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开腔 昔日芳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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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6.
一路吵吵嚷嚷，刘念夹在中间，左边是高叶对着司韶光指指点点，右边是司韶光心满意足绝不理睬。
高叶演够了戏，歇了一口气儿，司韶光悄悄附耳刘念，“小姨子可真闹腾。”
刘念没来得及躲开，耳垂被吹得微痒，“你乖一些。”
“我是姐夫，是长辈。”司韶光笑意吟吟，“我怎么会和小姨子一般见识。”
街道行人来往，刘念红了脸，抿着嘴不吱声，高叶在一旁噘嘴，“大少又说什么呢，别又说我坏话！”
“我说。”司韶光笑脸变得阴恻恻的，“有了你姐在身边，不愁治不死你这个小姨子。”
他心想，什么灾舅子，都是以前自己可笑的庸人自扰。原来从来没什么灾舅子，有的只是个灾姨子。
他随父母和工厂一起迁至海城也有十来年，从小就爱逛街花钱，认识高叶的年头不短，约莫上初中就知道了这个丫头，那时只当是一个偶尔见面的熟人，从没想过未来会充了小姨子这个名头。
司韶光笑容更深，要不是顾及在街道上，几乎要黏在刘念身边。
这才是真正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高叶嘟囔够了，又奇怪道：“刘刘，你换裙子做什么？”虽然顶顶漂亮，但她和司韶光都没想到刘念会突然改模样。
刘念脸上的笑容缓了缓，“先去你家。”
到了高良住的那个小平房，里头那位大婶已经回房歇着了，院里留了盏电线拉的乱七八糟的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带着哈欠窝在房里听收音机。
刘念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他大致能猜到高良为什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从前小时候，这样的院子很多，和乡下的院子不同，城里的院子非得是有点家底的人才住得起的，他和父母住的也是这么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
高良上了年纪，已经年过半百的人，不再能承受外头翻天覆地的变化，仍旧只能固守着记忆里熟悉的场景，日复一日地消磨下去。
只是这个小院终究和记忆里的那些青砖白瓦不同，过去抬头就能望见无垠的夜空与繁星，如今抬头，有的只是四面八方交织在一起蜘蛛网般的电线，远处的高楼林立，赶也赶不走的人执着地守在这里，像一个蒙尘结网的巢穴。
高叶率先拎着刘念买好的东西，并着打包回来的饭菜去拍门，“爷，我回来了，真打发我去睡桥洞啊？”
西边传来大婶的声音，“叶子，你来我这儿睡吧。反正你爷那儿也乱糟糟的，你一个姑娘家住那儿也没什么意思。”
高叶撇了撇嘴，使劲儿眨眼睛。白天的时候她只觉得哭笑不得，到了夜里，东边这扇门板连光都不见一个，与外头的五光十色相比，无端让人心头压抑难受。
刘念轻声，“有点晚了，你先去婶子那儿睡。”
“我不。”高叶赌气，挪出两步往院儿里作势一蹲，“我看他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孙女儿。”
司韶光跟着不轻不重地敲敲门，“老爷子，这么晚了，外头可冷着。你不愿意见我们两个倒也算了，你孙女儿要是在外头冻着了，你不心疼？”
里头没动静。
司韶光瞥了一眼高叶，“你这小姨子真够便宜的。”
高叶嘴巴一撇，哼哼一声，快哭了。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刘念忽然开口了，气息微转，循着最熟悉的换气捏声开了口，胸腔里坠着，双唇吐出的却是轻柔女子嗓音。
“良叔，您小时候那么疼小念儿，如今真不记得他了吗？”
屋内沉默这么久，他知道这多半激不起什么回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您以前最好吃完饭散步到我们院儿，看看小念儿，再请我唱支曲儿，谈正在一边儿陪您下棋。您说您亲缘浅，这么多年也没再见过自家儿子，如今有我们，就当我是您女儿，谈正是您女婿，小念儿是你乖巧小孙子，现在全忘了吗？”
多年来，他留着长发，总不肯剪，只为了能对镜见到妈妈的模样。年复一年的成长，小时候嗓子没长开，尚且能学出小女孩的声。现在他年过二十，个子跟着窜，声音也跟着变，但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平常连酒都不多沾，生冷之物更是从不过口。
他发不出小女孩儿的音色了，如今，他开口提气，声音落在自己耳朵里，那是妈妈温柔的嗓音。
五六岁时，病重的母亲替他洗头，狠了心穿了他的耳洞，问他愿不愿意做像她一样的人。他都记着，他循着母亲的影儿，轻而易举就能变成她的模样。
去刘爷那儿后，过了十岁，刘爷总劝他不必再装女孩儿了，如今不同了，外头没有坏人了。但他仍然没有改，只要这样，妈妈就没走，妈妈还在这世上，妈妈在他的镜子中。
刘念慢慢垂下眼，贴着门板，“您或许是不记得了，但我从来没有忘。您以前怎么照顾我们的，怎么疼小念儿的，最喜欢听的是什么曲儿，我都记在心里。”
他退后半步，挽出记忆中母亲的笑容，一只手拈起花指，声音一顿，随后流淌出悠扬婉转的歌声。
司韶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高叶睁大了双眼。
月光稀薄，暗影流转。昔日芳魂，重现世间。
“丽娘何处坟？问天难问，梦中相见眼儿昏。小姐...小姐呵，叫的一声声小姐可曾闻？”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伴着窸窣声，沙沙而响，世间不可见光之物，所有被遗忘之物，仿佛都被附了魂儿。断井残垣，幽魂哀恸，如泣如诉，迎着这一抹重见天日的芳音。
“俺的小姐人儿也，你可还向旧宅里重生何处身？”
两句唱罢，刘念已经稳不住声音。历来论唱功最忌跑腔呲花儿，可他唱着那位难以生易死的佳人，多少悲恸凝在嗓子眼，伤了情，断了魂。
情入了唱戏，就算声儿跟着颤了起来，又有什么要紧，谁又敢说这拙劣，谁又能闻之绝不动摇？
西边的大婶安静推窗看着，高叶在院儿里蹲着出不了声。
司韶光怔怔地看着，多么飞扬跋扈的人，从不叫苦叫痛的人，忽然就失了神，掉下了一滴眼泪。
李婵娟不常提起，但一直深深放在心中的那位姐姐，他那天在印家巷里听了那些惆怅的回忆，似有所触动，但这到底是李婵娟的过往，即便血肉母子，只要亲身经历的人不是他，他就无法体会到李婵娟的哀思万千之一。
等闲伤情可相同？如今，司韶光突然懂了，李婵娟如何在南市茶馆碰见了刘念，如何在喧哗之中回首，听见那一句恍若隔世的佳音。丽娘重返人间，唱着过去的回忆，勾起所有人的心魂。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他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从来没领会过的，为什么亘古以来的词句一代一代流传，不绝传唱。
或许人各不同，可里面蕴着的那份情，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忘却。
李婵娟会记得那位香消玉殒的大姐姐，刘念留着长发不断地思念着母亲。斯人已逝，但生者还在。
刘念默默垂眼，稳着心中哀恸，正想再出声，门板内忽然响起了颤颤巍巍的苍老声音。
悲恸不亚于他，颤抖不能自已。
“想他那情切，那伤神...恨天天生割断俺娘儿直恁忍...！惊跳起，猛回身，则见阴风几阵残灯晕......”
苍老的声音到最后，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泣涕之声掩也掩不住，大婶在西边窗后默默垂泪，高叶在院儿里直起了身伤神。
刘念的手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内一片黑暗，只能借着浑浊的玻璃窗外投下的月影儿看出影影绰绰一片，旧桌一架，破椅几把，一角木板床上堆着被褥，沿墙一溜都是纸壳空瓶，任谁来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个破落拾荒老人的住处。
刘念忍着胸口堵塞，叫了声良爷爷。
门板后传来细微动静，他轻轻挪开，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破旧棉袄的老人缩在门后墙角，坐也坐不稳，眼泪流淌了满脸。
刘念含在双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身，隔着十七年的岁月，唤出了口，“爷爷。”
老人哭着，像个孩童那样怯缩畏缩着。仓皇地往后躲，发直地哭得满脸狼狈，“刘丫头，你别怪我...别怪我......”
刘念抓了几次，才牢牢握住他的手，“良爷爷，是我，我是小念儿。”
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最终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号冲出了嗓门，“小念儿！”
刘念眼含热泪，“良爷爷，我知道你没忘，怎么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老人摇头，嘴歪到一旁，眼泪歪歪斜斜地往下掉，“念儿，你别怪爷爷，我...我害怕。”
司韶光走了进来，陪着刘念一起扶起老人，安置在破旧的椅子上，回头望了眼屋内陈设，暗自蹙眉。
一个从前才华横溢，那样风光的大家，凭什么如今缩在这个地方，做别人眼里的流浪汉。
高叶站在门口，使劲儿蹭了蹭脸才进来，提着手里的大包小包，露出一个灿烂的大笑脸，“爷，人家给咱们买了好多东西呢，我还带了点饭菜回来，您看看。”
老人不住地打哆嗦，三个人安抚许久，高良才逐渐安稳下来，“小念儿，你如今这么大了。”
“嗯。”刘念露出浅浅的笑容，“再过几年功夫，就和当年我妈认识您的时候一般年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开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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