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34 “是人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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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仪大长公主十五岁那年成婚，第二年生下长女。等到温宪郡主开始记事的年纪，慈仪大长公主将将双十年华，恰与苏妙儿死去时的年岁相仿。
温宪郡主外表霸气，实则色厉内荏。那日在城东义庄，她压根不敢看苏妙儿，眼下对着画像，不禁遥想母亲当年，沉默许久才低声说：“至少七分。”
孝元帝目露疑色：“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就算苏妙儿与姑母沾亲带故，跟案件又有什么关系？”
沈京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向温宪郡主，眸中透出难得一见的温情。
“既白少时口味挑剔，幸得母亲悉心照料。我曾问母亲，是不是天下的母亲都这样？母亲告诉我，亲生的骨肉，再不好也是块宝。”说着，他朝昭华长公主走近，停下时，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现在，我想问一问长公主。您对阿宴之心，是否如母亲对我一般？”
昭华长公主本就生得英气，此刻横眉竖目，周身的气势丝毫不输沙场老将：“混账！本宫失去独子，已是人生至痛，凭什么还要接受你的侮辱！”
沈京墨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凭您不是阿宴的母亲。”
昭华长公主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眼睛都不眨一下。良久，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滚落两行热泪：“我不配当他的母亲。那孩子，不能吃胡椒，不能吃……”
温宪郡主见状，面露不忍之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阿宴也不是因为胡椒过敏才没的，表姐不必过分自责……”
沈京墨冷声打断：“阿宴自三岁起便不再食胡椒，长公主悉心照料了十几年，何以案发那日一时不慎？是人都会犯错，但母亲永远不会。”他顿了顿，再次强调，“长公主不是阿宴的母亲。”
昭华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捂着心口，默然垂泪。
孝元帝压下勃发的怒气，冷声道：“既白如此臆断，可有证据？”
温女萝好奇地竖起小耳朵。沈大头从来不讲没有根据的话，他敢这样说，至少有八成把握。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京墨摇了摇头：“我只讲三样疑点，诸位自行判断。第一，阿宴在苏妙儿死后，曾提到四个字——‘两全齐美’。苏妙儿脱籍从良，的确是一桩美事。可对阿宴而言，让心爱的女子委身作妾，如何称得上美满？”他侧过脸，目光再次投向昭华长公主，似有怜悯，似有悲哀，“如果说，‘两全齐美’中的另一个人，指的不是阿宴，而是您呢？”
孝元帝怔了怔，仔细端详苏妙儿的画像，几乎是同时，一个可怕的猜测隐隐从心底冒了出来。
沈京墨面色沉静，继续道：“第二，不止一人说过我与苏妙儿长相相似。原先我只当是随了父亲，后来才发现，我更像外祖母。同样的道理。阿宴曾说，‘妙儿的容貌，的确与家中一位长辈有些相似之处’。他口中的这位长辈，正是长公主的父亲，阿宴的外祖父。”
他的解释有点绕，可温女萝很快就明白，当即脱口而出：“隔代遗传！”
这是遗传学术语。如果老一辈的外貌基因较为强大，会使孙子辈的后代绕过父母，长相更加偏向于老一辈。
太上皇出家多年，温女萝不清楚他是何模样。但慈仪大长公主是他的孪生姐姐，想来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参考温宪郡主的说法，再拿沈京墨的逻辑倒推，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苏妙儿，是昭华长公主的亲生女儿。
昭华长公主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的泪早就擦干净，一听这话，眼窝处再次泛起点点水光。
“不，你胡说八道！”罗嬷嬤坐在另一侧，闻言摇晃着站起身，大声咆哮，“大爷才是长公主的亲子，千真万确！”
她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激动，以至于不慎撞翻了果盘，黄澄澄的芒果滚落一地。
温女萝看着，心疼得快要哭了。
沈京墨置若罔闻，只盯着昭华长公主，轻声说：“第三，从开始到现在，我两次提及阿宴并非亲生，您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我可怜的儿啊……”昭华长公主抬手捂住脸，哀声痛哭，哭着哭着，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肆，在华堂之内中显得格外诡异，“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昭华长公主抬起含泪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驸马——顾缨，这个曾经最亲密的枕边人，这个隐瞒乡下妻室的负心汉，这个狠心抛弃亲女的禽兽！
“换子”的秘密一旦被揭穿，顾宴礼固然当不成安乐侯，可这如何能够宣泄她的心头之恨。
她要顾缨也尝一尝痛失爱子的滋味，她要顾缨明知她是凶手却有口难言，她要顾缨唯恐秘密暴露而惶惶不可终日！
她要彻底击垮他。
昭华长公主满脸扭曲：“驸马，鸡飞蛋打、一朝梦碎的滋味如何？”
顾缨面色平静，在温女萝进入厅堂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缓慢，却毫不迟疑：“长公主因神志不清而胡言乱语，恳请陛下宣太医过来诊治。”
仅仅一句，足够令温女萝领略此人之凉薄。
沈京墨望向堂中，脸上神情悲凉，似目睹一切，又似两眼空空：“阿宴是无辜的。”
男婴和女婴天差地别，只能趁着长公主生产的机会替换。那时，顾宴礼尚在襁褓，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昭华长公主忽然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麻木了。她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同样呆滞的罗氏，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知道他被奸仆所害，为他缉凶，为他查明真相，难道还不够吗？”
罗氏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对着上首磕头不止：“陛下，是我毒杀了大爷，我认罪！长公主悲恸过度，才会口不择言，大爷当真是她的亲子。陛下，求您为大爷正名……”
孝元帝自然觉察出事情有异。按照昭华的只言片语，顾宴礼之死与她脱不开关系，罗氏应当是替罪羊。可在顾宴礼的身世上，两人又各执一词……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便问：“既白，杀害阿宴的凶手，究竟是谁？”
沈京墨垂下眼眸：“臣不知该如何作答。若说没有凶手，阿宴的的确确是被人逼死。若说存在凶手，却又与事实相悖。”
故弄玄虚，死装哥！温女萝忍不住大翻白眼。
“请陛下传召颜心和可心。”沈京墨回转过身，目光望向堂外，望向缓步上前的两人，“四月初十那日，阿宴曾亲自下厨，为长公主和顾尚书制作水果茶。颜心，你照实说，味道究竟如何？”
颜心瞟了眼可心，但见对方同样一头雾水，不禁有些慌乱：“奴婢，奴婢觉得味道……还不错。”
温女萝不耐烦听她讲废话：“喝过水果茶的下人不止你一个。难道等着他们跟你对嘴不成？”
“没有。”颜心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交待，“难喝，非常难喝。奴婢顾念大爷一番孝心，不忍心讲实话。”
沈京墨弯下腰，自地上捡起一枚滚落到脚边的芒果，举在手里：“既是御赐之物，又是献给双亲，于情于理，合该亲力亲为。阿宴事无巨细，偏生有一处纰漏——事前请婢女品尝味道，事后将多余的水果茶分赏下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喝过一口。”
众人若有所思，而温女萝反应最快：“过敏！”
芒果，属于易致敏水果。顾宴礼是过敏体质，若是食用芒果、菠萝、鱼虾等，极有可能引发过敏反应。如此，便可以解释他为何会将味道欠佳的水果茶奉送给长辈。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关于过敏体质的医学知识尚且没有普及。
温女萝忽然“啊”了一声，抬头看向沈京墨，两只眼睛极亮：“是那个西洋商人。”
沈京墨点头：“他不仅说了芒果的食用禁忌，还告诉阿宴，过敏有一定的遗传倾向。像他这样先天性的过敏体质，极有可能来源于遗传。经锦衣卫查证，顾氏和皇家均没有家族过敏史。”
堂内一片静默。
在众人克制着的呼吸声中，温女萝率先发现异样。
罗氏双手抱膝，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温女萝快步上前，扯过罗氏的胳膊，将袖口撸至手肘。果不其然，罗氏的皮肤上冒出一大片红疙瘩。
前世，乔合欢在博客上浏览过相关案例，有些人即便不直接食用芒果，仅仅是闻到芒果的气味也会诱发过敏反应。
罗氏的座位挨着摆放芒果的高几，加上沈京墨啰里八嗦地拖延时间，她终究是被自己的身体出卖。
颜心瞧着她的过敏症状，眉头舒展，露出恍然之色。
沈京墨看向她，乌黑的眼眸暗如深渊：“阿宴死于砒霜中毒，与过敏毫不相干。颜心，把你从现场带走的东西拿出来。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本官之前向你保证过，现在同样如此。”
颜心咬了咬下唇，没过多久，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大爷的备用药向来由姐姐负责。那天，奴婢误以为大爷发了病，检查发现这瓶中空空。奴婢担心长公主责备姐姐，这才……”
顾宴礼随身携带药盒，即便当真在书房出事，也怪不到可心头上。只是，备用药未能及时补全，毫无疑问属于可心全责。昭华长公主一朝失去爱子，悲痛之下，难免不会迁怒旁人。
然则，可心分明说过，案发前几天，她找顾宴礼匀了四颗药到白瓷小瓶。
温女萝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如果此事不假，那么药丸会被谁拿走？第一，这人知道书房放有专治过敏的备用药。第二，这人也是过敏体质。
罗氏泪流满面，哭着跪爬过去，哀求道：“沈大人，您与大爷素来交好，求您给他留些颜面。”
沈京墨目光低垂，看着她，嗓音分外喑哑：“身为母亲，你宁愿背负恶名，也要维护阿宴最后的体面。难道就没有想过，苏妙儿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也是一位母亲？”
罗氏怔住，口中喃喃地重复两个字：“报应……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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