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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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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棠秋拎着自行车上楼。
居然还能骑自行车,他对自己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一摸裤兜,钥匙还在,顺利开门。
就很神奇,荒唐一晚上之后竟然什么都没耽误。
胃里饿得难受,任棠秋逡巡一圈,偌大一个屋子竟然只有茶几上那半包没吃完的咸菜是熟的,除此之外,冰箱里剩了两根胡萝卜,两罐辣椒酱,一块之前同事过生日给的巧克力。
昨天晚上煮面没洗的碗还安静地躺在水槽里。
任棠秋捂着眼睛仰天长叹一声,往沙发上一横,绝望地玩手机。
叮叮几条消息弹出来。
XX:你走了?
XX:转账1100元,请接收。
任棠秋正犹豫着要不要收老板的钱,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老板怎么知道他花了1100的?
他瞪着天花板思考了半天,觉得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在他结账离开之后对方又回去了。
难道不是已经提裤子走人了?
他随手往下一滑,才看见原来底下还有几句话。
XX:周末注意休息,如果身体不适需要去医院,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XX:我以为你还没起床,出去买了早餐……记得吃点东西垫一下,不然对胃不好。
任棠秋对着屏幕上的几行字,脸上没有表情,心中风云变幻,复杂的心情一时难以用语言形容。
可能是专业使然的缘故,在潜意识的高速运转中,他从这短短的几句话里读出了不止一种言外之意——
首先,老板作为一个临时床伴可谓十分负责,关心的范围超出了整理衣物,甚至还主动提出身体检查并且承担了购买早餐的任务。
其次,老板确实被冤枉了,人家不仅没有冰冷无情地提裤子走人,而且还会给一夜情对象买早餐,最后还全款转账,丝毫不占员工的便宜。
最后,老板可能有一丝丝的委屈——
这一点任棠秋经过反复推翻,但仍旧从那个省略号里面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省略号,表达了一种欲言又止、难以言表的情感,传递了说话人买了早餐却吃了闭门羹,但又因为双方微妙的关系无从发火的复杂心情。
有病吗我。任棠秋觉得自己被酒精浇傻了。
他没再犹豫,直接收了钱,免得老板以为自己还想下次再约,然后敲字:
谢谢您,有需要我会联系您的【玫瑰】
很有礼貌的回复了。
这个美好的意外从礼貌的问候开始,以礼貌的方式结束,希望余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任棠秋想了想,又发过去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老板应该能够明白他的意思的。
*
错过了一顿早饭,任棠秋今天没什么做饭的心情,他的嗓子还疼着,外卖点了份鸡蛋羹试图抚慰一下,然而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下周怎么给学生上课还是个问题。
他从网上预约挂了传染病科的号,号码一直排到了一周之后。
又有什么办法呢,自作自受罢了。
昏昏沉沉半天,终于到了下午,任棠秋才从床上爬起来,忍着胃部强烈的空虚感坐地铁,到了老两口住的小区。
“谁……小啾?”老太太拿着浇花的水壶一开门,连忙往屋里探头,“他爷爷,孩子回来了,赶紧开灶吧!”
任棠秋无论什么时候听到这两个字的小名都会头大,无奈道:“奶奶,我姓任,名棠秋,请叫我任棠秋。谢谢。”
老太太仿佛没听见似的,已经擦擦手去阳台摘茄子了:“来来小啾,帮我把晾衣架上的绳子拿下来……”
任棠秋认命过去干活。
老两口退休有十多年了,所幸有退休金领,又在市区边上有房子,着实吃着了事业单位的红利,所以十分希望任棠秋也端一碗国家饭,当不成公务员也要进个公立学校。
“我听隔壁小王他妈说,你那个星澜外国语的学生连跑操的时候都要拿着书背,真的假的呀?”老太太一边挖米饭一边问。
任棠秋回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他有几次偶遇学生跑操,人人手里都端着小本子,边跑边背。
“……好像是,怎么了奶奶?”
老太太扶了扶眼镜,筷子点他:“怎么了,你说这么一个学校,对学生这样,对老师能好到哪里去?天天不是坐办公室就是讲课,锻炼身体的时间都没有,别看现在还行,过几年你这小年轻就是个‘嘎嘣脆’。”
老头在旁边连声称是:“谁不说呢,现在你们这些孩子就光看中那点工资,根本不上心自己的身体啊,哎呦可真是……”
任棠秋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淡定夹菜,等唠叨声停止了,抬头说:“奶奶,这红烧茄子真好吃,您一会儿教我吧?”
老太太:“你照实说,昨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
任棠秋:“……”
没能蒙混过关,他只好操着一把仿佛被人暴打过的声音,摸了摸鼻子说道:“……也没多少,大概一、一瓶吧?”
一瓶白兰地,足够他醉得从意识不清到回光返照,对着洗手间镜子自拍,然后做出到酒店开房间洗澡事迹了。
他今天早上看到昨晚发给自己的那张自拍的时候,心理活动的复杂程度足以写出一篇2000字的记叙文,只能说幸好他平时没什么常联系的朋友,也从来不发朋友圈,不然一张冷酷自拍完全可以让他把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生活的所有面子都丢完。
“可能是骑车灌着风了,”任棠秋低着头说,“有润喉片吗?”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拉开抽屉找润喉片,“你呀你,自己有多少酒量还不知道?这次算是长个记性,以后这种跟领导吃饭的事情能少去就少去……”
老头有些不同意:“该去还得去,小啾又不是姑娘,醉了就醉了,又不会出什么事,一个大男人喝点酒也正常,还是得在领导面前多露露脸……我还有两瓶茅台呢,真不用拿去送给你们领导?”
任棠秋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再次隐隐疼痛了起来,存在感极强地提醒着他“大男人喝酒又不会出什么事”本身的不可信性。
“不用了爷爷,”任棠秋已经没什么力气做出多余的表情,“我们领导是个小年轻,不喝茅台。”
还是那句话,希望余生都不要再见,谢谢。
*
“任老师这是你们班上周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
“小任小任,作业别忘了去文印室拿啊,咱们年级今晚的作业是《燕歌行》默写!”
“喂任棠秋,上次三班那几个Alpha在我课堂上爬窗台拆窗,说是你让拆的?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别想走!……”
万娜从隔壁数学组的办公室端着杯子进来接咖啡,一进门目光直接锁定了角落里的任棠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过来,杯子往桌上一放,目光愤怒地瞪着他。
任棠秋:“……”
星期一早上的办公楼格外嘈杂,四处都是抱着收上来的卷子和作业本飞奔的课代表,办公室里弥漫着浓浓的速溶咖啡的香味,几个女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拿着小镜子飞速化妆,喧哗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任棠秋早上没课,办公电脑的显示屏上映出无神的双眼和翘起来的呆毛,他倒出一粒润喉片,就着咖啡扔进嘴里,试图在下节课开始之前略微冲淡脸上不健康作息的痕迹。
“唔,”润喉片在喉咙处扩散出一圈令人牙根发紧的凉意,任棠秋清醒了些许,“这鬼话你都信?三班那帮小孩……”
万娜看着他的黑眼圈,啧啧两声:“根据我丰富的熬夜经验,你黑眼圈的颜色深度和红血丝的数量说明你昨晚入睡时间不早于凌晨三点。——你感冒了?”
任棠秋:“……嗯。”
万娜怜爱摇头:“大夏天的都能感冒,注意身体素质啊,没事多去公园跑跑步,走了啊,哎你那干脆面给我掰块……”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上课铃响之后,办公室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任棠秋和另外两个还在吃早饭的老师。
任棠秋走过去数卷子的时候扫了眼,本来以为那个同事在吃泡面,结果人家碗里居然是盖着心形煎蛋的爱心早餐。
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泛上心头,任棠秋迎风擦了擦眼眶——当他还在酒后乱性和不认识的人一夜情的时候,相同年纪的人居然已经吃上家庭爱心便当了,人世的参差就是如此刻薄和无情。
对方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对任棠秋客气道:“要一起吃点么秋哥,我妈一大早给我做的。”
任棠秋:“……”
原来是妈妈款不是老婆款,还好还好啦。
他微笑着回绝,礼貌表示了感谢,一瞅旁边的另一个同事居然也在吃爱心便当。
这个比他年纪还小,也就去年才毕业工作,一脸清澈的学生气,背着个双肩书包经常被误认成高三学生没穿校服。
“哎,秋哥你没吃早饭啊?来来我这仨鸡蛋呢给你俩……”
“不用不用,”任棠秋连忙笑着拒绝,“我吃过了,你快吃吧,你妈妈早起做饭也不容易。”
“啥?这我女朋友做的啊,”对方挠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大白兔,“哦对我们下周订婚,昨天刚买的喜糖准备来分分的,来秋哥拿着……”
任棠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