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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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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临他们最后来到的展厅才是赫连聃最开始以为的展厅。古朴、简单,没有喧宾夺主,令人头晕目眩的科技。
一幅幅画挂在墙上,摆在展柜里,摆在台上,邀请着每一个与它共鸣的有缘人,去与作者进行一场来自灵魂深处的对话。
缤纷的画,缤纷的世界,每一幅画都像一个世界的窗口,或者一个道门。透过这小小的一角,便能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奇观。
真正喜欢这个世界的人,就能通过这个窗口,这道门进入那个世界。有趣的是,进入的人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创建者之一。画家与作者一起创建这个世界。
画家只提供一个地基,或者说一个模型,看者需与画家一起创建自己喜欢的世界,在与画家进行交流,征得他们的同意之后。
赫连聃很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安静。但内容是丰富的、契合的、受益终生的。
他从前也经常透过小小一角观察外面的世界。
他眼中的世界很小,只有小小一方,但是他心中的世界很大。他总能凭借超然的想象力,将那慈悲者泄露的那抹风光扩展,再扩展,重建,再重建,最后构成一个美丽的世界。
所以,世界在他眼中其实是美好的。虽然他遭受了长达二十几年的折磨,但他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就这样了,就像他身处的这样了,糟透了,烂透了。
他对游临也有这样美好的期许,正如他对这个世界一样。
他是一点点看着游临长大的,游临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闯进了他的世界。
那个男人会定期更新游临的资料,追踪他的生活,所以,他也得以看着游临长大。
他也曾怀疑,游临不是真实的人,只是一堆数据。可是他的哭声那样嘹亮,笑声那样动人。
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切一切都那样可爱,一切一切都那么真实,带给他长达十几年的真实与安慰。在他近乎崩溃到怀疑人生,怀疑自己也不真实的时候。
游临救了他,在赫连聃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人的时候,在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时候。
“在想什么?”游临见赫连聃半天没回应,冲他回挥了挥手。
赫连聃的思绪穿越十几年的时空,回到现在。
“怎么了?”他很好地调整好情绪,笑着回问。
“是有什么感发吗?”
赫连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闹笑话了。”
游临认真地反驳他:“不,这不是闹笑话。沉浸于艺术是一种能力和天赋,我为你感到高兴,和······”他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有些遥远,“羡慕你。”
赫连聃被他这句话搞蒙了,“羡慕我?”
“嗯,羡慕你。”游临很快会审回神,肯定地说:“这些画作的画家应该也会感到高兴和庆幸,他们的画作遇到了你这么好的倾听者。”
赫连聃越听越懵,“为什么是倾听者?”
游临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一幅色彩绚丽大胆的画,“因为他们在诉说。”
赫连聃察觉游临情绪低落,小心地揽过他的肩膀,想以此给予他一些安慰和支持。
“可是,明明你才是最有同理心,最能与别人共情的人。”
赫连聃因为游临一次次经历死亡的事,原本很讨厌游临这个能力,他宁愿他不曾拥有,他宁愿他冷血无情,他将其归为缺点,但这一刻,看见游临这副模样,他又用他厌恶的这个能力来安慰游临。
人真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而情绪、情感是最解难缠的。
“是,但是我靠的科技、手段,而你能通过死物与人对话,。”
游临与他拉开一些距离,慢慢转过,很身看向赫连聃。与赫连聃面对面。
赫连聃低头看着他,心里突然一软,他顺势抱住游临,将其搂在怀里。
他的下巴触及到一片毛茸茸的触感,那是游临的头发,这样的触感让他的心里稍微安稳一些。
罢了,怎样都好,反正他一直拿这个人没办法。
“最后一次。”
他做出了让步。
游临在他怀里露出一抹笑,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拒绝他。
达到目的,游临松开他,从他怀里出来,。
赫连聃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曲起食指勾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会使唤人,还是个不认账的小没良心。”
游临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得意又调皮地露出一个笑。
赫连聃看愣了神,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不过,能换你一个笑也不算亏本买卖。不,是我赚了。”
游临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
接着,赫连聃开始跟他讲自己能从一幅画中看出什么,游临拿出在学校听课的状态,也就是·····有些三心二意地听着。
“还听不听了?”察觉到游临的视线根本不在自己这里,赫连聃嗔怪地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额头。
游临这才不情不愿将视线黏在他脸上,“你继续说。”
赫连聃清了清嗓子,一幅大拿的做派,专业地讲着。
游临听着听着又走了神,视线明显又没有聚焦。
赫连聃假装生气了,“小临同志,你再这样我真不讲了。”
游临有理有据回答:“我在听,等你讲到重点的时候,我再好好听。”
赫连聃快被气笑了,同时也有些懵:“这种东西还分重点不重点?你当上课呢。”
游临仰着笑脸问他,一脸理所当然:“不是你在当上课吗?”
“······”赫连聃一下没话说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你说,你想听什么重点,我直接讲给你听,不浪费我们小学霸的时间。”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从那些画作中看出这么多内容的,分析流程、底层逻辑、支撑原理是什么?”
赫连聃一下被问住了。
“就······有感而发啊。”
游临挤出一个无奈且无语的笑,宽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
察觉让游临失望了,赫连聃情绪有些低落。
游临也察觉到他的心思,带着他往前走,继续看下面的画作。
“不过你刚刚讲的也挺有意思,想象力蛮丰富的,不如你再给我讲讲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发现你有感而发的原因。”
赫连聃心里的阴霾一下被扫去了,他连忙跟上游临,兴致勃勃地跟游临搭话,“一般就两种原因,要么是了解画作背后的故事,要么是经历和心境跟画里表现的相似,共鸣了。”
游临脚步顿了一下,赫连聃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生怕游临借此追问自己的经历,能跟画共鸣的原因,连忙转移话题道:
“好,我们看哪幅画?你喜欢哪幅?”
“我没有喜欢的,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一幅特点比较鲜明的,这样方便我分析。”游临并没有要八卦他过往经历的意思。
“好嘞。”赫连聃重新恢复活力,“你刚刚一直走神是因为不想听我讲那些吗?”
游临不回答,他当做默认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想听什么,让我直接满足你呢?”
游临转过身,很无奈地说:“总得满足一下你的分享欲吧。”
赫连聃一下被这句话击中了。
满足他的分享欲······他恍然大悟,原来他给游临的印象是喜欢分享。
游临一直观察着赫连聃的表情变化,渐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们在一幅在游临看来特点很鲜明,能够比较容易分析出赫连聃有感而发的原因的画作前驻足。
赫连聃发挥着自己的天赋,绘声绘色跟游临讲述着他从这幅画中看到的世界。
他分享得明显比刚刚还要细致,并在游临的引导和提问下,与作者产生共鸣,渐渐分析出画作背后隐藏的情感,作者是在什么精神状态下画下这幅画的。过程中,游临不时给予一些暗示。
到最后,他已经能将画家的生平经历大致猜出来了。
“你太厉害了。”
结束的时候,赫连聃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都挖出了什么,对游临发出由衷的感叹,惊讶得嘴都合不上。
相较之下,游临就淡定多了,他按下录音暂停键,将刚刚两人对话的内容转换成文本,准备回去分析。
“小师弟。”
两人正准备结束这场画展之旅,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人冲他们打招呼。
来人是云骁。
不知为何,这人也没得罪赫连聃,跟赫连聃可以说没什么交集。
但赫连聃一看见他心里就不舒服,他悄声醋溜溜问游临:“其他人你都好好叫同学,为何他你偏偏叫师兄。”
游临感到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回答:“因为我们有同一个师父啊,我跟其他同学只是有同一个老师。”
“这就更奇怪了,为什么你叫别人老师,只叫孟教授师父呢?”
游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说话间,云骁已经走过来了,笑着跟游临打招呼。
游临礼貌但嫌弃地回了一个微笑。
云骁也不恼,倒贴般跟他搭话:“小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游临瞪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以拳抵唇咳嗽两声,改口道:“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赫连聃见云骁一下就看懂了游临的眼神,心里很是郁闷,连游临是为他说话都忘了高兴。
“假模假样,我都听不懂,你凭什么那么懂阿临?”
游临正和云骁说话,模模糊糊听见他嘀咕,悄声问他:“还在难过?”
赫连聃的表情可以称得上震惊,激动得无以复加。
云骁轻咳一声,夺回了游临的注意力:“你们刚刚在看什么?”
没等游临回答,他自己抬头看向他们面前的画。
“又是用悲剧滋养出来的作品。”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整个人显得有些随意和漫不经心,“你也会喜欢这种作品?”
说话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赫连聃。眼神明显带着嫌弃和挑衅。
赫连聃难得反应没有迟钝,一下就感受到了云骁的恶意。可怜兮兮地看向游临,像一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大狗狗回家找主人告状,期待着主人能给自己做主。
或许在之前,他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自信,认为游临会帮他讨回公道。他觉得游临大概率会将自己狠狠嫌弃一番。
但游临刚刚那句安慰的话一下给了他某种底气,他感觉自己能狗仗人势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游临压根没有搭理他,而是有些急切地追问云骁:“什么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云骁见他反应这么大,以为这幅画的作者好死不死是游临喜欢的,而他好死不死贬低了一下。
马上自己也好死不死了。
他正想着怎么给自己开脱,怎么给面前这个小祖宗给哄顺毛,就听见游临继续追问他:“你快说,悲剧滋养作品是什么意思?”
云骁这才注意到游临的表情不对,他脸上没有生气,只有急切,似乎想向自己印证某种答案。
于是,他放心大胆地说:“好多艺术家都是人火作品才火,这幅画的作者也是。在他死之前,他的作品根本无人问津,如果不是他突然自杀在出租屋,荒诞离奇的身世也随之被公之于众,现在摆在这里的这幅画,大概率会是一张废纸,被小孩用来折飞机,被老鼠叼走做窝,被风吹到大街上,再被有素质的人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游临满意地笑了,“对,离奇的死亡推举普通人上云端,荒诞的故事赋予作品价值。”
赫连聃和云骁看着他有些精神失常的模样都很担心,两人默契地对视,都想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
游临像耗费一个晚自习终于解出世纪难题的学霸,兴奋地走了,留下赫连聃和云骁两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