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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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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裹着银妆的观测站屋檐一角白光悄然熄灭,扑朔掉落的雪砸在窗沿上,似乎能听见厚重的闷响。
方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被拉开一条细缝的窗帘里能窥见不远处的高塔,粘腻冰冷的红在塔尖闪烁。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半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窜进鼻尖,他觉得有点冷,也有点疼。
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撑开,颤巍巍的睫毛上抖落冰霜,一双泛着蓝光的瞳孔睁开。
黑,一丝亮光都没有的黑,好像被扔到了太阳的背面。
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就像坟墓一样。
这是哪儿?
我是谁?
大脑发出疑问。
那双卒然睁开的眼睛里一排蓝光组成的数字在诡异地转动,插满仪器管的手臂从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中缓慢抬起,消瘦寡白的五指试探着朝头顶摸去,
一秒,两秒,三秒,一片坚硬的、湿漉漉的壳子阻拦了那只手。
打破它!逃出去!
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对他说。
打破它!逃出去!
好吵——
结霜的睫毛颤了颤。
抓着空气的手指往下一探,那些如同神经一样链接在手臂上的管子被暴力扯断,
狭长的瞳孔一缩,积蓄了全身力量的拳头挥出去,玻璃碎裂声如细针一样撩拨神经,
一丝光漏了下来,正好打在那只幽暗的墨瞳上。
广袤的圆形广场上,雕刻巨蛇的九丈穹顶垂下森然獠牙,两个不知什么材质制作的椭圆灯管被嵌在巨蛇的眼部,如射灯一样投下两束白光。
棺材板一样的营养舱盖被暴力掀开,首先爬出来的是一只苍白寡瘦的手。
插满管子的后背弓起,红黄色的浊液从接口处流出,贴在胸口的惨白皮肤微弱跳动,那只干瘪的胳膊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充盈膨胀,只剩面皮的脸孔被胶原蛋白填满。
这只刚从封闭舱里爬出来的怪物瞬间变成了俊美健壮的成年男身。
菱状的瞳孔一点点聚焦,男人没有温度的目光从面前扫过。
围在他周围的是与他身下一模一样的长条营养舱,仿佛一个个被遗忘的棺材,灰扑扑的落满了厚尘。
方——顾——
急促的白噪音炸响,视网膜上组成的晦暗光影一瞬间扭曲,刻在大脑皮层的代码自动解密,
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方顾。
“方顾——”
谁在说话?
“方顾!”
谁在喊他?
冰冷的脸庞朝后转去,方顾看见了一朵玫瑰,在他红色的血液里绽开。
“方顾!”岑厉声音克制的高了几分,手下敲门的动作却急得不行。
“方……”急呼被骤然打开的房门堵住。
门内的人敛着眼皮,似乎刚被吵醒。
岑厉上举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他肆无忌惮地将面前人扫视一圈,唇角扬起:“早,怎么那么久才开门?”
方顾撩了撩额头的碎发,语气欠揍:“没听见呢。”
岑厉盯着他不说话,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方顾眉头轻挑,邪笑一声,他突然凑近,若有若无的尼古丁味直撩岑厉鼻尖。
“昨晚一直做梦,梦里有人缠着不让我走,你猜,那个人是谁?”低哑的男音仿佛化成一条绸子,暧昧地撩过岑厉的脸。
岑厉镇定地抬眼,晶蓝的瞳孔中沉淀着掩不住的情愫:“是谁?”
方顾:“……”这对吗?
见方顾不答,岑厉竟反客为主,还悬在空气中的手掌利落地给自己找了个安乐窝。
那双澄澈的蓝眸逼近,方顾感受到了腰上的禁锢。
“是我吗?”他听见岑厉问。
心脏突然不受控地狂跳,方顾恶狠狠地拍掉腰上那只不安分的手,用力将岑厉一推。
“是个屁。”被大力摔上的门板内发出男人别扭的怒音。
真可爱。
岑厉搓了搓尚有余温的手指,扬起的眼尾驮着一抹不正常的醉红。
“阿顾,快开门,”他又敲门,锲而不舍,“队长,开开门。”
饱含着温柔与笑意的话音透过木门清晰地传进方顾的耳朵里,那刚从口腔里吐出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热度烫得他耳廓发红。
“顾哥,开开门~”
屋外的称呼换了又换,方顾暴躁地薅了一把头发,迅速穿好外套,打开门,反手将门一带,将将见光的房间再次回归黑暗。
“走吧。”
“去哪儿?”
“岑教授这么早来叫|床,不就是想和我共赴欲巢?”
“咳咳,你怎么……怎么说话……我是想叫你去吃饭……”
“吃饭也是一种欲望嘛。”
两道说话音渐行渐远,走廊里很快没了声,又过了一会儿,印在地板上发灰的污痕缓缓扭曲,有绿色的水珠渗出来。
设计修建观测站的人似乎将这座隐在雪山冰原上的建筑当成了自己想要傲游太空的绘本蓝图,不仅将外观修建的与太空飞船无异,就连吃饭的地方也处处充满了空间科技感。
清一色光面银灰长方桌从左到右列了三排,划分出三个等份的桌面上在左上角都放了一个磁吸底座的餐盘。
此时餐盘里已经盛好了食物。
像土豆砸碎后和蔬菜汁搅拌的糊糊堆成了一坨不好看的形状,右上角的凹槽里放着一碗米黄色的汤,白色的窝窝头飘着热气,旁边还缠了一圈红色的辣椒酱。
方顾:“……”这里的生存环境已经恶劣到如此了吗?
一顿不吃也饿不死的。方顾安慰自己,脚后跟已经掉头想要马上走,奈何有人却眼尖地叫住了他。
“方队长!”热情洋溢的喊声将窝窝头上的白烟吹散,方亦卿兴冲冲地对他招手,“快来!早餐都给你打好了!”
方亦卿秉承着有苦大家吃有罪大家受的优良传统,在自家队友还没来的情况下,优先照顾好外来的伙伴们。
一落座,桌角上的餐盘就冲方顾推了过来。
“快,趁热吃,”套着黑皮套的手掌殷勤地递过来一根不锈钢勺,方亦卿星星一样闪着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兴奋。
“你们也吃。”他抬了抬手,冲着跟在方顾后面落座的岑厉三人。
陈少白舔了舔唇,悔不该刚才跟着那两人一起来了。
方顾从容接过钢勺,瘪了一角的椭圆片在那堆糊糊里搅了搅,拿出来时已经铺了一整勺,然后又从旁边剜了一小段辣椒酱,面不改色地递进嘴里。
方顾嚼了几口:“味道不错。”
“哈?”默默观察的陈少白咋舌,犹疑地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真的能吃?他还是怀疑。
“这是我老家高粱玉米磨的面做成的米糊糊,好吃的不得了。”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闯入。
方顾抬头,秃顶的老头围着白围裙,手中端着的餐盘里装着桌子上一模一样的食物。
老头笑呵呵的,后脑勺上立着的独苗苗在走动间桀骜摆动。
“各位长官吃不惯吧?”
咣当一声,铝制的餐盘被放到另一张桌子上,不锈钢圆碗里荡出汤汁,打湿了那只扣在汤碗边缘的粗拇指。
吴伟毫不在意地在白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拿起筷子也在围裙上擦擦。
“我们这儿条件不好,平时只能吃吃这些。”他抬头,厚嘴唇耷拉着,满脸老褶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堂得不像话。
“老哥,哪里人?”方顾放下勺子,饶有兴致地攀谈。
吴伟咬了口窝窝头,说话间白色碎屑跟着牙齿摆动:“我是忻州人,来这儿已经二十年了,平时就管管大家的伙食,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了。”
“忻州啊,”方顾点着头,“前些年基地大力发展忻州,什么医院呐工厂呐建了好几个,如今可风光的不得了啊。”
“是吗?”吴伟音色陡然高昂,脸颊堆起的褶皱兴奋地抖了抖,他一时感慨,
“这么多年没回去过,我都不知道家里已经变得这么好了,想当初我刚出来的时候,那儿还是个小渔村呢。”
“是啊,大变样了,”方顾盯着他,眸色深沉,“我们吃的玉米糊糊就是家里人寄过来的吧?”
“是啊,前几个月寄的,也就只有他们还记得我。”
呼哧哧的喝汤声淹没了话语声中的落寞,老吴头拿着窝头沾了辣椒酱,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穿堂风吹过,陈少白打了个寒颤,默默将面前的食物推远了点。
他偷偷瞅了眼对面吃的正香的老头。
忻州,三年前一场瘟疫几乎将其夷为平地,早就没剩几个人了。
陈少白搓了搓发僵的胳膊,本能地靠近身边的热源。
陈少清以为他有话要说,微微偏头,薄热的气息一股脑喷在陈少白雪白的脖颈上。
“怎么了?”他小声问。
陈少白一愣,什么怎么了?
晕着粉红的桃花眼疑惑地看着自己,陈少清突然有些不自在,他转开视线,看到了桌上丝毫未动的窝头米糊。
“虽然来路不明,但饭里没毒,可以吃。”被推开的餐盘又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了回来。
陈少白:“……”他看起来很像饿死鬼投胎吗?
说了几句话方顾反而真饿了,左右吃不死人,他便也学着那老头的模样,窝头沾酱,媳妇儿一样小口吃起来。
“老哥,怎么不见你们吃基地生产的苔原菌?”岑厉温雅的声音与这冷冰冰的金属环境格格不入。
“什么苔原菌?”吴伟抬头,亮堂堂的黑眼珠里满是疑惑,他摇头,“没听过。”
“可我记得天枢基地不是早早就开始进行苔原菌实验了吗?”方亦卿一根食指抵着眉,掌心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红瞳里的凌厉。
苔原菌实验是天枢基地中央试验所列出的五种基础实验之一,因其苔原菌易生存长繁殖的特性通常被各个处于贫瘠之地的试验所钟爱,有了它,试验所的最低可食用物资便有了保障。
连方亦卿这个外人都知道的科研项目,没道理一个在环境极其恶劣的塔拉玛雪山观测站待了二十多年的生活员却不知道。
“做实验的?”吴伟抠了抠干痒的脸,“做实验什么的我老头子不懂,你得问问研究员。”
“欸,钱亮!”他冲着刚来的人招手,“你知道那个苔什么什么菌不?”
被叫到的小年轻染着一头褐色的头发,长刘海将眼睛遮了半只,低眉垂眼的模样像只阴郁的丧蘑菇。
“他是去年来的研究员,高材生,据说得罪了人,被报复才分派到我们这儿来。”吴伟吐出嘴里硌牙的碎石子,脸上露出唏嘘。
“小哥,”岑厉侧着肩膀看他,温柔的笑容如暖风抚面,“这个季度的苔原菌该收种了吧?”
钱亮脚步一顿,被头发盖住的半只眼睛晃着颓然的裸色。
“哦,是,”他迟钝点头,“再过几个月基地派发的种子就会寄过来,到时候所长会亲自播种。”
干瘪的声音慢吞吞吐出,钱亮高凸的喉结随着说话声均匀蠕动。
“啧——”方亦卿龇牙,“我怎么觉着这么怪?”
他小声嘟囔,不管是带围裙的老头,失意的倒霉蛋研究员,还是那个王所长,
观测站里已经见过的三个活人,明明和他们一样正常说话正常走路,可他就是觉得有种微妙的不适,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的模糊的非人感。
特别是昨天他们回来时,王长峰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到死人了一样。
还有,孙国军的反应也不对,他被冰棱割伤了,可却不肯让队医碰,坚持要自己回来处理,那染了半只袖子的血看的他都心惊。
“孙国军受伤了?”方顾冰凉的声音惊了方亦卿一跳,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是受伤了,”方亦卿敛着眉看不清神色,手中的不锈钢短勺戳在餐盘上发出噪音,“可就是怎么也不肯让队医给他看看。”
“小雨,少白,不如一会儿你们去给孙研究员看看吧。”岑厉老好人似的笑容中看不出一丝差错。
陈少清却思考着他的真实意图,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