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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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耳根有凉风拂过，刘念猛地睁开双眼。
刘爷没坐在柜台旁，望见外面天气看起来像是要飘雨点，起身去推开铺面的窗户将几盆绣球收了进来。
寒凉夜风卷进屋内温暖，刘念睁着眼睛呆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趴在柜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披着刘爷的毛里马褂。
收音机还搁在他手边，但频道变了，大概是刘爷怕放着的歌太吵，转着转着放了首简单欢快的歌。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妈妈的爸爸叫...”
“......”刘念双眼呆滞地听了一会儿，撑着手肘坐直，擦了擦眼，“师父，您怎么不叫我。”
刘爷回头，把几盆绣球放在暖和的地方，“看你挺累的，没忍心叫。”
刘念看了眼座钟，没过去多久，大概也就眯了二十分钟。
他起身，帮刘爷把剩下的花也搬进来。吹着点外面的风，不冷，忙活着反而出了一身薄汗。
刘爷抻了抻胳膊腿，“一路送老苗过去挺折腾？我看你听了半首歌眼皮子就耷拉了。”
“没有。”刘念为苗大爷正名，“没费什么事，就从家里背出来，一路都是坐车去坐车回的。”
“那你怎么这么累？”刘爷挺纳闷地问他，“是不是打车等得太久？”
“没。”刘念抿了抿唇，“司少爷送我们去的。”
“少爷少爷的。”刘爷听得直撇嘴，“又不是旧社会了，你俩不差什么年纪，又认识，你就叫他韶光呗。”
刘念张了张嘴，“韶光”两个字团在嘴边，饱满明朗的发音，美好的意蕴。他觉得太亲密了，出不了声，只有在李婵娟面前为了让她高兴才说得出口。
“嗯。”刘念最后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他特意开车送你去送你回？”刘爷闲聊，司韶光是这么个性格，没什么架子，就是嘴巴毒了些，他不怎么意外。
“算是吧。”刘念回答刘爷的问题很仔细，“出门的时候刚好遇见他回来，就顺便送我们去了。”
“啊。”刘爷捡了两块地瓜，丢在小太阳跟前，“不是前儿还一直蹬他那辆亮晶晶的自行车吗，怎么今天换回小轿车了。”
“不知道。”刘念老实回答。
刘爷盯了他一眼，半晌又转开，“你们俩开车开了一路，你没好奇问问？”
“没问。”刘念说。
其实问了，但司韶光不高兴，正吵着架。他问出了口，可对方没有回答，他也没法儿继续问。
他想着司韶光那身舒适又讲究的穿搭，想了想，“应该是出去见人了吧，我看他穿得挺漂亮的。”
刘爷嗯了一声，伸手把地瓜挪近了些。
“师父，别烫着。”刘念有些担心。
“烫不着。”刘爷慢悠悠地说，“地瓜心太实了，非得找来个最暖和的东西好好烫一烫，心才能烫软，才够甜。”
是这么个说法么，刘念想，“光靠小太阳烤不熟吧？”
“嗯。”刘爷不慌不忙地拿着根棍儿拨弄，“司家有个烤火的炭盆，火爆爆的，那个能烤熟。”
刘念彻底不明白了，傻了，“既然烤不熟，您还鼓捣什么呢？”
“万一呢。”刘爷鼻尖笑了一声，“有志者，事竟成，我看早晚都能熟。”
刘念心里猜度着，刘爷是不是晚上和张爷吃饭喝酒了，大晚上神神叨叨的。但他理智地没说出口。
刘爷在印家巷住了多少年了，对周围相当熟悉，心里稍微一想就猜到苗大爷去的是哪家医院，“那儿离咱们这儿挺近的。”
“是挺近。”刘念原本缩在柜台后，说话间无意识地往外挪，现在已经蹲到了小太阳前，伸手烤着暖气，“走路十来分钟应该也就到了，开车更快。”
“是嘛。”刘爷抽起了土烟，“那你们不应该这个点儿才回来啊。”
刘念感觉自己刚才还有些冷得微僵的双手，刚被小太阳烘得暖了下来，现在因为刘爷一句话，又开始发僵。
“回来的时候绕了路，去附近兜了一圈。”
“都去哪儿了？”
岭北海边，圣母堂，旧大学城，古玩一条街，人民公园，百货大楼，新园区。
刘念按着顺序，一处一处说给刘爷听。说的时候，耳畔仿佛响起司韶光不疾不徐的嗓音，裹挟着清凉的薄荷香气。
圣母堂的灯光温和明亮，他那时在司韶光说话的时候悄悄转眼，看见了司韶光在灯光下有如穹顶之上那些繁星一般明亮的双眼，是温暖的琥珀色。
“你记得还挺清楚。”刘爷听完，评价了一句。
刘念快速看了他一眼，“我还是第一次去这些地方，当然记得很清楚。”
“嗯。”刘爷点头，“你俩出去玩了这么一圈，结果话都没多说几句吗？”
“......”刘念感觉自己今晚顺脚来了中药铺子，很可能是个重大错误决策。
不知是为了把话头从这个话题上挪开，还是单纯想默默地反驳刘爷的话，刘念开口，“司少...韶光让我下周一去司家吃饭，说是李太太让的，师父你去吗？”
“下周一啊。”刘爷美滋滋地吐着烟圈，“中秋节嘛。”
刘念一怔。
刘爷的眼神简直是尖到没边儿了，没放过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你不知道下周一是中秋节？”
刘念的嘴也是硬到没边儿，“没啊，我知道啊。您去吗？”
刘爷瞅他两眼，没在刚才的问题上继续计较，“去不了，我跟老张去岭北那边的茶馆去，有个大先生要过来说书，我俩老早就排上通票了。雅间配茶，包早午饭，中秋的包间额外赠一屉月饼。”
刘念看了看刘爷心满意足的表情，他低头缩回手，还是蹲在小太阳旁，手捂在小腹和大腿之间，“那我也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刘爷皱眉。
“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刘念说。
“人家要真嫌麻烦，会开这个口吗？”刘爷的眉头拧得死紧，“别人的好意思，你以为你拒绝了是照顾了别人，殊不知驳了别人的好意，反而才最叫人家难过！”
刘念安静了下来，默不作声，嘴唇抿着。
“说话。”刘爷拧眉盯着眼前这把犟骨头。
“只是客套话，哪儿有把客套话当真的。”刘念说，“我又不是生意人，没什么能帮得上他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流雅客，没必要请我。”
刘爷简直不可思议，“你又琢磨上了？司家这一家想认识什么人认识不了？人家要请生意人，遍海市任意挑，名流雅客也没有不愿意登门的，犯得着跟你做这个客套？”
“是啊。”刘念咕哝，“我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中秋夜宴，合家团圆的日子。”刘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人家请你，是因为人家喜欢你，亲近你，想疼你！想跟你在一块儿！”
一句说完，铺子里没声了。
红薯噼啪一声响，靠近热源的那一面变得微焦，皮破开一个小洞。
“喜欢我干嘛呢。”刘念的声音轻轻的。
他蹲着，伸手将红薯翻了个儿，焦面压在底下，换成生冷冰凉的一面。
刘爷看了他一会儿，脾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刘念去他那儿的时候，刚满六岁不久，人还没有他腰高。头发扎在脑后一束，身上穿着小夹袄，头顶上没戴帽子，风一吹，就安静地站在原地缩脖子。
刘爷一开始没认出来，知道刘念从小留着长发，但真到跟前儿了，他以为是来了个小丫头。
他那天回来得晚，心里想着刘念要来，自家没什么孩子用的东西，得出去买点，再揣着票换点吃的，换点糖。
排队的人多，轮到售货员接待他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晚了。
他紧赶慢赶地提着东西往家走，路过隔壁邻居家大姐，问了声有没有小孩来。大姐说没看到，刘爷这才放了心，怕孩子来早了，在外面受冻。
他那时住的是个小院儿，煤和柴都金贵，不像现在。平常入了夜要是家里没人，一般都不会点院子里的灯，最多是把厨房外的灶烧着，图个暖和气儿。
院子里黑漆漆的，刘爷借着那点光进了屋，门一关，开始分拣买的东西。
三下五除二拣完，外面的月牙儿已经高了一截，眼瞧着快深夜了，还没见着孩子的影儿。
刘爷心里开始不稳当了，早些天就接到传信了，说了是搭今天下午的火车过来，再怎么晚到夜间也该到了。
他坐不住，换上衣服想骑车去火车站瞧瞧。
推着车路过厨房外头的土灶时，忽然听见噼啪一声响，像炮竹的声音。
刘爷停了脚步，担心是不是里头松柏枝放多了，火星子炸开万一点着了就不好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看出炉灶旁的一轮黑暗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蹲成一团。
要不是仔细打眼去瞧，就算路过瞥见这么一团黑影，也会以为是堆的柴火。
刘爷把自行车灯一打，一个穿着小夹袄的身影立刻分明于眼前。
长发束着，小脸煞白，双眼惊恐，睫毛直打哆嗦。
刘爷心里突地一下，蹲了下来，“小念儿？”
小孩儿哆嗦了半天，才开口，连嗓音都打颤，却挤出个笑容，“您...您是刘爷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好意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