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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往事 不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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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两颗红点越来越近。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被追逐的那一颗凭空消失。
陈灿蹲在石桥下,脸色比夜色还黑,阴沉地关掉定位系统后,便盯着干涸的河道出神。
连个人影都没见到,看来欧燃屿是铁了心不让他干涉。他之前告诉欧燃屿可以等到欧燃屿亲口告诉他真相,但十几天过去,已经达到他容忍度的上限。
陈灿走回桥上,心事重重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丧家犬般灰溜溜离开了。
既然定位追踪行不通,只能另寻其道了。比如把人丢进房间里,绑在床上,寸步不离。
陈灿独自在茫茫月夜里走了很久,直到天亮才回到家。
他迟早会疯的,现在离疯子也就差几步,因为再走几步就会发现家里空荡荡的。
寂静得让人发疯。
陈灿平静地在客厅坐下,倒了一杯水。
陈灿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按照平常的生活,该干嘛干嘛。
学习,睡觉,打游戏,给鱼换水,追番,做饭。
可笔记本上全是欧燃屿的讲解习题和划出的重点;梦里全是有关欧燃屿的不该做的事情;游戏账号全是初级号;鱼和鱼缸是欧燃屿送的;追番历史全部被切换;食材全是欧燃屿挑的。所有的一切都烙上了欧燃屿的印迹。
习惯不了孤独的人,会在一个人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流逝中失去理智。但是,陈灿不想,他只想做个正常人,正常地谈个恋爱。可为什么这么难?
"实在不行就换个……人谈?"朱百风试探着说,被陈灿剜了一眼。
"我是不可能离开他的。"陈灿平静道。
"问题在于欧燃屿会随时消失,而火山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欧燃屿哪一天消失都不知道。"李雅常道。
"你说得没错。他已经消失差不多一个月了,我快要疯了。"陈灿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给你留下什么暗示?"朱百风问。
"没有。"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李雅常也问。
"没有。"
陈灿一一回答,皆无所获。
从清晨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到临近傍晚的沉默。陈灿都保持平静的状态,没有一丝起伏,李雅常和朱百风一度认为他已经心如死灰,想要他复燃,唯一的办法是欧燃屿。
"你们还不回家吗?"陈灿看了眼还端正坐在面前的两人。
"怕你想不开。"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都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朱百风和李雅常是真的怕陈灿想不开。
"我们点点儿东西吃吧。"李雅常点了三份饭,都是陈灿爱吃的。
"夜还长,要挑两部电影来看吗?听说最近新上线一部喜剧片,口碑还行,要不要试试看?"朱百风正找着电视机的遥控器。
陈灿也明白这两人的关心。可是,他真的需要一个人静静。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不会乱来的,我现在真的想一个人静静。"陈灿已经起身准备回房间。
"没事,你静你的,我们就在下面,有事随叫。"
"有事一定叫我俩。"
李雅常和朱百风不敢强求他,只能随他去了。
陈灿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半宿,李雅常和朱百风也在客厅里陪了半宿。
半夜,楼上传来一声巨响,把半梦半醒的李雅常和朱百风吵醒。
"火山你怎么了?"李雅常敲了敲门问,根本无人回应。
李雅常和朱百风对视了半秒,谁也没敢动。
"算了,进去看看吧。"朱百风直接开门进去房间里。
陈灿人还好好地坐在床上,只是床头放着的台灯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三人谁也没说话。
李雅常和朱百风默默把地上的台灯收拾好,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我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过了很久,李雅常和朱百风才听见陈灿说了一句。
"他好像快不行了。"
"好像已经死了。"
不会是欧燃屿吧?!
李雅常和朱百风心惊胆战。
"你先不要着急。"怎么可能不着急,朱百风说了一句废话。
"眼见都不一定为实。况且还只是你的想象?"
"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你太焦虑了,你需要让自己放松下来。"李雅常安慰他。
"可能是真的。"陈灿眼神失了焦,"我看到了,他就安静待在一个隔离舱里。"
如果一个人一旦形成一种认知,短时间内是无法改变的。李雅常和朱百风哑然无声。
"那个人是我。"陈灿道。
朱百风和李雅常悬着的心又往上提了。
"什么?"
"你说你自己?!"
"准确来说是另一个时空的我,陈末。"
陈灿和那两人提过的,梦境里的人。
"所以是他快不行了,这什么情况?"
朱百风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下意识就问了。
照陈灿先前的描述,这个陈末和时明夕、李腊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曾经和李腊一起对付过时明夕,后来发生一些事情,导致他只能存在于自己的梦境里。
"可能你看到的是从前的陈末?"李雅常得出结论。
"我本来是不能看到的。"陈灿看向朱百风和李雅常,"但是现在我看到了。"
陈灿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腊说过的,可以把梦境监控室的控制权转让。"
陈灿眼里再也聚不起一点光。
"他把陈末的梦交给了我。"
这意味着李腊没有能力再继续控制,或者被时明夕完全掌控,或者彻底消失。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达到临界点,仿佛就要破堤涌出。
陈灿很想放声大哭,可眼眶是干涩的,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李腊遭难,时明夕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说不定欧燃屿失踪和这件事有关?
陈灿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察觉,反应迟钝。
"所以你之前有经常地梦到过有关陈末的事吗?"李雅常已隐约地猜测到。
之前?之前是什么时候。在某个夜里,梦见过那群人,陈末、李腊、欧止叙、时明夕、顾吉吉、刘小巷、柳书毕……,后来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之后,夜里就再没有出现过那些人。
"可能是李腊故意这么做的。"除了这个缘故,陈灿想不出其它理由。
"我之前有过一段时间是完全没有再梦见陈末。但是现在,我看得很清楚。"
李腊给他留的这一段空白,大概是因为不想让他立刻接受事实,或者是因为时明夕对陈灿还有威胁,不能轻易暴露陈末。
总之,李腊十有八九不会好过。
"陈灿,你需要休息。"李雅常已经知晓事情的大概,除了悲悯,也无能为力,只能盼着事情出现转机。
"我们该做什么?"陈灿突然抓住李雅常的肩膀问。
面前的少年如此渴切,如此焦灼。李雅常不忍心告诉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别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李雅常在安慰陈灿,也是在安慰自己。最后,房间又只剩下陈灿一个人,如置身茫茫天地之间,孤立无援。
无人救他。
无能为力。
无可奈何。
陈灿害怕了。害怕看到和欧燃屿一样的脸的人死去,害怕看到另一个时空的他们久久地分离。
陈灿连夜跑到学校的君子楼里,任凭朱百风和李雅常怎么劝都不听,一路劝,一路跟着来到君子楼的楼下。
陈灿要找时明夕算账。
明月高悬,月光清明,君子楼还是破败不堪,从溯把他们救出来之后,没有太大变化。
陈灿三人将楼里翻了个遍,没有见到任何异样,仿佛上次在这里遇到的一切离奇都是幻想出来的。
为什么?
"时明夕滚出来!不是要扭转时空吗?怎么现在不滚出来?!"陈灿的喊声在破败空荡的楼里回荡,再这么喊下去恐怕会把其他人招来。
朱百风和李雅常趁着陈灿不注意,把人敲晕了扛回去。
"怎么办,要把他送去医院吗?"朱百风把陈灿扛在肩上,皱着眉问。
"还是先扛回家吧,心病还需心药医。"李雅常忧心忡忡道。
朱百风和李雅常轮流背着陈灿下楼。
“要不还是送医院得了,我担心万一脑子给敲坏了……”朱百风背着陈灿刚到一楼,反应过来就提了这茬。
“还是先扛回家吧,心病还需心药医。”李雅常重复先前那句话。
又来?
朱百风赶忙把陈灿放下来去看身后的“人”。
“怎么这次连指令都要重复设置?这也太垃圾了。”朱百风看着眼前的“李雅常”,万分戒备。
“李雅常被弄去哪了?”情况紧急,朱百风还得想办法弄清楚眼前这东西的危险程度。“李雅常”只是机械地重复:“先扛回家吧。”
虽说没有攻击,但朱百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面对着“李雅常”,扶着陈灿慢慢倒退。
“回家。”
“李雅常”只会重复这个字眼,朱百风艰难地后退着看着眼前的“人”。
下一秒,血肉飞绽,红浆漫天,像下了一场玫瑰花雨。朱百风甚至忘了闭眼,眼睁睁地看着“李雅常”炸开,反应几秒后,背起陈灿,疯了似地往回跑。
离学校最近的还是陈灿家。
朱百风慌忙跑回家后把陈灿安置在沙发上,到厕所里用水把脸搓干净。
货真价实的血浆肉泥,糊了朱百风一脸,已经有点干巴,要不是大半夜没人,朱百风真不能保证自己能把陈灿扛回来。
不过他带回的真的是陈灿吗?
水流沿着朱百风的下颌线滑落,落在洗手台边缘。
朱百风关掉水龙头,急冲冲跑回客厅去,确认陈灿的身份。再三确认无误后朱百风还是没放下心,因为,真正的李雅常可能还在君子楼里。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这是你们学过的吗?”
李雅常还不知道自己被送到哪里,正盯着教室想出路,冷不丁地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怎么是你?”李雅常回头瞪大眼睛看身后的人,看见一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除了身高、打扮不一样,其它根本没什么区别。
李腊笑着站在李雅常面前,身体正在变模糊。
“不好意思,现在只有能力以这样的状态来见你一个人。”
“你做了什么?”李雅常知道他维持不了多久。
“其实也没多大点事,就想让你替我和陈灿告个别。刚才已经让他们俩先回去了。”李腊抬头看了看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里很危险的,时明夕还没有死透呢,不过也快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轻易改掉替身程序。”
“有好多故事来不及和你们讲了,不过你们以后总会知道的。”
“我永远不后悔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告诉陈灿让他打理好那个梦境,实在不行就让它碎了。”
“时明夕在这个世界待不长了,他迟早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事实上,每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李腊模糊了的手搭上李雅常的肩膀。
“可能再过一百年,你们也会像我这样。我们应该还会再见的。”
李雅常精神有点恍惚,下意识握住李雅常的手腕,结果那截手腕直接变透明了。
李雅常触电般松开。
“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李腊拍了拍李雅常的肩,“一百年已经差不多了。”
李腊抱住李雅常,在李雅常视线盲区渐渐消散,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我会转告他的。”
李雅常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周围的读书声、走廊、教室、同学都随着李腊一并消失。
永恒地留在时间的碎片里。
朱百风返回君子楼时,正巧看到满月清辉下怔然的李雅常。
“鸭肠?”朱百风隔着老远,喊了一声。
李雅常回过神,远远望着朱百风,眼底是数不尽、看不清的悲悯。
“李腊真的没了。”李雅常怅然若失。
朱百风这回确定是李雅常,也明白有些人是真的不在了。虽然素未谋面,但他知道李腊对于他们的生命是真实地存在过,他知道李腊是一个和李雅常一样真实的存在。
“我们也许还会在另外的时空再见到他。”朱百风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胡说八道。
“也许吧。”李雅常声音有些难过的沙哑。
朱百风拍了拍他的肩,把他带回陈灿家里。
“他还没有醒?”李雅常看着还在昏迷中的陈灿,心又激起一些波澜。
“现在送他去医院,再等下去人就要醒了。”朱百风把陈灿背起来。
与此同时,一只手攀上了窗沿,几下就翻窗进来了。
“哟,都在啊。”时之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怎么是你,来做什么?”朱百风下意识把陈灿挡住。
“这么护着他?难道你也喜欢他?”时之暮一脸贱兮兮的笑,实在是欠揍。
“脑子被驴踢烂了吧你,乱说什么?”朱百风是真的很想把时之暮脑子当球踢。
“你,no way。”时之暮已经笃定朱百风喜欢陈灿,“他,已经是欧燃屿的了,也就是我的儿媳。”
“哦,祝他们锁死。”朱百风面无表情,已经不想再和一个傻子争辩。
“这就对了。我来找你们是为了传达欧燃屿的意思。”
“他说啥了?”
“能先告诉我们他这些天都跑哪去了吗,他知道不知道灯泡已经急成什么样子了?”
“我只知道,他快要消失了。”时之暮紫色眼影下的双眼盯着陈灿像要溢出毒液。
“不如,让他亲自来告诉你们好了。”“时之暮”脸上露出微笑,近乎癫狂的微笑。
那是时明夕。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朱百风和李雅常突然意识到。
你说什么?
我听不见。
陈灿在白日尽头看见欧燃屿在强光处对他说了什么话。
陈灿跑过去想要追上听欧燃屿说了什么,但无论怎样都听不见,他每走一步,欧燃屿就离他远一步,陈灿跑不到白日的尽头,而欧燃屿却渐行渐远直到形成一粒黑色的点,彻底消失在白昼的尽头。
陈灿从梦中惊醒过来,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因剧烈的冲击而难以平复。
陈灿脑海里只剩下欧燃屿消失的那一幕。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进来了。
陈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某个勉强称得上是房间的床板上。待看清来人时,陈灿呼吸一滞,还没站起来就要扑上去。
眼前的人却比他动作快,弯腰,再起身时,怀里抱了另一个,不是别人,是另一个“陈灿”。
准确来说,应该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欧燃屿”和“陈灿”。这里的“欧燃屿”把地上的“陈灿”横抱起来,轻轻放回床上,根本没看到床上还有另一个“陈灿”。被抱的“陈灿”半阖眼嘟囔了一句:“欧止叙。”
陈灿这才知道这两个人是陈末和欧止叙。
“外面怎么了?”陈末睁开眼问。
“没事,你再睡一会儿。”欧止叙哄小孩一样哄他,陈末勾着欧止叙的脖子把人往床板上带,又亲又啃。
“你陪我。”
欧止叙成功被勾上床,抱着陈末,哄他睡觉。
陈灿就坐在床板旁边,不躲也不闪,冷眼观望全过程。
他和他的欧燃屿也像他们一般亲密无间。
陈灿坐着看了很久,直到陈末再次入睡才从床上下来。
他这是做梦吗?因为成为梦境监控者,所以完全进入陈末的梦境。
陈灿站在窗前恍然地想。
窗外,挥之不去的迷雾笼罩着,微光穿透层层迷雾显现出本来的形状,不过因为光源实在是太微弱,雾太过厚重,光路不太明显。丁达尔效应在这个世界里呈现不出原有的轻盈缥缈的奇幻美,反倒多了几分深重,危机四伏,与屋里相拥入眠的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陈灿游魂一般地飘出去。
这个世界犹如病入膏肓的瘾君子,用仅剩的那点力气苟延残喘。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屋废墟,裂开的土地,没有阳光,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人。像科幻片里末日里的世界。
陈灿一个人逛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个人。
可能都躲到地下了吧,就像科幻片里说的那样,陈灿这样想着便原路返回了。
他要弄清楚陈末和欧止叙之前发生的种种,说不定和欧燃屿有关。
等陈灿再回去时,陈末和欧止叙已经动身出门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茫茫废墟中并肩前行着,就像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里一起散步一样。
看似无目标,其实是在搜查着什么。
陈灿远远地跟着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陈灿以为他们不会再回去原来那个简陋的小房间。
事实上他们也并不打算再回去,那里只是一个暂时的供给站。
一路跟来,陈灿总算了解到一些大致的情况。
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彻底不稳定,可以说脱离“场”的庇护。
这个世界正在瓦解,内核的消融解离,到外层分崩离析。这个世界的内核与“场”是相连的,场的消失必然会连带核的消失。而造成这一结局的原因是时空的紊乱。在某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们凿开时空的裂缝,在各个时空任意穿梭,改变了过去、现实、未来。违背了时空原有规律,于是时空将按照原有秩序重新整理各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因为时空裂缝遍布,时空不得不设置一个“场”隔离其他世界,可“场”能力有限,时空裂缝越来越多,这个世界越来越混乱,当“场”彻底消失后,这个世界终于彻底混乱,被时空彻底放弃。
至于“场”为何消失,最后导致这个世界灭绝。
陈灿还没有弄明白。
这里的信息都是陈灿在几个补给站里的几本书看到的。关于这个世界,陈灿还有诸多的疑问,或许他应该来到更早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可这不是陈灿可以控制的,他现在只能看到这两个人在一片废墟里游荡,偶尔翻出几具貌似人的尸体。
这个世界几乎空了,陈末和欧止叙还在寻找什么?几天后,陈灿终于知道。他们在寻找“时空遗民”,也就是从其它世界掉落到这个世界的人,陈末和欧止叙要把他们都找出来,送回原来的世界。
陈灿曾亲眼看见欧止叙带着两个年轻的女孩从一条暗黑的隧道穿过,再过来时只剩欧止叙一个人。
还有一次是带着一个小孩直接跳下某个黑洞,欧止叙再从某条缝里爬出来。这些隧道和黑洞貌似是时空裂缝。这个“时空裂缝”是以各种形式出现的;而且似乎只有欧止叙才能将他们带走。
欧止叙竟然和时明夕拥有同样能力吗?
陈灿越来越多疑问,只能慢慢看了。
如果说时空穿梭这种能力真的被人拥有,那所有的世界真的都会乱套。
时明夕很有可能靠的是技术,那欧止叙呢?他简直不像任何一个世界的人,时空对他根本没有任何限制。
就像欧燃屿一样。
他和欧止叙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陈灿只是看客,这么多天以来,陈灿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是看到陈末和欧止叙一遍一遍地搜寻废墟,跨越千万里苦苦找寻着,陈灿也很难不为之触动。
他们是爱人更是战友。
他们之间的默契亲密和陈灿欧燃屿有所不同。陈灿在某些时候又不能把他们当作自己和欧燃屿。他们有更重大的使命,肩负着更沉重的职责。
他和欧燃屿会重逢,那陈末和欧止叙会有再见的那天吗?又或者他和欧燃屿的相遇是他们的延续?陈灿设想着一切可能。
“人类充满无限可能”
残缺斑白碑上刻着的金黄色的字,似乎还能看到昔日的庄严与神圣。
欧燃屿站在碑前,看了一眼便走进门内,身后,巨石突然陨落,将石碑砸得粉碎。
空旷的修礼厅中央站着一个人。天花板、墙壁、地面全是玻璃做的,可以看清玻璃里的自己,其曰“审视自我。”
欧燃屿踩过玻璃,慢慢走到那人身后。
“终于把那两条小鱼送出去了。”那人回过头,与欧燃屿对峙着。
“你来,不是为了他吗?”时明夕低头看着玻璃映照出来五彩缤纷的脸。
“不过,他现在为我所用。”
欧燃屿冷漠的神情比满堂的玻璃还寒冷。
“他和我都是一个人,怎么就和我差这么远?”时明夕似真的百思不得其解,盯着玻璃摇头叹气。
“就像你那位陈灿,除了废物还是废物……”
话还未落完,欧燃屿便抓住他的咽喉,手一收,一提一扔,把时明夕往玻璃墙上砸。
以时明夕为中心,裂纹向四周扩散,时明夕半截身子死死嵌入玻璃内。
“你不配提他。”欧燃屿扔下唯一一句话,离开玻璃房。
“你以为你还能存在多久,吞噬我的意识只会加剧你的消失。我在消失之后你也不会久留,我们都是时空的罪人,都不会好过的!”时明夕的声音穿透整个玻璃房。
欧燃屿走出大门,身后,顷刻化为随风扬起的齑粉。
坍塌的建筑似乎重新有了生命,随风飞散。
陈灿站在暴风中心,强风吹过他的身体,扬起地上的石砾。
叙末早早躲进地下岩洞,地下没有一盏灯,黑暗得让人心安,陈末和欧止叙依偎在一起,没有分开半步。
黑暗中,没有一丝声音,但所有人都觉察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那儿是不是有个人?”陈末盯着某处问,无论如何看都看不真切。
“没事,先好好休息。”欧止叙把陈末往怀里带了带,冷峻的眼神冰冷地扫过某一处。
陈灿在外面站了不知道是一天还是一夜。
洞顶有微光照入,陈末睁开眼,未惊动抱着他阖眼休息的欧止叙。视线落到某一处,和一双葡萄大眼撞上视线。
“是你一直在看着我们?”陈末不由得惊呼,惊动了根本没睡的欧止叙。
“叙儿,你看你儿子来找你了。”陈末只觉得稀奇,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不是,你不要乱说……”欧止叙以为陈末真的误会了,忙着解释。
“你看看这鼻子,这嘴巴,特别是这双眼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陈末围着地上蹲着的小东西啧啧称奇。
“我们没有孩子。”
“他不是,他可能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欧止叙冷漠地急眼了。
陈末强忍着笑意,将欧止叙抛到脑后,去逗地上的小东西去了。
“小朋友这么可爱,叫什么名字呀?”
“家住在哪里?”
“蹲在地上腿冷不冷?”
“现在饿不饿?”
陈末也学着小东西的姿势,蹲在地上,压低着身体问他一连串的问题。
小东西看着陈末,眼神没有一点胆怯。耐心地等陈末问完才答了一句:“不记得了。”
陈末哭笑不得,忍不住想把这小东西抱起来。
这是他们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遇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欧止叙,还是缩小版的。
“欧止叙,是不是要暂时把他带在身边?”陈末早就已经猜到欧止叙没找到把小东西送回去的裂缝。
欧止叙嘴上没说不可以,脸上已经写满了“可以把他丢在这里。”
陈末只当欧止叙默认了,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怎么能放任不管呢?
“小朋友,哥哥抱你出去?”陈末低下头温柔地问。
不可以。
欧止叙在心里替自己回答。
小东西看着陈末,似乎斟酌了一会儿,随即伸出两只小短手,陈末心都要化了,结结实实地把小东西抱在怀里,掠过欧止叙爬出洞里。
可恶的小屁孩。
如果可以,欧止叙现在已经把陈末怀里的小东西弄死一千遍了。
小东西搂紧了陈末的脖子。
欧止叙已经恨得牙痒痒,早晚要把这崽子弄走!
陈灿没走远,就站在离出口不远处,陈末一出来,他就瞧见环在陈末身上的小东西,还有跟在后面一脸不好惹的欧止叙。
缩小版的欧燃屿?不对,是缩小版的欧止叙。
“现在的路不好走,哥哥先抱着你走好吗?”
小东西不吭声,只松开环在陈末脖子上的手。陈末也不知道小东西在想什么,只能先抱着他走,欧止叙紧随其后,时不时用眼神威胁一下伏在陈末怀里的小东西,那小东西也不怵,葡萄般水灵灵的大眼睛毫无感情地回看欧止叙。
陈灿总觉得自己见过这小孩,在有欧燃屿陪睡的某个梦里。说不定这小东西还真的是欧燃屿小时候。
陈灿跟着陈末,手忍不住往小东西脸上捏,当然什么也捏不到。
好像又走了很久,途中陈末也只是把小东西放下一两次,看来是真的舍不得让小东西多走几步路,欧止叙却看不下去了,只能勉强把小东西接到手里,小东西似乎很不情愿,欧止叙抱了一段,他自己又走一段,最后干脆自己走了,两条小短腿一蹬一拐,速度当然比不上两个常年外出、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
陈灿心软得都忍不住要把小东西抱起来走。
陈末早就看不下去了,找了最近的补给站带着小东西休息。
迟早要把小东西送回原世界,总不能一直带着。
“找不到他世界的通道。”陈末和陈灿同时发出疑问。
“他很有可能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因为其它世界的我不是都快消失完了。”欧止叙像个冷漠的屠夫残忍地将这个事实血淋淋剖开,重新宣之于口,好像这样重复,陈末就会接受。
陈末沉默几近死寂,陈灿震惊不已。
“我知道了,你还在就行,无论你去哪,我都会陪着你。”陈末强忍着沉痛,
“我们还要一起渡过一千万个世纪。”
陈灿又不懂了,为什么说其它世界的“欧止叙”快完全消失完了,那欧燃屿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吗?
“你如果要消失,我先把你煮了吃了——”陈末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小东西,连忙止住嘴。
“你想的话。”欧止叙温柔地笑着张开手臂,任陈末宰割。陈末重重地抱了个满怀,惟有如此,他才能真切地感到欧止叙还存在。
这个拥抱久到超越了时间和空间,陈灿蹲在地上和小东西对望,小东西其实根本没看任何人,睁着眼睛游离于世界之外。
和某人确实很像。
陈灿越看越心塞,如果欧止叙最终的命运是消失,那欧燃屿又如何逃得过?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这个混乱疯癫的时间和空间。
陈末没再管地上蹲着的小东西,而去哄一直不肯好好睡觉的欧止叙。
“今天很安静。”陈末忽然道,“你好好睡一觉,今天我来守着你。”
欧止叙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陈末,似乎永远也看不完。
“实在睡不着就听我讲几个故事。”陈末道。
“好。”欧止叙仍旧看着他。
“讲什么故事好呢?”陈末现在脑子里还真的什么故事都想不起来,眼里、心底都塞满了眼前人。
“那我们讲讲一个大傻子的故事。”
欧止叙温柔地看他,眼神从未改变。
“从前有个大傻子爱上了一个小聪明。”
“小聪明聪明一世,竟然很久才发现自己也喜欢大傻子。”
“大傻子历经重重困难终于如愿和小聪明在一起,他们彼此相爱,决定永不分离。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他们一起打倒坏蛋,帮助难者,维护世界的和平秩序。”
“可世界的秩序还是乱了,当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小聪明决计要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守护世界,大傻子也愿意傻傻地陪着他,直到世界真的毁灭那一刻。”
陈末哽咽着继续说下去。
“最后,他们真的永远在一起了,直到世界末日也从未分开。”欧止叙抱住微微颤抖的陈末。
陈灿听出来大傻子和小聪明是谁了,关于他们的故事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我从不后悔我们所做的一切。如果不及时关闭场的控制,让其他人离开我才会后悔到死。”
“我唯一恨的,是自己不能替你承担一切,我宁愿你从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穿越时空和打开时空裂缝的能力。我希望打开场的人是我,让所有人逃离的人是我,撕开裂缝的人是我,成为时空罪人的是我,最后消失的也是我。”
陈灿听完了然,心中很难平静下来。陈末和欧止叙的结局竟是这样,陈末被困于梦境,欧止叙不知所踪。如果真的没有重逢的那一天,该多么让人唏嘘。
本来不该如此,世界真的是乱套了。即使是正在努力恢复正常秩序,也不应该这样。
陈灿有私心,他无法做到用全局的利益来看待这件事,如果欧止叙不打开“场”,不撕开裂缝让这个世界的人离开,那么这个世界的人都要死,况且还有众多来自其它世界的人,难道他们不想回家吗?
但从全局来看,如果打开了裂缝,让流民通往各个世界,这本身就违背了时间和空间,怎么会不受到惩罚?
陈灿不能认可他们的做法,却希望他们不要消失,不要受到时空的惩罚。
“我的命运注定如此,你不能承担的命运,否则我会生不如死。我生来就是为了承担这一切,还有爱你。”欧止叙轻轻吻上陈末的唇。
一滴苦涩的泪滑落在欧止叙指间,像是一颗凝固时间的永恒的琥珀。
陈灿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哭的样子,现在以这样的形式看到,感觉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还睡不睡觉了?”陈末仅仅落下几滴眼泪,很快便恢复常态,陈灿知道他只是强装坚强。
“你还想让我讲什么吗?”陈末其实什么也想不出来。
“你只要陪在我身边。”欧止叙的视线从未离开他。两人互相看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即使没有一丝光线,他们也要在黑暗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唱一首歌哄你睡觉吧。”陈末在黑暗中的眼睛如同星辰。
“好。”欧止叙轻声回复他。
陈末其实不是第一次这样哄他入睡,前几次效果不怎么好,他都快觉得是自己的声音不好听了。欧止叙爱听,就是不睡。
悠远绵长的调子被轻轻哼唱着,像是陷入幽深的海。
小东西像是被歌声吸引,睁着眼睛去看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谁都没睡着,却都像陷入了梦境。
陈灿觉得这一幕熟悉到让他忍不住心悸。
为什么欧燃屿会用歌声哄他入睡,为什么喜欢抱着他入睡,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陈灿”也是这么哄他爱的人。
陈末闭上了眼,一遍又一遍轻拍欧止叙的背像哄小孩子那样。
陈灿走到小东西身旁,可怜又无助地虚抱住他。
感同身受而同病相怜。
谁也没有打破这场宁静,四个静谧的灵魂全沉浸在夜的安详之中。
像是毁灭前夕最后的安宁。
毁灭终将要来临。
陈灿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临,欧止叙已经想好后事。
欧止叙深知陈末不可能丢下他一个人离开,他也希望自己能一直陪在陈末身边,但还是算了,他不忍心看到陈末永远消失,即使是和他一起也不行。
他要让陈末成为那颗永远鲜活的恒星。
他要再找一个世界好好安置这颗恒星。而这一切要保密,在他完成之前,一个字都不要透露。
“我们是不是又养了一条鱼?”陈末蹲下来看正在安静吸食营养剂的小东西,抬头问欧止叙。
“是吗?他好像没有那条肥鱼吃得多。”欧止叙脑海中浮现出一条黑尾银河。一尾原产美洲的淡水鱼。
那是在世界处于和平安宁的很早之前,他们在公寓养的一条鱼,每次陈末喂饲料,那尾鱼会静待食物沉底,再慢悠悠降到水底安静优雅地摄食。就像小东西现在这样,乖巧不张扬地坐在一颗岩石上,慢慢吸食。
“你就记得‘那条肥鱼’,它明明有名字,叫洋芋。”
土豆就土豆,还洋芋。
“要不我们叫小东西‘土豆’吧。”陈末突发奇想。
进一步来讲,“燃屿”不是更好听?
“难听。”欧止叙无情地评价,小东西以沉默表示赞同。陈灿庆幸他们没真的给小东西取名“土豆”,不然将来他就会收获一颗“欧土豆”。
虽然取名一事不了了之,但陈末有事没事都“土豆土豆”地喊。
“土豆来哥哥抱。”
“土豆,笑一个,别绷着脸。”
“土豆,叫哥哥,卖个萌。”
“土豆,把你不说话哥哥叫过来。”
“土豆,替我把这个给不说话。”
陈灿快被陈末洗脑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土豆和欧燃屿,以后再看见欧燃屿,保不齐会先叫出“土豆”一词。
土豆继续跟着陈末和欧止叙奔波流转。
欧止叙继续秘密进行他的计划。
毁灭悄然将至。
流星划过天际,陨落世界,地面分裂,像盛开的一朵朵深艳的花,摇摇欲坠的世界,无法再承受重击,在无数次的摩擦与碰撞中,彻底毁灭。
陈末和欧止叙快没时间了。
“欧止叙,你坐下来陪我。”陈末望着不远处站着的欧止叙。
这是陈灿这些天来听到次数最多的话。
留给陈末和欧止叙休整的地方几乎没有了,连坐下的地方几乎都没有。陈末每到一处可坐的地方,都恨不得躺下入睡,而欧止叙总是心事重重望着毁灭蔓延的方向,每一次,陈末央求他陪他坐下。
这时候,一大一小在陈末左右两旁安定下来。陈末左拥右抱,看欧止叙如何将土豆挤掉,可怜的土豆被挤到一旁,无语地看着地面。
“委屈你了。”陈末不仅是对挤掉土豆这件事道歉,这个世界要毁灭,如果不能把土豆送走,那土豆也不可能幸免。可怜的土豆什么也没做错,却还是逃不过毁灭的结局。
震动再次袭来,陈末欧止叙带着土豆再一次转移。像是无目标地旅行,一趟又一趟,不停换乘,终究还是迎来了到站那一天。
最后一站,陈末已是强弩之末,逐渐闭上眼睛。剩下一点力气抱着土豆,拽着欧止叙的手。欧止叙勉强还能站着,他现在可以实行他的计划了。
欧止叙横抱起陈末,背着土豆渐渐走向一个封闭的空间。
这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空间处理站,欧止叙把陈末轻放入时空处理舱内,伏下身,最后一次亲吻爱人。他已经兑现承诺,陪他到最后一刻。
像是早有预感,陈末轻轻拽住欧止叙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不让欧止叙离开。
欧止叙强忍着巨大悲痛,颤抖着残忍地剥离陈末的手。
和梦里的片段一样,陈末被隔离开来,苍白的脸不会再做出任何表情,渐渐地,欧止叙背着土豆回到原来的世界。
陈灿知道陈末已经被他转移到梦境里,留给李腊照看。梦是意识,欧止叙不能留住□□,只能留下意识。
欧止叙带着土豆进入另一条通道,陈灿随着他们一起进入。
那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出口处是一团强烈的白光。欧止叙把土豆放下来,不再靠近那团白光。
“快走。”欧止叙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没有后文。
土豆好像没有力气再前进,软趴趴地倒下来。欧止叙犹豫了一下,第一次郑重地把土豆抱起来,艰难地向那团白光走去。
欧止叙真的在拼尽全力送土豆离开,陈灿很想帮忙,跟上去却只能看着。在白光的边缘处,欧止叙奋力一抛,把土豆丢了进去。陈灿本能地冲进去要接住土豆。下一秒已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陈灿慌忙地回头,却只见一个决然的背影。
再一眨眼,又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