不被捕食者根据声音定位,它悄悄地震翅,落到了稍远些的枝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蝉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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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镜头光影》 ,ABO,1Vn(大于等于3),无厘头,主角贱怂,日常滑跪,主营业务是帮别人捉小三,却抓到了前夫哥头上,于是陷入了一群男人的泥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