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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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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雪突然想到什么,表情猛地一僵。
瞳孔骤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他眼里的平静瞬间碎裂,浮起一片茫然,随即是猝不及防的、巨大的恐慌。
明月凌欣赏着他骤变的神色,恶劣地继续道:“你还记得那日你和余情大战一场,灵力暴动失控吗?那次你心脉受损,经脉坏死,你像一个废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是你求我救你,我也确实救了你,那一夜,你自己哭着求了我多少次,怕是你自己都数不清吧?”
她感觉到指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笑容更甚:
“但你不敢面对,你承受不住这份‘背叛’,你求我封锁了你那晚的记忆,让你把那一切都当作是一场荒唐的梦。”
她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转而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上。
一缕微不可察、却霸道无比的灵力,瞬间钻了进去。
“现在,梦该醒了。”
沈遇雪浑身剧震!
像是沉寂的冰面被重锤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混杂着炙热与羞耻,冰冷与绝望,铺天盖地涌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剧痛和绝望中抓住她的手,如何用破碎的声音哀求她。
他想起紫灵玉床上的温热,想起她落下的吻,想起自己是如何从绝望震惊,到最终溃败成瘾,沉沦在那片带着玫瑰香气的深渊里。
一次又一次。
恬不知耻。
直到筋疲力尽,灵魂都烙印上她的痕迹。
那不是梦。
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和自己的师母......
“不......不可能......”沈遇雪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摇摇欲坠。
但他很清楚,那一切都是真的。
世界在眼前崩塌,碎裂成一片片锋利的冰刃,反反复复切割着他摇摇欲坠的神魂。
原来,罪该万死的......真的是他。
不,不可以......他要向师尊谢罪,他必须向师尊谢罪!
思绪彻底崩乱的沈遇雪猛地推开了身前的明月凌,力道之大,让她都后退了半步。
他像是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跌跌撞撞、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向密室的方向。
灵力催动机关,石门轰然打开,露出里面冰冷昏暗的空间。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师尊梅君衍的画像前。冰冷的石板隔着衣料传来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烧着一把火,一把名为罪恶和羞耻的火,要把他从里到外烧成灰烬。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摆在画像面前那柄乌黑沉重的诫鞭。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鞭柄——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先一步按在了鞭身上。
明月凌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站在他身侧。她微微蹙着眉,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男人。
“给我......让我受罚......我对不起师尊,我该死......”沈遇雪喃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想伸手去夺。
明月凌眼神一冷,手腕一翻,直接夺过诫鞭,随手扔到了一边。鞭身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下一秒,她俯身,一把攥住沈遇雪的手臂,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狠狠摁在了画像前的宽大案台上!
冰冷的檀木贴着他的后背,身前是她居高临下、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
“既然你杀了我的人,”明月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就该补偿我一个。”
沈遇雪终于从混沌的崩溃中惊醒,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
“不——!”他嘶吼出声,开始疯狂挣扎,像一头被困绝境的野兽。
然而,平日里磅礴的灵力此刻如同石沉大海,任凭他如何催动,丹田处只有一片凝滞的冰冷。
他低头一看,脖子上那根看似装饰的银色细链,此刻微微发着光,将他的灵力,连同识海中那滴“望川泪”,都死死压制、封锁!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这不仅仅是护着他不让他失控的法器。
这也是......一条将他牢牢拴住、挣脱不得的犬链!
沈遇雪心里一痛,有什么涌了上来,是恨意吗?
他是不是该恨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情感淹没。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杀了白锦川,杀了......她的人,她不该愤怒吗?
她报复他,又有什么问题呢?
可他宁愿她捅他几刀,给他一个痛快,也别用这种方式......别在这种地方......折辱他!
沈遇雪拼尽全力扭开头,视线却正好对上案台正前方——
画像上,梅君衍清冷出尘的面容栩栩如生,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他。
“啊——!”沈遇雪发出一声崩溃的哀鸣,像是被那目光烫伤,猛地闭紧了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汹涌滑落。
他再也承受不住,防线彻底溃堤。
“不要......放开我......”他声音颤抖,带着泣音,卑微地哀求,“求你......放过我......”
见她置若罔闻,依旧撕扯着他的衣服,沈遇雪绝望地软下声调,几乎是呜咽着:
“至少......不要在这里......求你了......”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女人冷酷到极致的声音,碾碎他最后一点侥幸:
“沈遇雪,你既然动了我的人,就要有......被我折磨致死的觉悟!”
话音落下,沈遇雪眼里最后的一缕光线也彻底暗了下去。
——
明月凌醒来时,用来束缚沈遇雪的锁链已然断成数截,散落在紫灵玉床边缘,尚带着未散的余温。
链身断面参差不齐,竟像是被某种蛮力硬生生挣断的。
她坐起身,指尖捻起一截断链,殿内空荡寂静,唯余她一人。
被她从霜极殿折腾到重华殿,折腾了一天一夜的人,竟然还有精力逃跑。
明月凌眼睫微垂,辨不出什么情绪,只轻轻“啧”了一声。
倒是小瞧他了。
身体被锁链困着,灵力让狩心链压制着,沈遇雪虽然逃走了,但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
这么决绝,倒是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她披衣起身,行至窗边。
晨光熹微,将重华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浅金。
大乘境的神念如潮水般无声铺开,瞬息扫遍整个上华宗主峰。
没有。
属于沈遇雪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明月凌传音给林婧安让她去查,不一会儿对方匆匆来报,说寅时三刻,见宗主孤身一人出了山门,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煞冥绝地。
明月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对自己倒是一贯狠心。
煞冥绝地,修界九绝之地之一。
上古仙魔大战,无数英灵与魔灵陨落,堕入之地,成为绝地,怨气冲天,经年不散。而这样的地方,修界之内,共有九处,由九大宗门各自镇压看守。
上华宗负责的,煞冥绝地。
绝地之内毒瘴弥漫,异兽皆被怨念侵染,凶残暴戾,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怨念侵蚀——修为稍弱者,入谷不过三日,便会被怨念吞噬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纵是大乘修士,若无特殊法宝护体,亦不敢久留。
沈遇雪这是把自己流放了。
流放到一个连她都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
除非他自己愿意出来,否则,谁进去寻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那积累了上万年的冲天怨气。
明月凌默然片刻,忽地轻轻笑了。
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罢了。
一个炉鼎而已。
纵使是难得契合她功法、助她一举突破至大乘境的炉鼎,也终究只是个炉鼎。
天下修士何其多,再寻便是。多费些工夫,总能找到弥补的。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晨光。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那位......她曾经最信任、最疼爱的亲传弟子。
风乐谷,西谷口。
千年白玲花树正值花期,满树琼英,如云似雪,幽香浮动。
明月凌到得早,独自立在花树下。她今日未着往日华丽的留仙裙,只一袭简单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少了三分威仪,倒显出几分旧日疏懒随性的影子。
谷中静谧,唯有风吹花落的簌簌轻响。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远处天际划过一道赤色流光,来势极快,转眼便至近前。
流光落地,散去焰尾,露出其中身影。
余情。
数百年不见,她身量高了些,褪尽了当初的青涩稚气,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明艳英气,一身赤红劲装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姿。
有那么一瞬间,明月凌以为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只是她从来不会用蓄满泪水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任何一个人。
但对面的人会。
她就这么红着眼睛凝视着她。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一步步走近。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却又有某种神韵隐隐相合的容颜,最终落在对方那双沉静望过来的眼眸上。
“师......尊?”余情的嗓音抖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
明月凌看着她,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如同砸碎了最后一道闸门。
余情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向前扑去,直直撞进明月凌怀里。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嵌进骨血里。
“师尊......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他们都骗我......都说您陨落了......我不信!我怎么都不信!您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您怎么会......怎么会......”
她哭得浑身颤抖,数百年的担忧、恐惧、委屈、倔强,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
明月凌被她撞得微微后仰,旋即稳住了身形。怀中躯体温热,颤抖得厉害。
她垂眸,看着弟子乌黑的发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与她相似的火焰气息的灵力波动。
心底某处,微微塌陷了一角。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余情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抚着。
“乖,”她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柔和许多,“不哭了。”
“这些年,你进步很快。”明月凌顿了顿,指尖拂过余情束发的赤金环扣——那是她当年亲手所赐,“为师......很欣慰。”
“师尊......”余情死死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浸湿了月白衣衫,“徒儿好想您......日日夜夜都想。找不到您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您回来了,真好......真好......”
她絮絮地说着,颠三倒四,仿佛要将积压了数百年的思念尽数倾倒。
明月凌没有打断,任由她宣泄。只是那抚着背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等到余情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转为压抑的抽噎,明月凌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余情有些不舍,但还是顺从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随后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看着竟有几分幼时的可怜模样。
“师尊,”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您是怎么从雷劫下......活下来的?这么多年,您究竟去了哪里?徒儿几乎把整个修真界都翻遍了......”
明月凌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与关切,沉默了片刻。
风过花树,落英拂过两人肩头。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余情的手腕。
余情怔了怔,没有挣动,只是抬眼疑惑地望着她。
明月凌的手指微凉,指腹轻轻摩挲过余情腕间微微凸起的筋脉。这个动作带着旧日的亲昵,让余情眼眶又是一酸。
“小鱼儿,”明月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见过朝知逸了。”
余情脸上残余的激动与依赖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