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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暴君和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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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的手指轻触希克斯汀颈间那颗黯淡的四角星。
当魂力渗入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带着触感和情绪的碎片。
希克斯汀看见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艾德里安那时还不是护卫长,只是个眼神过于锐利的年轻士兵,却在一次比武中三次将他击倒在地。
希克斯汀很欣赏他。
“你叫什么名字?”
“艾德里安·沃尔夫,陛下。”
“从今天起,你做我的近卫。”
画面闪烁,变成了烛光摇曳的寝宫。
希克斯汀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他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疼痛。
“王,您又在痛了。”艾德里安端着药碗站在门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滚出去。”
“我知道您是什么。”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在古洛兰被视为神迹的体质。”
“是诅咒。”希克斯汀咬牙道。
“那就让我分担这个诅咒。”
记忆再次跳跃,这次是温暖的触感。
艾德里安的手掌贴在他小腹上,用体温帮他缓解疼痛。
那双手很稳,带着剑茧,却异常温柔。
“王,我可以……”
“闭嘴。”
但艾德里安没有闭嘴。
他的唇贴上了希克斯汀的后颈,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得寸进尺地越界……碰上了他柔软的唇瓣。
希克斯汀没有推开他,或者说,他推了,但力道软得不像话。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
大约是想着,如果非要让一个人知道这具身体的全部丑陋,至少这个人是他亲手挑选的,是他最信任的……
“呃!”希克斯汀突然干呕,从记忆中挣脱出来。
艾德里安迅速收回手,脸色苍白:“王?”
希克斯汀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颈间的星星剧烈闪烁,昭示着不详的征兆。
“王,你怎么了?”克莱特从门外冲进来,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滚出去!”希克斯汀低吼,但这次是对克莱特。
克莱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艾德里安。
后者轻轻摇头,示意他先离开。
门重新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希克斯汀终于直起身,但拒绝看艾德里安一眼。
“一想到被你这恶心的东西碰过,就感觉想吐。”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艾德里安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发白:“王……”
“我不是你的王。”希克斯汀转过身,面对窗户,“你的王已经死在千年之前的断头台上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被召唤出来的残魂。”
“我从来没有觉得您恶心。”艾德里安的声音在颤抖,“从来没有。”
“那你觉得什么?”希克斯汀终于转身,眼中燃烧着未熄的怒火,“觉得有趣?觉得征服了不可一世的王很有成就感?还是觉得……”
“我爱您。”
希克斯汀愣住了,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爱?在你用剑指着我的喉咙之后?在你下令斩下我的头颅之后?”
“那是您的要求!”艾德里安终于提高了声音,眼中泛起血丝,“您说,如果要改变古洛兰,就必须彻底埋葬旧时代,您说,您的存在本身就是改革的阻碍……”
“我说了很多蠢话,做了很多蠢事。”希克斯汀打断他,“包括允许你碰我。”
空气凝固了。
艾德里安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后退半步。
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那么,至少让我完成修复,之后……我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希克斯汀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处置的姿态。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贴上希克斯汀的颈间。
这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魂力也更加克制。
但希克斯汀能感觉到,那双手在颤抖。
克莱特在门外坐立不安。
卢西恩递给他一杯水:“给他们点时间。”
“他们到底……”克莱特欲言又止。
“一段复杂的故事。”卢西恩叹息,“艾德里安从未详细说过,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寻找希克斯汀的踪迹。”
“那他为什么还要背叛?”
“有时候,背叛是忠诚的另一种形式。”卢西恩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对君王而言。”
房间内,第四颗星星被点亮。
希克斯汀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抽搐。
“王?”艾德里安立即停下,“哪里不适?”
“继续。”希克斯汀咬牙道。
但艾德里安没有继续。
他仔细检查着那颗刚刚亮起的星星,眉头紧皱:“这颗星是……您对自己身体的认知,为什么这么混乱?
对自己执迷不悟的自责,对艾德里安背叛的怨恨,以及充斥着恨意的……爱。
王恨他,却还爱着他。
“停下。”希克斯汀察觉到了他的窥探,“不许看。”
“王,您不该这样恨自己。”艾德里安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您的身体不是诅咒,是馈赠。您知道古洛兰最古老的传说吗?最初统一这片土地的先知王……”
“那是神话。”
“而您是我的现实。”艾德里安说,“我从未觉得您恶心,我觉得您……完整。”
希克斯汀睁开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艾德里安。
千年过去了,这张脸几乎没有变化,除了眼中的沧桑,和那一抹始终未曾消失的……算了,说出来实在太恶心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在我那样对你之后,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您从未真正伤害过我。”艾德里安微笑,但那笑容苦涩。
“我以为你会明白。”希克斯汀低声说,“我以为你明白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终结,一个能让改革名正言顺的开端。”
“我明白。”艾德里安的手轻轻拂过希克斯汀颈间的星星,“所以我做了,我成为了叛臣,斩下了王的头颅,建立了新的王朝……一个您梦想中的王朝。”
“你做得很好。”希克斯汀终于承认,“比我好。”
“因为我有您的计划。”艾德里安依旧低着头,眼里露出几分忠心,“我只是……完成了您已经开始的工作。”
尖锐的敌意正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继续吧。”希克斯汀最终说,“把我修好。”
艾德里安点头,重新开始工作。
指尖划过第四颗星星,记忆碎片继续溢出,碎片中一闪而过的,是王留给他的信。
“致艾德里安: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不要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古洛兰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而我这个旧时代的象征必须消失。
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从未亲口告诉你……罢了,有些话,或许永远不说更好。
好好治理这个国家,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命令。 ——希克斯汀”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那颗星星上停留了很久。
“我收到了那封信。”他轻声说,“在我下令行刑之后,我把它烧了,因为每读一次,就像我被凌迟了一次。”
“你恨我吗?”希克斯汀问。
“我恨您太了解我。”艾德里安苦笑,“知道我会执行您的每一个命令,哪怕是杀死您。”
星星接连亮起,修复过程比预想的顺利,艾德里安的专业程度远超克莱特的粗糙手法。
当倒数第二颗星星被修复完毕时,希克斯汀颈间的银色光芒已经连成一道完整的光环,稳定而明亮。
“还差最后一颗。”艾德里安说,“但……我需要您的完全信任,王。”
希克斯汀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忠诚,后来充满决绝,现在又充满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的眼睛。
“我该相信一个叛臣吗?”他问,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相信一个爱您的人。”艾德里安回答,“即使您永远无法回应这份爱。”
希克斯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做吧。”
艾德里安的魂力温柔地探入最后一颗星星,那是希克斯汀灵魂最深处的记忆。
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储存的不是政治理想,不是王室责任,甚至不是对身体的自我认知。
而是一段极其私人的记忆。
年轻的希克斯汀在深夜的寝宫里,背对着艾德里安脱下外袍。
月光勾勒出他强壮但异常优美的背部线条,然后他转身,让艾德里安看到了他身体的全部秘密。
“现在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可以出去了。”
但艾德里安没有出去。
他单膝跪地,执起希克斯汀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我的荣幸,陛下。”
记忆中的艾德里安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纯粹的……欣赏。
仿佛希克斯汀展示的不是一个异常的身体,而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现实中的希克斯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
艾德里安收回手,最后一颗星星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稳定下来。
“修复完成了。”艾德里安退后一步,恭敬地低下头,不去看希克斯汀的脸。
希克斯汀抬手抚摸颈间的星星,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
被召唤出来后,他的灵魂第一次不再有即将崩解的感觉。
“谢谢。”他说,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显得陌生而沉重。
这似乎并不是他应该说出的话。
无论是身为君王和叛徒,还是胜者与败者之间,似乎都不应该出现这么正式的道谢。
艾德里安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疲惫:“那么,我该走了,卢西恩还在等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等等。”
艾德里安停住,但没有回头。
希克斯汀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千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那些背叛,死亡,误解,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像一堵无形的墙,横隔在他们之间。
“你刚才说。”希克斯汀的声音很轻,“你爱我。”
“是的。”
“即使知道我恨你?”
“您有权利恨我。”艾德里安终于转身,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夺走了您的一切——王位,生命,尊严。”
“但你给了古洛兰一个新的未来。”希克斯汀说,“而你现在……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艾德里安的眼睛微微睁大。
希克斯汀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艾德里安的脸上。
这个动作熟悉得令人心痛。
千年前,他也曾这样抚摸这张脸,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艾德里安。”他低声承认,“恨你太累,原谅你太难,忘记你……似乎已经不可能了。”
艾德里安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那就什么都不要做,王。让我待在您看得见的地方,让我继续守护您,像以前一样。”
“以前你守护我,最后却杀了我。”
“这次不会了。”艾德里安郑重承诺,“这次,我会用一切手段让您活下去,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门外,克莱特和卢西恩听到了对话的结尾。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客厅,留给那对千年怨侣一点独处的空间。
“你觉得他们这次能好好谈谈吗?”克莱特小声问。
卢西恩倒了杯茶,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从容:“谁知道呢,但至少,希克斯汀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排斥了。”
房间里,希克斯汀终于允许自己靠在艾德里安肩上,让千年来的疲惫和矛盾暂时放下。
希克斯汀的恨意依旧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灵魂,直击艾德里安的耳膜:“我真是恨死你了。”
艾德里安低头示弱:“抱歉。”
希克斯汀恨恨地抓住他的领子,逼他抬头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尤其恨你爱随便给别人道歉这点,你干嘛这么听我的话?”
“王不会害我的。”
夜色正浓,星光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历史遗忘,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