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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我要你的五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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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的五十年。”
说这话时,井默启正跪坐在地上,收拾着用完的颜料和报废的画具。
三连夕只维持着人类形态,漂亮的男性外貌,黑发微乱,蛇形耳坠闪着细碎的光。
他刚帮井默启整理完一批旧画,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钴蓝颜料。
那句话落下后,画室里寂静无声。
三连夕只停下手里的动作,圆环形的瞳孔微微扩张。
他看向井默启。
“那你……”三连夕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难道不想要我的永生永世吗?”
井默启没有抬头,拆开一套新的颜料,把一支支膏体按色系排列进木盒。
“我不想这么自私。”
“算不上自私。”三连夕只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指轻轻覆上井默启的手背,“你要想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死。”
这次井默启停下了。
他转过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三连夕只的方向。
不是眼睛,而是整个存在的轮廓。
“算了。”他说。
“为什么算了?”
一管朱红颜料从木盒边缘滚落,三连夕只伸手接住,颜料管在他掌心轻弹了一下。
井默启摘下眼镜,用围裙一角擦拭没有一丝尘埃的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几乎成了无意识的仪式。
“因为你的死亡不是结束。”他终于说,“而是……重启。”
“你可以重生,可以换形态,可以继续存在。”
“而如果我要求你陪我死,那就像要求一本书为了一页被撕掉而烧毁整座图书馆。”
三连夕只的眉毛微微皱起,他今天精心维持的这个人类形态有着细腻的表情肌控制,包括他的不满也能清晰地表露出来。
“但你想要的那一页,就是这五十年。”
“这一页很重要。”井默启重新戴上眼镜,“但图书馆有其他读者。”
“你的老师,你的同伴,未来的文明……你的存在不只是为了我这一页。”
“可这一页是我自愿给你的。”三连夕只的手指收紧,外加的力道让那支朱红颜料管轻微变形,“整座图书馆都可以把这一页标为重点。”
“可以加注,可以插图,可以用金箔镶边。”
“甚至可以……把这一页复制下来,装裱起来,放在特别展柜里。”
井默启笑了,那种疲倦但温柔的笑。
“你是说,这五十年的记忆,会成为你永恒存在中的特别收藏?”
“特别中的特别。”三连夕只认真地说,“我会带着这段记忆经历所有时代,所有形态,所有可能性。”
井默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连夕只看向外面模糊的城市轮廓。
“我想要的……”他开口,停顿,重新组织语言,“我想要的是平等,或者至少,是某种对等的承诺。”
井默启笑得有些苦涩:“但永生和五十年之间,没有对等可言。”
三连夕只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触碰,只是并肩站着。
“所以你要五十年,是因为这是你能给出的最大限额?”
“因为这是我能保证的质量。”井默启转身,模糊的视线在三连夕只脸上寻找焦点,“我能保证这五十年里,每一天都认真爱你,认真作画,认真活着。”
“但五十年后……视力会衰退,手会颤抖,思维会变慢,我不能保证那时的爱还配得上你的永恒。”
如此人类的局限思维,让三连夕只想笑又想哭。
尸会不会衰老,不会退化,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可塑的材料而非消耗品。
他无法真正理解那种保证质量的焦虑。
“你知道吗。”三连夕只说,手指无意识地模仿人类摩挲耳坠的动作,“对尸会来说,质量不是由完美程度衡量的,是由真实程度衡量的。”
井默启歪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视力衰退时的画,和你现在巅峰期的画,对我来说同等珍贵。”三连夕只走近一步,晨光勾勒出他人类轮廓的金边,
“你手颤抖时调出的颜色,和你稳定时调出的颜色,都是你存在的痕迹。”
“你思维变慢后的爱……可能更珍贵,因为那需要更多努力。”
这些话让井默启沉默。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调色板,不在身边,于是空悬着,做出握笔的姿势。
“我想画你老去的样子。”他突然说。
三连夕只眨了眨眼:“我……不会老。”
“我知道。”井默启的手放下,“但我会。”
“我想画你维持着年轻样貌,站在我身边,而我白发苍苍的样子,我想画那种时间的不对等,那种存在的落差。”
这个想法如此具体,如此视觉化,让三连夕只的心脏微微收紧。
“你会画出什么?”他问,“会是悲伤的画吗?”
“不。”井默启摇头,几缕头发滑落额前,“会是……真实的画,美丽的画,就像画日落一样。”
“你知道太阳会落下,知道黑暗会来临,但那一刻的光线依然值得被记录。”
三连夕只看着井默启,这个看不清面容却能看清灵魂的人类,这个要他的五十年却不要永生永世的人类。
“好吧。”三连夕只说,“五十年,但有个条件。”
井默启等待。
“五十年里,你要允许我照顾你。”三连夕只说,“视力衰退时,我当你的眼睛……思维变慢时,我提醒你我们之间的所有故事。”
“那五十年后呢?”
三连夕只微笑,那个笑容在晨光中完美得近乎非人:“五十年后,我带着所有画作,所有记忆,所有你存在的痕迹,去下一个时代。”
“我只是个普通人。”井默启的呼吸变轻了,“带着这些去未来,有什么意义呢?”
“你并不是普通人,你是我的五十年。”
这个承诺比永生更沉重,比死亡更温柔。
井默启伸出手,触碰三连夕只的脸颊,那完美的人类伪装皮肤下,他能感觉到隐约的非人质感。
“你会无聊的。”井默启说,“看我衰老,看我衰退,看一个人类缓慢走向终点。”
“不会无聊。”三连夕只的手指覆上井默启的手,“因为每一刻的你都是新的,就像同一个太阳,每天的日落都不同。”
“同一个你,每天的存在都独特。”
画室彻底安静下来。
“五十年。”井默启重复,像在确认。
“五十年。”三连夕只确认,“然后我会有新身份,新生活,但永远保留这五十年的记忆。”
“新身份……”井默启的拇指擦过三连夕只的蛇形耳坠,“会是什么样?”
三连夕只想了想:“可能是女性,可能是不同种族,可能更年轻或更年长。”
三连夕只靠上前,额头抵着井默启的额头。
这个姿势让他们共享呼吸,共享晨光,共享这个决定带来的重量。
“五十年后。”三连夕只低声说,“当我以新身份坐在你的画展上,你会认出我吗?”
井默启沉默许久,然后说:“面容认不出,但我会感觉到……某个存在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时间的重量。”
“然后我会画一幅画,就叫《观者》,画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展厅角落,眼中倒映着所有展出的作品。”
这个回答让三连夕只的心里暖暖的。
他吻了井默启,轻柔但深沉,把这个承诺封存进彼此的存在里。
分开时,井默启说:“开始吧,从今天算起。”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但可以是我们五十年约定的第一天。”
三连夕只点头,手指轻轻握紧井默启的手:“第一天,我要怎么纪念?”
井默启环顾画室,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
“画一幅开始的画。”他说,“我们站在时间的起点,嘲笑着遗忘的无能。”
“好。”
井默启拿起画笔,调色,开始在空白画布上涂抹第一笔。
那一笔是温暖的浅金,像承诺的颜色,像晨光的颜色,像五十年的第一天该有的颜色。
三连夕只注视着他专注的面容,注视着他握笔的稳定手势,注视着他为他们的未来画下第一个标记。
时间开始流动,人类的线性时间,尸会的可塑时间,在这一刻交汇于画布之上。
五十年,或更少,或更多。
永生永世,或一瞬,或永恒。
在晨光中的画室里,这些概念变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画笔在画布上的移动,是在光线下的存在,是两个不同时间尺度的存在选择共享同一段旅程。
井默启画着,三连夕只存在着,晨光推移着。
第一天开始了。
五十年开始了。
某种比时间更长久的东西,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