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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地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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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冷静自如的小徐的大脑里这一瞬间飘过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面前是不是一面镜子,比如对面的人怎么能跟他长得不一样,再比如他难道长这个样子吗,或许还有世界的真相,还或许有58号混凝土拌钢筋才是最棒的意大利面的。
最后统统归于“人的认知对于梦境的重塑”。
小徐想起了情报小贩子阿醒的话,不会是太多知情人认为“轮渡上人”是一群团伙,并非他小徐单独一个人,才导致了眼前这个和他长相不一,却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
这完全是有迹可循的,不管小徐读了多少次档,但从始至终,他来到雾港,进入城寨的时间也仅仅只有1天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有“轮渡上人”的消息被散播,但归根结底,知道他底细的,也只有和义信那个墨镜男。
墨镜男又明显另有企图,又为什么要扮成他的模样出现在这里?
那唯一一个不可能的猜测就呼之欲出,这是“轮渡上人”传闻对于梦境的重塑,这个人是因为小徐他出现的!
小徐懂了,他恍然大明白了。
二人僵持在原地都没有动弹,都兀自观察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半晌,自认为作为“本体”,小徐决定承担起“先来者”的责任,他颇为迟疑地率先开口,喊道:“哥哥?”
对面的男人一惊:“!”
与表演截然不同,他脸上的情绪没能停留超过一秒,反而如同中了病毒的电脑一般,页面上快速且不断重复打开空白页。
乌鸦也在电线上挪动了爪子,乍然歪了歪头。
男人顿了顿,同样迟疑地喊回道:“阿弟?”
或许是小徐推理过后的神色太过笃定,又或者是这夜色太深重,重得人头重脚轻,昏昏欲睡,这位“哥哥”回应了小徐。
小徐目光深沉地点头。
男人也同样深沉地点头。
昨日有下水道的猪猪说话,今天又有新的复制体“哥哥”。
哇,真是处处都是惊喜!
鼻尖随风而至的味道不仅有石板下水道散发出来的污水臭味,还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小徐垂眸看了一眼男人手上的蝴蝶刀,刀尖仍然在滴血,心下有了计量。
察觉到小徐平静的目光,男人耍了一把刀,银亮的刀刃被自如地绕于指间,而后被收拢回刀鞘之间,男人将蝴蝶刀插回了侧腰的衣兜之中,衣摆一放,蝴蝶刀消失不见。
男人脸上露出一个神采奕奕的笑容来:“怎么样?”
小徐微微颔首以示对其耍杂技的赞许:“耍得不错,你叫什么?”
这个男人的记忆是会复制小徐的记忆,还是由梦境重创一段记忆呢?
男人缓缓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们不是兄弟吗?你不记得?”
小徐回答道:”我们同出一源,但明显有不同的行动轨迹,所以我会觉得你可能想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男人神色恍惚一瞬,被说服了:“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重新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我叫常冥度!”
常冥度从黑暗的巷道里走了出来,随着他走出来的动作,一个靠在拐角只靠着他随脚抵着的人身倒了出来。
“你呢,在这无间地狱之中,你为自己取下的新名字又是什么?”
那个倒出来的人身小徐几乎是一眼就辨认出了该人的身份,他不禁上前几步蹲下,眼角掠过靠近的常冥度似乎从他身上瞥见了不断刷新的数字,小徐没有太过在意,而是随口回道:“我叫徐张三。”
“徐,张,三,”常冥度咀嚼着这个名字,他捏着下巴嘀嘀咕咕:“怎么感觉有点敷衍,但确实有法外狂徒的风味,精简干练,真棒!真棒!不愧是我的阿弟!”
“怎么对这位这么好奇?”常冥度凑近,弯下腰跟着小徐观察着倒下人的尸身:“她也找上你了吗?”
陈元英的脖颈处有蝴蝶刀直插而入的血痕,几乎算得上是一击毙命,从这个伤口就能够看出出刀者的绝不留情。
掮客的发丝凌乱遮住了惊恐的面容,身体仍然温热,能够证明如果小徐早来两分钟,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她的惊惧值停留在了「95」左右。
而陈元英怀里抱着一个人纤瘦的少年,年纪处于少年与孩童的过渡期,脖颈处有着同样的伤口,人很瘦,痩得能清晰地看见凸起的颧骨。
小徐听过阿醒细数过陈元英身边的人,此人特征明显,应该是瘦猴。
她们交叠在一块,是逃跑中途被杀的。
小徐略微讶异,很明显,陈元英逃跑的时候居然护了一下瘦猴。
恨?又爱又恨?
最后那「5」点无法达标到底是因为什么。
小徐掠过这两个人,朝巷子内走去,发现在暗巷之中还有一具试图反抗人的尸身,与干脆利落的掮客和瘦猴的死状不同,经过了一番挣扎的短寸男仰面躺倒在地,胸口大开,两道由蝴蝶快刀伤出的交叉血痕,左右手手腕都有深可见筋的伤口,斧头被打至巷道深处。
真正让其死去的伤口是当胸的一击,直插心脏。
常冥度见小徐蹲下查看,解释道:“他抵抗得很剧烈,一叶障目之人,不愿脱离苦海。”
小徐歪了歪头。
这个梦境造出来的便宜哥哥是在恨铁不成钢?他觉得陈元英他们认不清这是梦境,不愿意醒来?
小徐不由提醒道:“你不该这么做的,还不到时候。”
只有他们的惊惧值满了才能惊醒,在找到他们心灵的弱点之前,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况且他之前试过两次,想要用恐怖滤镜逼陈元英的惊惧值左脚踩右脚升天,直接破百,但实际证明,这行不通。
常冥度微微一愣,他有心想要反驳什么,却再一次被小徐闪烁着专业光芒的不赞同目光所俘获。
他虚心道:“阿弟,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是,我的任务是为那位素未谋面的新师弟吸引和义信的火力,等待其余师兄姐弟妹找到他,将他拉进地藏之中,但在我看来,能够其中也救赎……一些迷途中人,不也是双赢吗?”
小徐一愣:“?”
常冥度遗憾:“阿弟,看来你没看上我的上进心。”
小徐疑惑道:“地藏?”
常冥度一顿,偏头看向小徐,脸上的笑意渐冷。
小徐回眸而视,平静地拧起了眉头。
“……”
哇,这个人不是他的复制体到底为什么要承认?最起码为什么要顺着他的话,喊他一句阿弟?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同时出手,向前劈下的蝴蝶刀被倒划而开的长匕抽开,在黑寂的小巷里发出一声脆响。
常冥度这时才反应过来,气愤地质问道:“徐张三!你就是轮渡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要假扮我阿弟!”
小徐:“……你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
常冥度理直气壮:“帮你分担和义信的火力啊!”
“……谢谢。”小徐面色平静地致谢。
这段记忆会烂在梦里。
“地藏是什么?”小徐顺理成章地询问道:“你不是说是来帮我的吗?”
常冥度为小徐的理直气壮一度哑然,他嚷嚷着反驳:“不对,你是不是还没回答我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假扮我的阿弟?我想起来了!我都没有阿弟!”
哇,这个人没有还认弟!
小徐冷笑:“不必着急,你很快就会有了。”
常冥度眨眨眼:“所以我到底有没有?我阿弟肯定和我一起是地藏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凑近,他脸侧跳动殷红数字终于逐渐清晰。
——「99.9999……」
他也有「惊惧值」,还是小徐所见最高!
小徐略微屏住了呼吸,只差一点点,或许就差一下,常冥度就能够在星舰上苏醒。
为什么会有这个数字,这个数字为什么停留在这里?
小徐深深地看了常冥度一眼,手搭在长匕上始终没有动作。
“不必骗我们,你曾经在轮渡之上做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甚至去实际考察过现场,你有点太激动了。”常冥度欲扬先抑:“但你的想法是好的,我们从你的行为之中看出了地藏之心。”
轮渡上的现场?太激动了?
小徐不解,他自认为自己之后那番处理已经算得上是巅峰,将那样血腥的场景变成平和的躺甲板,完全能称得上一句好心人!
至于,地藏之心?
小徐忍不住想起了轮渡上除他之外的商品……尽管他已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让小徐读了三次档……小徐的眸色暗了些许,常冥度所谓的地藏之心究竟是什么?与当时那些人的表现有关吗?
“你听过世界上有这样一座菩萨吗?”
“他说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常冥度神采奕奕的双眸在黑暗之中犹如燃起的两团焰火,仅仅只是注目便容易被其眸色之中的光彩所灼烧殆尽。
“……在你看来,地狱又在哪里呢?阿弟?”
“我们……是在救人啊!”
小徐微微眯起双眼。
「……」
「小徐选择读档!」
「……」
陈元英脖子抻直,双手识相地抬起,后退几步,坐在了客厅内唯一的凳子之上,她的心脏正极其剧烈地跳动着,似乎象征着某种不妙的预感,但最不妙的,还是眼前这个面色冷淡手持长匕,刀尖直接指向她的青年。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敲准了轮渡上人的人选,陈元英仅仅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将人弄来了租屋,待到明日,再演上两番戏剧……
刀尖靠近,陈元英忍不住后仰脖颈,她的背后冷汗直冒,虽然性命被人捏于掌上,但早在得知此人所作所为之后,掮客对于此刻的处境则早有预料,若是真的像是什么乖乖牌一样,跟着她去庞记找人,那惊诧的就该是陈元英才对。
怎么会有狼这么像小绵羊呢?一只任人摆布的绵羊。
“在城寨,好像是看不见太阳的,屋子建得太密了,想要看见太阳,就必须往上爬。”
进入租屋后,毫无预兆地掏出长匕便将她劫持了的人在盯了她一会儿后,嗓音低沉地说道。
陈元英微微一愣,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她指尖微动,一些不安从身体各个角落霎时涌出,只道:“您说什么呢?您难道也觉得城寨采光不行?这也是难免的嘛,毕竟,城寨的价格已经足够便宜了。”
对于掮客圆滑的回答,小徐不置可否,他没有回答陈元英的话。
“先把刀放下来吧,我是城寨的人,见过不少大世面,恩人你又从……”
“又从大头周的手里救下你,让你暗地里渴望将我驯服,以此重入和义信,重新占据高位。”
陈元英瞳孔微缩。
他到底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清楚?从雾港外偷渡而来的人,怎么可能将这些事知晓得如此清晰?
她辩驳道:“您在说什么?我们完全是凑巧遇上的,什么驯服不驯服的……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小徐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仅仅只是慢条斯理的打量,掮客嘴角还挂着略微惊恐的强颜欢笑,几乎将一个被迫背了黑锅的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徐仍然没有接话,连微垂的眼睫都透露出一股平静的笃定。
他缓缓绕过陈元英,站在了她的身后,将长匕的刀尖抵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视线框定在了前方。
掮客咬牙,这样她根本看不见小徐的面容,不知道如何去判断谈话的进度,甚至还因为背后的尖刀而心神不宁。
这种熟悉的谈话方式,让陈元英不禁恍惚,脑海中掉下来四个字。
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