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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你羞不羞? “那你脸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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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啊,看来沈先生待你不错,你看你都被养得白净了,也长高了,模样比以前还要俊俏,将来再登台,肯定要红得不得了喽。”
杨老爷子收了葫芦,像个看孙子的爷爷,乐呵呵的。
可梅檀心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一脸愁态:“我都不知道沈师父还让不让我再登台了,我现在都盼不着日子了。”
沈玉卿原本说,每个月许他去舒和楼唱一次昆曲的,至少那一天,他能当一回压轴的主角。
可是,上个月,吴师父非说他那出《思凡》学得太次,说让他登台是砸自个儿的招牌,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而这个月,他学了一出《春香闹学》,吴师父到现在也还没说过一个好字呢。
更让梅檀心忧心的是,他在舒和楼跑龙套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听到台下对他的呼唤了。
京城的小角太多了,个顶个的鲜亮出挑,如春笋般去了一茬还有一茬。
还记得他、盼着他的人,只会一天比一天少。
每每想到这里,梅檀心的心就像被热油炸过一般,滋啦地疼。
“老爷子,”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说,
“您能不能替我跟师父说一说,就让他放我上台吧,哪怕隔个十天半个月让我露一次脸也好!”
他知道,杨老爷子能被王爷邀请到这儿,说明他一定也是位官做宰的大人物了。
要是他能跟沈玉卿说句话,说不准他能听呢?
可没想到,杨国清却捋着胡子,笑道:
“你还这么小,有什么好急的?踏踏实实跟着沈师父,难道还怕以后没有出头的日子?”
梅檀心一阵失望,他忍不住控诉道:
“可是,沈师父只会教我学些没用的昆曲!”
“怎会没用?昆曲可是好东西,别人想学还没地方学呢。”
杨国清哈哈笑着,又耐心道,
“你少年成名,再红火也是浮名,等你长大了,可是要跟整个四九城的名伶抢饭吃,没有扎实的功夫,你拿什么争呢?沈师父,是为你的长远考虑……”
梅檀心知道,杨老爷子一定是个见识深远,可是,他却觉得跟他也说不到一起去了。
自己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小土包子,他不用当什么文武昆乱不挡的大家巨匠,不用登堂入室、被王公贵人引为座上宾。
他只想一辈子都能给自己挣上口热饭吃,晚上能睡条热炕,仅此而已。
杨国清的话,像程唳云的一样,进不了他的心坎里。
这天底下,到底有谁能懂他呢?
他闷闷地想。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随着恒祐踏进门槛,室内便是一静。
梅檀心连忙打消了心头的忧思,跟着程唳云一道站起身来。
只见,王爷今日一身石青色锦缎袍子,玄色坎肩,行动间,腰带上的白玉螭虎佩纹丝不动,显得比年宴那日见到时更清瘦挺拔了几分。
天光已经暗了,灯台烛火,映得他眉骨更显深邃。
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的男人,身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他胸前的金表链一闪,见人三分笑。
王爷低声介绍:“诸位同仁,这位是怡华银行的买办容其臻先生。”
怡华银行,梅檀心知道,那是洋人办的大银行。
好厉害啊!他惊叹地想——其实他也不懂这位容先生是何等高就,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但凡能跟洋人打交道的人,本事一定都大得不得了。
梅檀心还从来没参与过这种全是大人物的雅集呢。
他忍不住想跟程唳云对个眼神,再咬耳朵说几句小话,可是却发现,程唳云的眼神波澜不兴,像见惯了似的。
老师父们都说,青衣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清俊的容貌,也不是婉转的嗓子,而是骨子里那一股静气。
可梅檀心却觉得,程唳云身上那不仅是静气了,他静得都快死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身边有这么一个过分平静的人,好像还真让人挺踏实的。
只听大人们一阵寒暄过后,容其臻注意到了他们这边,那玳瑁眼镜下映着笑意:
“这是程唳云吧,可真难得见你。我女儿很喜欢你,连她姑姑从法国带回来的糖都拿去送你了,要是她知道我今天见你不带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梅檀心眼睛圆了一瞬。
原来,程唳云送自己的那盒外国糖就是这么来的吗?
“不敢当,只是师父爱惜,不想让我沾染声色……”
程唳云垂首道。
梅檀心听着他口中的谦辞继续毫无感情地流淌出来,自己的肚子里就泛起嘀咕:
这家伙看着老实,背地里居然会偷偷收女孩子的礼物,好不害臊啊!
直到王爷安排程唳云弹一首《普庵咒》,梅檀心跟着他到了屏风后面的琴几前坐下,才终于找到跟他说话的机会。
他连忙凑到他耳边:
“喂,你羞不羞啊!大姑娘的礼物你也好意思要?”
程唳云正娴熟地调整着琴弦,看了他一眼。
他语气平淡:“怎么,你羡慕?”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亏他还以为程唳云脸皮儿多薄呢,看来这人连不害臊的程度竟也是在自己之上!
他急了:
“谁羡慕了!别以为就你了不起,我也是有女孩子喜欢的,人家还送我糖葫芦!”
“是吗,”程唳云唇边泛起一丝讥诮,“那你脸皮也挺厚。”
他指尖轻轻触弦,一边悄声低语,一边就扫出了几个音节,轻拢慢撚超然物外,与他口中的内容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梅檀心嘴巴张大了。
他早该知道自己斗嘴是斗不过这货的,泄气了下去。
“那你……”
片刻后,他微微红着脸颊,期期艾艾,
“其实我是想问你那个啊……人家大小姐送你的糖,你就这样随随便便转送给我,这样真的好吗?”
毕竟,这么难得的东西,是人家女孩子对他的心意啊,他想。
没想到,一直八风不动的程唳云皱了眉:
“随便?”
他指下的几个音节竟也带了几分不耐。
不过,梅檀心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声线里的冷酷却是真的:
“那你还我。”
“那可不成!”
梅檀心又急了,比方才更急,
“你这人怎么这样!哪有送出来的东西还要回去的道理啊?再说我已经吃了好多了!”
没想到,程唳云听他这样耍赖,竟反而微微一笑。
他并没有说话,但指尖拨出的琴声明显清亮了几分。
梅檀心彻底不明白了。
不过,只要他不把糖要回去就行……他松了口气。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没事做。
程唳云弹琴是用不着他帮倒忙的,但王爷也没吩咐他做什么别的事。
他坐不住,便好奇地想,王爷带人来听曲,为什么不让程唳云光明正大地在外面弹琴,而要把他们塞在这旮旯里呢?
屏风的缝隙里露出影影绰绰外面的人影,梅檀心便留神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
只听叮铃一声响,茶盏与红木桌面碰撞了一声,有人先开口了。
“依我所料,王爷,您昨天那个折子又被留中了吧。”
听声音,是杨老爷子。
王爷低沉地嗯了一声,道:
“看来,还是端王叔那道‘暂避敌锋,徐图自强’的折子,更合圣意。”
而紧跟着,姜都统就开口了,他一改方才的温厚语调,辞色锋利:
“什么‘暂避敌锋’,不就是割地赔款吗?可问题是我们还没输!我们有兵,有军火,山东和直隶的新军管带,都愿意为国死战!”
梅檀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万万没想到,王爷他们谈论的,竟然不是诗词歌赋、戏曲音律,而是这些。
“他们好像在谈国家大事!”
梅檀心越听,心里就越是打鼓,忍不住凑在程唳云耳边悄声道。
可是,程唳云指下的琴声丝毫未乱,只是微微皱眉,对他“嘘”了一声。
梅檀心立刻吞声。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程青云发现他偷听的时候如临大敌,为什么程唳云也反复跟他说会掉脑袋。
因为王爷他们现在谈的,真的是掉脑袋的大事!
他背后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眼下,若要主战,就是逆大流啊。”
又是杨国清的声音,他始终沉静和缓,可语调明晰,
“眼下圣上最忧心的,是若与洋人开战,朝廷就必得倚重汉臣、发动民力,届时,如果湘淮军余烬复燃、南方新党借势而起,一旦失控,这祖宗江山怎么办?”
程唳云的琴声悠悠,一丝不乱,听起来像是空谷回响,掩盖着其下的议论。
梅檀心一点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光是听见那些“军队”“朝廷”之类的词儿,他就知道非同小可。
他越听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想说话,实在憋不住,又凑近了程唳云的耳朵: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听曲子的,叫咱们俩来就是来当幌子的!是不是?”
来戏班子里集会,的确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方法。
人人都会以为他们是来寻欢作乐的,此刻就算有人听墙角,也只会听到琴声而已。
而程唳云则给了他一个锐利的眼色,压着声音严厉道:
“不要说出来!”
他那样,反而印证了梅檀心的想法,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不知是不是他们声音太大了,屏风外,忽然传来了王爷沉稳的命令:
“梅檀心,唱一首《朝元歌》。”
梅檀心没想到会被点名,吓了一大跳,慌忙答应了一声。
然而他脑袋瓜一片空白,已经被吓得完全不记得怎么唱了。
幸好,程唳云低声提了他几个字——“长清短清”。
自他手中流淌出了那支曲子,古琴不像笛子那样明丽,而是更加深沉静谧。
梅檀心连忙找着切口,喉头动了动,终于唱了起来: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
恒祐看了看屏风后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听着那悠然响起的曲调,打了个手势安抚席上诸人。
而一直缄默的容其臻,这才慢条斯理开口:
“杨先生一语中的,洋人只是想坐在席上分肉吃,可要是内里生变,那可是要连桌子都掀翻的。所以,对皇上和亲贵而言,自然是顺着洋人,得过且过更好。”
姜士骋愤而道:
“得过且过,终是一条死路!到时候鸡飞蛋打,皇上、江山、百姓,端王颐沣这样的国贼能保得住哪一个?”
杨国清沉默了下去。
而最终,恒祐终于给了所有人一个沉稳的定音:
“无论如何,不能把社稷就这么切成一块一块送到洋人的嘴里。诸位同仁,这一局,我们必争。”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黑透了,暗淡的烛火微微闪烁着,映着席上每个人的脸。
小梅:误闯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