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年十月梅花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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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十月，天气竟然反常地暖和起来了。这段温暖如春的日子，民间将之称为“小阳春”。
桃花错认东风暖，却兴芙蓉斩小红。①
水边的柳树在这个本该凋零的季节，意外地迸发了生机，枝条上竟冒出了几丝嫩黄的新芽。墙角的腊梅也被这天气骗得绽开了花苞，虽未全开，却已有了几分香气，淡淡的，幽幽的，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气。
甘棠在这暖阳里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说来奇怪，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小户家的女儿，她向来是一个好运气平平，坏运气也平平的人。
甘棠在这苏州城里的乌鹊巷老老实实地长大，从来也不奢望什么奇遇。
可不曾想，打从今儿早晨起，她的脑子里却突然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是东西其实并不准确，那是一些“疯狂”的字条。甘棠只能用“疯狂”这个词来形容，这些字条不断地在她的脑子里滚动，像是她发了癔症一样。比如：
[亲们，这里是脑子寄存处。]
[宝，你人真好！扔掉脑子，我来了！]
[看完了，回来留个脚印，真心的巨甜，巨好看！(墨镜)]
[我证明，绝世甜剧，对了前面的把墨镜摘了！]
[核能预警！鼻炎患者请速速绕道！]
……
[无需多言，我自有分辨。]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就要看！]
脑子里的字甘棠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有些字长得很奇怪，有点儿像小虎子刚学写字那会儿写的字，总有缺撇少捺的。
甘棠认识的字本来就不多。她能认识几个字，还都是靠弟弟小虎子从学堂里学完字书，晚上再回来用树枝偷偷教她的。
甘棠模模糊糊地猜出，脑子里出现的那些字的意思，那口吻像是在期待什么大戏开场似的。
这下甘棠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她想自己多半是病了，或者是中邪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疯了。
好在她目前的行动如常，并不影响她给全家人煮早饭。因此甘棠很平静地接受了身上发生的变化，毕竟打小在巷子里的生活早就让通透的她明白，这个世界上的正常人本就不多。
“棠儿，你今儿是怎么了？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吗？”甘棠的娘亲罗三娘走过来关心地问道，女儿神情上的异样，当娘的总是能第一个察觉。
“娘，我没事。”甘棠轻声地回道。
甘棠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会儿她脑子里的那些字已经消失不见了。或许她的怪病又莫名其妙地好了，反正这世界也没有几件能解释得明白的事情。
“好，我同你杜老爹讲一声，咱们娘俩就出门。”罗三娘慈爱地看着她说道。
罗三娘口中的杜老爹就是甘棠的继父，这罗三娘同杜老爹是半路夫妻。罗三娘原本是宫中的粗使宫女，熬到二十五岁才出宫，后来一路辗转到了苏州城。罗三娘到苏州城落脚的时候，因是大龄出宫身边又带着甘棠这个女儿，故而经媒人介绍相识了杜老爹，彼时杜老爹则是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妻子早亡。
平民百姓本就是凑合度日，二人便搭伙过起了日子。后来罗三娘又生下一个小儿子，取名为小虎子。因是半路夫妻，这夫妻二人彼此倒也有份默契，除小虎子之外，二人各自带来的孩子都各自管着。
因此甘棠的事，杜老爹是鲜少插手的。当然，他对自己的孩子也管得不多。
罗三娘嘱咐完丈夫家事，一出房门就看见站在院子里等候的甘棠。年将及笄的女儿穿着藕荷色的襦裙，亭亭玉立，耳边新打的银丁香耳坠随着她的转身甩出细碎的光。
她的女儿真是长大了。
罗三娘欣慰一笑，她快步走下台阶，临出门前又为女儿理了理松绿色的比甲，心里既欢喜又酸涩。
这复杂的滋味恐怕只有当过母亲的人才知道，明明不久前还是那么小的小不点儿，竟然也到了说人家的时候。
“娘。”甘棠依恋地喊了一声娘，这里方才透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好，咱们走吧。”罗三娘牵着女儿的手往门外走。
今日是甘棠相看的日子，罗三娘已跟媒人约定好了相看的茶馆。
街巷里的青石板路被暖阳晒得暖烘烘的，甘棠跟在娘亲罗三娘的身后往约定好相看的茶馆走去。
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的讲究，说亲前甘棠执意要见一眼相看的对象。罗三娘一向惯着养在身边的这个大女儿，因此被甘棠磨了两三回，罗三娘也便同意了甘棠的要求，许她在屏风后面看一眼相看的人。
虽说时下人家多半是盲婚哑嫁，但为人母亲的，总还是心软。罗三娘还是希望小儿女两厢情愿，婚后能情投意合，成一段好姻缘。
因为天气暖和，沿街的人家纷纷打开窗子，穿堂而过的便是一阵暖风，熏得人晕陶陶的。这样的日子出行倒也是惬意。
转过弯到了临河的主街上，场面就更热闹了。
河沿边勤劳的妇人们正在用棒槌捣衣，甘棠抬眼望去，木槌敲打粗布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洗衣妇人们挽起的袖口还沾着晶亮水珠。三两个顽皮的总角小儿不时举着柳条突然从她们身后窜出来，带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不过因为孩子在水边玩耍危险，弄湿了衣服也麻烦，所以这时候生气的母亲总会甩干手，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轻声细语地来一句：
“阿要请倷吃生活哉？”
“吃生活”是挨打的意思，这句话便是在说你是不是想要挨打了。因此玩闹的孩子们一下子就被吓得作鸟兽散了。
甘棠见了这场景忍不住偷笑了起来，河边长大的孩子对这种场面自然再熟悉不过了。她小时候也是个皮的，一模一样的话罗三娘也曾对她讲过。
主街上立着一对威风的石狮子，石狮子旁边头戴旧蓝布头帕的张阿婆正用粗布帕子擦汗，她的扁担横在脚边，摆在跟前的箩筐里装着早上新挖的笋，冬笋上还沾着山上的新泥。
“三娘，阿要冬笋啊？今朝老早山里拔出来个呀！”张阿婆与罗三娘相熟，因此一见了罗三娘便立刻招呼了起来。
张阿婆是卖笋的老手，一面说一面就熟练地“嚓嚓”两下把笋壳剥了下来，露出里面嫩黄的笋肉。
要是搁平常，罗三娘必定会停下来挑上几个好的回家去，不过今天她只得不好意思地拒绝了。
“张阿婆，今天有点事情，下次吧。”罗三娘因是从宫里出来的，所以讲话总是不疾不徐，字正腔圆的。
张阿婆被拒了也不生气，她眯着眼睛细细地看了看罗三娘身边的甘棠，眼中都是和蔼的笑意。她老人家经历的世事多了，对罗三娘口中的事情竟有几分心领神会。
“晓得哉，晓得哉，阿棠也长大哉。”
张阿婆连连点头，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倷格福气在后头哉。”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罗三娘的福气在后面，这是老人家对罗三娘和甘棠最朴素的一点儿祝福。罗三娘拉着甘棠给张阿婆又道了一遍谢，才转身离开。
又往前走了一段，忽听得酒坊巷口炸开铜锣般的吆喝：“走街串巷不容易——针头线脑换糖吃！”
那是挑货郎的声音，货郎摇着拨浪鼓，肩上担着一根扁担，扁担的两头都挑着一个箱子，前面的箱子用红纸贴着“招财进宝”，后面的箱子则用红纸贴着“四季发财”这样的吉言。
他走到哪儿，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就跟到哪儿，都吵着要糖吃。自然糖是不可能白给的，须得拿东西来换。
货郎破锣一般的嗓音，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就连蹲在酱铺门口晒日头的狸猫都被骇得蹿上了瓦楞。
“要死咯！”正在翻捡萝卜缨子的吴家嫂子吓得扔掉了菜叶，“这李货郎的破锣嗓子，比我家那打鸣的公鸡还吓人！”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笑倒一片挎着篮子的妇人，惊飞的麻雀在空中盘旋一圈复又落到柳树的梢头上，它歪着脑袋看这市井的喧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年年十月梅花发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