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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定情 温怀,我信 ...

  •   凤栖山的鹰嘴崖上,温怀的草绳在峭壁间晃如蛛丝。昨夜借宿的猎户指点的小道,原是采药人都不敢涉足的鬼见愁。罡风卷着砂石砸在脸上,他低头瞥见崖底森森白骨。
      "在那边!"追兵的呼喝撞碎晨雾。三支鹰羽箭钉入岩缝,箭尾系着的靛蓝布条浸透桐油,遇风即燃。

      温怀跳上半山腰,看见半山腰的茶寮冒着炊烟。
      "客官饮碗姜茶驱寒?"老妪颤巍巍递来陶碗,浑浊眼底映着温怀褴褛的草衣。

      "不识好歹!"掌柜忽然抄起剁骨刀,"官爷说了,生擒者赏十亩水田!"后厨窜出三个壮汉。
      温怀掀翻滚烫的姜汤,烫得众人哀嚎,却见老妪哆哆嗦嗦推开他:"快...快逃......"

      躲过追杀,破庙残垣间,温怀来到山后的一处寺庙。
      "施主眉间带煞。"老僧将冷馒头掰开,露出夹着的艾草符,"翻过野狐岭,有座无碑坟......拜了可以驱邪。"

      “道长可曾见过一小儿?”温怀问。
      老僧眯着眼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客官莫不是寻个带痣的娃?"、

      温怀心下一惊,随即大喜:“正是!”
      老僧缓缓闭上眼,慢慢地说:“来我这里吃了顿斋饭,便走了,旁边有位施主带着。现在大概已经下山了吧。”

      温怀顿时眼睛一酸。急忙问:“道长见过他们去了哪里?”
      老僧蓦然睁开眼,死死盯着温怀,“温丞相,贫僧只知他们下了山,若要问去了哪里,你便顺着山路走吧。”
      温怀呆呆地站着,静默了一刻后,跪倒:“道长大恩!”

      于是温怀下了山,听见小溪对岸传来村妇浣衣的捣杵声:"听说那戴镣铐的娃儿被官爷扔进蛇窟......"

      "胡吣!"老汉厉声喝止,"今早还有人见他在汉江渡口讨饭......"
      温怀沉默着,多天的疲惫让他说不出话。

      既然凤栖山没有,那就只能去其他地方了。
      襄阳码头的灯火浸在秋雨里,温怀蜷缩在漕船底舱。船板缝隙漏下的汉江水泛着腥气,混着他肩头箭伤化脓的恶臭。
      忽听岸上脚夫粗喝:"那瘸腿的!搬完这船蜀锦,赏你半块炊饼!"

      "客官仔细些,这料子金贵。"绸缎庄管事捏着鼻尖掷来铜板,温怀接钱的手掌露着森森白骨。
      "听说了么?刺史府昨夜闯进个飞贼!"脚夫们嚼着腌萝卜嗤笑,"留了行血字,说什么'汉水不渡无情客'......"温怀的竹笠猛地一颤。那是他与谢桥约定的暗语,全诗该是"汉水不渡无情客,铜驼应泣未归人"。

      更阑人静,汉江渔火透过破窗,温怀缩在米仓缝隙啃霉饼。
      "谢归路......谢归路......"他喃喃。

      江风骤起,吹散仓顶茅草。月光漏在他斑驳的草衣上。温怀忽想起那人初入御史台时,曾说“清明由他”而今这汉江浊浪,早将清浊搅作一锅腥汤。
      襄阳,他来了。

      汉江码头的晨雾裹着鱼腥气,温怀将最后半块霉饼掰碎喂了江鸥。脚边竹篓里堆着鱼肠剑似的干银鱼——这是他今早在渔市帮工换的伪装。
      忽见挑夫们围看新贴的缉捕令,画影图形上谢桥的朱砂痣被刻意描成滴血状。

      "让让!"运瓷货的骡车撞翻鱼篓。温怀侧身躲过,压低了斗笠,以防有人认出自己。
      但他来到了襄阳,却不知该去何处。
      他和谢桥断了联系,只知道他在襄阳,可是这里人流如海,在人群中找一个通缉犯简直太难了。

      他想起谢桥平日最喜欢玉冠,于是灵机一动,朝人询问襄阳的裁缝店。

      温怀立于 "云锦斋" 檐下,雨丝斜斜掠过他衣襟。
      "客官好眼力!"掌柜搓着手凑近,"这是前日新到的式样,襄王来过,也是看上这个......"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喧哗。八宝琉璃轿帘一掀,蹿出个穿雀金裘的少年,腰间玉带扣嵌着獬豸纹。

      话音未落,后堂帘子轰然掀开。少年撞出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如同马队过境。
      "温丞相?"少年藩王赵景明瞪圆了眼,"你、你怎么在这儿?我京城见过你!"他拽起温怀的破袖,大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温怀也是差异,眼前的少年是四王爷的独子赵景明,他想起此处是襄阳,正是这位藩王的封地!

      还真是巧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小王仰慕相爷文采!" 赵景明拽着温怀往试衣间拖,"这 ' 秋水共长天一色 ' 的料子,正配相爷的......"

      温怀眼神一冷,袖中匕首抵住对方后腰:"藩王怎知本官会来?"

      "咳,小王昨日在西市见谢大人买了匹月白蜀锦......不过也没想到您会来。" 赵景明突然转身,鼻尖几乎撞上温怀,“大人你怎么了?”
      温怀突然按住他手腕:"谢大人来过了?"

      赵景明挠头,"好像来过了,后来又急匆匆地走了,说什么有急事。"
      还能有什么急事,温怀冷笑,无非是被追杀了。
      赵景明也不慌。高高兴兴的带着温怀回了自己的藩王府。
      "您再找谢大人吗?相爷莫急!" 赵景明拉着温怀坐下,突然扯过个五大三粗的婢女,"小王把碧桃赏给相爷!她最会......"
      "不必!" 温怀后退半步撞翻织机,"本官家中......"

      "相爷莫不是怕某人吃醋?" 赵景明突然从袖中掏出个檀木匣,"小王这还有......"
      "这是......"
      "昨日谢大人给本王的!" 赵景明突然压低嗓音,"谢大人说这是给相爷的定情信物......"

      温怀一愣。
      这么说,谢桥也来投奔 赵景明了。
      "谢大人现在何处?"

      "小王也不知道!" 赵景明笑道,“大人着急吗?”
      温怀却突然站起身,冷冷地瞪着赵景明:“你动他了?”
      "小王冤枉!" 赵景明没想到丞相大人突然翻脸,瘫坐在地,"小王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温怀在赵景明这儿吃了顿饭,耐不住心中焦急,奈何赵景明百般挽留,也离开了藩王。

      他刚出门没走几步,就感到身后凉意阵阵——
      温怀踉跄着撞进襄阳老巷时,一身草衣已被弩箭洞穿七处。晟帝亲卫的马蹄声近在咫尺。

      "温相快走!" 赵景明的惨叫声从巷口传来,珊瑚簪子滚落温怀脚边。
      温怀攥紧袖中狼毫笔,笔尖蘸着赵景明的血写下 "桥" 字。追兵的脚步声近了,他突然跃上屋檐,却踩碎了块松动的琉璃瓦,丢入一处地窖。

      废弃的染坊地窖里,温怀倚着霉烂的靛蓝布匹喘息。后颈的箭伤火辣辣地疼。

      "温相好兴致。" 阴冷的声音从梁上传来,七道黑影如夜枭般扑下。温怀认出他们腰间的鎏金腰牌 —— 晟帝亲卫 "夜枭军",每个人的兵器都淬着鹤顶红。

      狼毫笔在温怀指间转了个花,笔尖突然弹出三寸精钢:"晟帝倒舍得,把夜枭卫都派来了。" 他旋身避开劈来的雁翎刀,刀锋削断他发间仅存的木簪。
      ——————————

      谢桥是被血腥味引到染坊的。
      他刚摆脱追捕。推开腐朽的木门时,正撞见温怀被夜枭军逼至墙角,中衣已被撕成碎片。

      “好啊,又来一个!”
      "温怀!" 谢桥大喊,正中持弩影卫的咽喉。温怀抬头的刹那,他看清对方耳后的朱砂痣 。

      "谢大人来得正好。" 温怀突然将他拽进染缸,靛蓝液体呛入口鼻时,谢桥尝到了温怀唇间的血腥气。

      染缸突然被劈开,谢桥抱着温怀滚出水面。
      "温相退后!" 谢桥扯断房梁绳索,十口染缸轰然倒塌。靛蓝染料如洪水般淹没追兵,他趁机将温怀推进堆积如山的布匹里。

      "谢大人这是要殉情?" 为首的影卫挥刀劈开布匹,刀锋映出谢桥染血的笑脸。
      谢桥突然抓起把朱砂粉撒向对方眼睛:"温相的墨,专治眼疾。"

      影卫踉跄着撞翻染缸,猩红染料泼在他脸上。谢桥趁机将温怀推向阁楼,却见十二支弩箭破空而来。

      "温怀,信我!" 谢桥突然扑向温怀,用后背替他挡下三支弩箭。
      温怀却笑,划开谢桥染血的中衣:"桥桥的血,比朱砂还艳。"

      话未说完,阁楼突然塌陷。谢桥抱着温怀滚入芦苇荡。

      谢桥背着温怀狂奔时,芦苇荡身后猎猎作响。怀中人滚烫的血浸透他中衣。
      追兵筋疲力尽,二人死里逃生。

      雾未散,芦苇荡泛着青灰色的光。
      谢桥背着温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露水浸透的草鞋陷进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怀中人滚烫的呼吸拂过他后颈,混着血腥气,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被火舌舔舐的夜晚。

      "放我下来......" 温怀的声音沙哑,"你伤口在渗血。"

      "闭嘴。" 谢桥将人往上托了托。
      温怀低低笑起来:"桥儿的血......" 他的指尖颤抖着抚过谢桥耳后的朱砂痣,"比二十年前更烫。"

      谢桥的心猛地一颤,想起那天火场的真相,此刻怀中人滚烫的泪砸在他后颈,比血更灼人。

      芦苇荡深处传来鹤唳,惊起一片寒鸦。谢桥将温怀藏进废弃的渔寮,月光漏过破瓦,照见怀中人苍白的脸。

      谢桥低头,看见温怀眼中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突然吻上怀中人唇间的血沫,尝到了鹤顶红的腥甜,却比温怀书房的桃花酿更醉人。

      "温怀,你敢死......" 谢桥的泪滴在温怀胸肌上,"我就把你埋在这芦苇荡,让你永远陪着我。"
      温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倒在发霉的草席上。怀中人滚烫的舌尖缠上来,带着血腥气。

      良久,唇分。

      谢桥将温怀抵在芦苇丛中,抵住对方咽喉:"温相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泪砸在温怀苍白的脸上,"我等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是凶手......"

      温怀突然抓住他的手,转向自己心口:"若不信,便刺下去。"

      谢桥的手颤抖着,双手颤抖。他突然将温怀拥入怀中,听见怀中人剧烈的心跳声:"温怀,我信你......"

      雾渐散,芦苇荡泛起血色的光。谢桥背着温怀踏上归途,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却仍攥着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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