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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土匪头子去药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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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还是老样子,堆了一地塑料和垃圾,风刮过门卫室破了洞的窗户,发出短促的锐鸣,破洞边缘脆弱的玻璃被风吹掉一块,落地扬起阵阵灰尘。
江靡硝特地把脚步声放得很重,希望狗儿能像以前那样,从门卫室迫不及待地跑出来。
可一直等他走到门口,门卫室没再传来任何声响。江靡硝站在厂房外犹豫片刻,独自一人走入了工厂内部。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满是灰尘的地面,灰尘上留下的凌乱脚印交叠在一块,难以辨别哪些是新留下的哪些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江靡硝借着光亮环视周围,没能找到任何人的踪迹,只好清清嗓子叫了几声夏故的名字。
无人应答。
难道是出去了?莫非夏故已经知道了有人想取他的性命,带着弟弟妹妹们转移了阵地?
江靡硝眼眸微动,循着密集的脚印一路找到一个排风口,正欲打开盖子一探究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的童音:“江哥?”
江靡硝回头,看到工厂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眉眼有些眼熟。
“你是……”江靡硝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似乎是当初跟着夏故那群孩子的一员。
女孩子双手拘谨地背在身后,看清江靡硝脸的瞬间眼前一亮:“我是兔儿,老大的妹妹,江哥还记得我吗?”
江靡硝对兔儿有了几分印象,点点头冲她走去:“夏故呢?”
考虑到医院匪夷所思的经历,他略一停顿又问:“猴儿呢?”
“这个嘛……”兔儿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他们两个,还有狗儿都去晶康药厂了,说是要替猪儿讨个说法。”
“猪儿是谁?”江靡硝在记忆里检索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的小弟弟,患有很严重的晶核病,上次去面馆我们没带他,江哥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
说起来上次在医院和夏故见面时,夏故正在忙着给生病的弟弟送单子,那时二人虽只聊了寥寥几句,但看夏故动力满满的样子,江靡硝知道猪儿的病情明显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会忽然去药厂讨说法?
怀着疑惑,江靡硝问兔儿:“猪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啊……”兔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死了,就在五天前。”
江靡硝的双眼蓦地睁大,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夏故明明已经凑够了医药费带他去看病,为什么……”
“江哥,你太高看我们老大了,他才十岁,哪负担得起医院单子上的医药费。”
兔儿闭上双眼,沉沉叹气:“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商量的最终结果是放弃医院开的药方,去晶康药厂买最便宜的药,吃下去会把猪儿从一个晶核破碎的异能者变成普通人。”
说着说着,她的眼角掉下泪来:“可是就算最便宜的药也好贵。我不知道老大用什么方法凑了一笔钱,真的买到了晶康药厂的药,猪儿吃下药的第一天像药效上说的那样变回了普通人,头天晚上还精精神神地说要跟我们去外边吃面,隔天早上就断了气。”
“老大说一定是晶康药厂卖了他假药,拎了一把刀说要让药厂老板给猪儿偿命,我们剩下三个劝不动他,猴儿和狗儿追出去拦他了,让我留在工厂看家。”
“五天了,他们一个人都没回来。江哥,你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找老大?能不能带上我?我记性很好,可以帮你带路!”
兔儿望向江靡硝的眼神满是乞求。
江靡硝没有立即答应兔儿,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他认识的夏故,亦或是说江故,是个做事细致到了吹毛求疵的人。这类人对事态发展有着堪称恐怖的掌控欲,一旦决定去做,必定在事先排除一切风险,不太可能做出兔儿口中贪便宜买了假药的蠢事。
这些弟弟妹妹在夏故心中的地位远超其他,相比起买高风险的便宜药,稳妥如夏故,一定会选择不择手段购入明码标价的真药。
眼前这个小孩在说谎,暂且将计就计看看她想做什么吧。
心里一瞬间有了主意,江靡硝忽然笑了。他真讨厌自己对江故的熟悉,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熟悉有时也能派上用场。
兔儿惴惴不安等待江靡硝的答复,双手紧紧藏在身后。她到底还是个孩子,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江靡硝这个活了两辈子的成年人。
从她双臂弯折的角度不难看出,背后可能藏了什么东西。
江靡硝慢步走向工厂门口,视线不着痕迹向兔儿身后探去:“这次去药厂可能不太安全,确定要我带你去?”
追杀夏故的异能者那么多,总有几个能找到药厂,江靡硝只能保障自身安全,再带上一个小孩未免有些不便。
兔儿连忙点头:“我只要看一眼老大就走,绝对不给江哥添麻烦。”
“行。”江靡硝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多拦,“不过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明早八点我再来工厂找你?”
估计明天汤知棠的晶核就能修好了,有一项新异能傍身总比赤手空拳安全得多。
听见他同意,兔儿松了口气,连带着紧绷的双臂也跟着放松。
江靡硝找准时机,迅速瞥了一眼兔儿身后,发现她的左手正牢牢握着右手手腕,像在掩饰什么。
若是手镯,那遮盖幅度未免也太大,若是手表……江靡硝不禁想到了医院那天猴儿手上的电话手表。
这些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似是察觉到江靡硝目光有变,兔儿又往侧边退了一步,把自己的双手遮得严严实实:“知道了江哥,明早我会等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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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江靡硝检查了一遍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确认无误后拿起了王寸寄来的两把香蕉刀。
沉甸甸的铁皮冒着寒意,目前江靡硝手上没有储存道具,想要带在身边只能放包里或者绑在身上。
考虑到随取随用的便捷性,江靡硝从两把刀中挑了一把小的,用弹性的绳拴在小臂上,宽大的卫衣袖子一掩几乎看不清轮廓。
较宽那把则捆在小腿上以作备用。
两把刀都没开刃,就算贴皮肤再紧也不会伤到江靡硝自己。
江靡硝原地跳了跳又走了几圈,确认两把刀都栓牢了,遂前往药厂找兔儿汇合。
“江哥,这里!”兔儿远远地朝江靡硝挥手。
她的手腕干干净净,没有佩戴任何东西。
“走吧。”江靡硝递给她一袋剪好的油条,“路上买的,趁热吃。”
新鲜出锅的油条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兔儿慢吞吞咬了一口,眼睛隔着塑料袋悄悄打量江靡硝:“江哥,你是为了老大才对我那么好吗?”
这是什么话?江靡硝失笑:“顺手带份早点而已,和夏故没关系……干嘛问这个?”
“你想收养老大,给我们带过牛肉面、奶糖、肉干……现在又多了一个油条,我不相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对一个陌生小孩那么好。”
兔儿幽幽看向江靡硝:“江哥,为什么你偏偏选中了老大呢?我、猴儿、狗儿,我们所有人都很想有你这么一个哥哥。”
她说这话时有种难以察觉的古怪情绪,江靡硝没太在意,随口回答:“夏故的哥哥不就是你们的哥哥吗?等这次把夏故带回来,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兔儿没得到想要的答复,叹了口气继续道:“终究还是不一样啊……江哥,白吃那么多东西我总觉得过意不去,要不我给你讲讲老大以前的事?”
这话精准戳中了江靡硝的兴趣点,八点起床残留的困倦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来听听。”
兔儿吃光袋子里的油条,满足地弯了眉。
“自打我有记忆起便一直住在福利院,院里小孩太多,负责看管我们的大人总是叫混我们的名字,时间久了便用动物名字叫我们。那时我和猴儿、狗儿、猪儿四个人被安排了同一个识字老师,没过多久就混熟了。
老大是在我六岁那年出现的。院长牵着他的手来到所有孩子面前,说这个男孩叫‘夏故’,是终结魔族的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要做好为他献出一切的准备。
献出一切?那时我们大家都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夏故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那天起夏故便留在了福利院,他像石头一样沉默,不管做什么事都是独来独往,大家对他又好奇又害怕,谁也不敢率先和他搭话。
直到有一天,狗儿和猪儿在吃饭的地方打闹,跑太快撞翻了夏故的餐盘。
周围看管我们的几个大人全围了上来,表情凶狠仿佛只要夏故一声令下就能把狗儿猪儿切成菜盘里的臊子,狗儿吓得坐在地上大哭,哭声响彻整个福利院。
夏故衣服上全是菜汤,油腻的汤汁从袖口滴到地上。
他端着只剩一半饭菜的空盘静静站了一会儿,说,饭我不要了,你拿去全吃了吧。
大人们立刻带着他去换衣服去了,狗儿是个傻的,居然真的把夏故剩下半盘饭菜全吃了。
后来猴儿拉住狗儿一通分析,狗儿这才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后来连续几天都给夏故送饭赔罪。起先夏故不理他,连续十天半月送下来也就心软了,坐一块吃饭总能聊上几句话。
有了狗儿带头,我们这些人也就慢慢和夏故熟悉起来。
那段日子我们每天除了识字学习就是去后院捉虫子斗着玩。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四个捉虫子,夏故坐在旁边看书。
他嫌我们幼稚,不愿意把手弄得脏兮兮地捏虫子,有次狗儿输了,软磨硬泡半天终于劝动夏故出手帮忙。
夏故以前从没玩过斗虫子,就连对决也是捡了别人不要的虫子,那些虫子大多瘦小,但总能在他手上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百战百胜。
他说,每只虫子都有获胜的能力,只是潜力未被挖掘而已。
从那时起,我们发现夏故的确是特殊的,但我们都不怕他了,夏故那么厉害,也许未来的某一天真能终结魔族。
在后院斗虫子的时光太短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屋里。包括猪儿在内的几个孩子咳嗽后被隔离了,其余孩子戴上了口罩。
为了腾出买药的费用,福利院缩减了餐饮费,狗儿每天都吃不饱,哪怕我们把吃的分给他,他也还是整天喊肚子饿。
有天晚上狗儿偷偷跑出去,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碰巧看到大人们提着黑色的大塑料袋往外走。
狗儿鼻子很尖,闻见袋子里有股怪味,趁大人们指挥垃圾车往院里开的时候跑近看了一眼,刚打开袋子一角,里面的情景差点让他吐出来。
回到院里狗儿再也不喊饿了,我们问他袋子里有什么,他拼命摇头,什么也不肯说。夏故坐在他身边拍他的背,没再多问什么。
第二天晚上我起床喝水,路过夏故房间时往猫眼里看了一眼,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脸往猫眼靠了靠,试图看清房间内的景象。
这时夏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找什么?’,他问我。
我被他吓了一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夏故没问下去。他的表情很严肃,叫我赶紧去叫狗儿和猴儿,等他找到猪儿我们一起逃离福利院。
时间紧迫我来不及问为什么,只能按他吩咐的办。
等我们所有人跑到后院,院长室的灯亮了,大人们拿着手电和棍棒冲出来。
福利院的围栏很高,我们的个子又太矮,哪怕夏故蹲下身子让我们站他肩上也翻不过去,情急之下夏故让我们躲进垃圾车,藏在装满东西的塑料袋后面。
大人们在车外找了好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柱不时照进垃圾车车厢,我们五个人捂着口鼻,谁也不敢发出声响。
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被我们五个人紧紧靠着,我们一抖它也跟着抖,没封好的袋口塌了半边,一只断臂从袋口滚到了我们面前,断裂部位的血液已经凝固。
手腕处的皮肤尚且完整,侧边有三颗连在一块的痣,我认出那是其中一个被隔离的孩子,差点惊叫出声,是夏故及时捂住了我的嘴。
哪怕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场面,夏故的手依然很稳,一直等到车厢外的脚步声消失,司机关上车厢门发动垃圾车,他才把那截手臂塞回黑色塑料袋里,系紧袋口确保我们不会再看到那些东西。
垃圾车往前开了很久。我们蜷缩身子,在来源不明的恶臭中恐惧得发抖,肚子里空荡荡的,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下一个站点夏故趁司机搬运垃圾,带我们逃离了车厢,久违的新鲜空气让我们所有人差点哭出来。
夏故说,福利院在进行秘密的晶核实验,先前那些被隔离的孩子并不是死于流感,而是被院长轮流植入晶核又剥离后,身体衰竭而亡,猪儿很幸运,晶核刚装进去没来得及拆,虽然暂时没法发动能力,但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夏故握住我们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弟弟妹妹了,只要有他在,院长永远没法追上我们。至于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只要晶核一直待在猪儿体内,院长就没法对他们再做些什么。
天快亮了,夏故擦去脸上的灰尘,我看见他的双眼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