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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离别的倒计 ...
温朔早上把自己的房间打扫了一遍,那份胃癌中晚期的检查报告被他从床头柜里抽出来,放进了书房的碎纸机中。
所幸他没有配药,不用再费心思处理更多的东西了。
温朔看着那几页纸被粉碎,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
书房是他不常来的地方,那排架子上的书有好多他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顾衍新买的。温朔扫过书脊,靠书名去猜是哪国作者的著作,看到最后竟然发起了呆。
大概两分钟,他回过神,叹了一口气,清理掉机器里的碎纸,整理干净后走出了书房。
出门时看到秦管家站在几米外的地方。
温朔打了个招呼。
这位年过半百的管家有着仍然锐利的一双眼,被他望着时就好像被在法官审判。
尽管温朔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被对方用这样的视线看着的时刻却不多,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冷颤。
“温先生好,”秦管家回应了他的问好,“赵阿姨让我来问您,晚饭想吃些什么。”
温朔朝他笑笑:“做少爷喜欢吃的吧。”
秦管家答了一句“好”,转身下楼。
温朔慢慢地跟着。
到客厅时他瞧见茶几上有新摘来的花,多是月季与木槿,旁边还堆着些花材。
温朔的眼睛顿时亮了亮,他脚步加快了些,将那些漂亮的花枝轻轻捧起。
花瓣边缘滴落的水珠子沾湿了他的衣袖,温朔没在意,他想要把这些搬到靠窗的小桌子上,那里摆着个顶好看的水晶花瓶。
可是他还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温先生。”还是秦管家,“那是小贺的花,她暂时放在这里,准备裁剪好后再放进花瓶。”
很平淡的语气,温朔却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在犯错,因为秦管家的眉头微微地皱起了。
他的表情几乎有些窘迫了,又掺杂着点无奈,手指也不自然地蜷缩起来。张了张嘴,温朔想说点什么,比如他没想拿走这些花他也打算裁剪后把它们放进花瓶里,比如他其实也会一点插花他很喜欢插花他有学习过课程的。
总而言之,可以说的话不少,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略显局促地把这些花放回了原处,对着秦管家说了一声“抱歉”。
秦管家点点头,没再和他多说话。
温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发给顾衍的消息还没有回复,随后他把手机搁置一旁,揉了揉眼。
温朔有点发困,或许是生病的缘故,他觉着自己最近总睡不醒,但骨头里不时的痛和痒,又不能真正地让他好好睡一觉。
温朔脱掉外衣,钻进被窝。
大概生病的时节不够好,现下是秋末,骨髓里除了疼和痒外,还加了一点冷。
温朔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打开空调,把温度和风速调得很高,那些热浪都朝他扑过来,像一张网,把他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
一刹那除开满足外,竟然还有窒息感。
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可没想到越咳越严重,渐渐地停不下来了,只好整个人都蜷起。脊背弯得像一轮锋利的月牙,骨头想要朝外长开去似地,抵住薄薄的一层皮肉。
此时此刻温朔终于意识到医生看完报告时,脸上那股掩藏不住的悲悯究竟是为什么了。
他分明没有感冒,却在咳嗽;还没有死去,却如同正在死去。
他感受到自己的胸腔在发振,连带着心脏也跳得很快,那是一种让他恐惧的快,似乎每跳动一下,就要带他几秒、几个小时、几天、乃至几年的生命力,直到让他还剩下的日子,变成医生口中的“最多一年”。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让温朔一个激灵,他坐起得太迅速,充血的感觉让他的脑子又晕又疼。
他缓了缓,点开置顶的小窗。
那条“少爷,晚上回家吃饭吗,赵阿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已经是两个小时前发的了,到这个点顾衍才回了他两个字:“不回”。
眼中闪烁的喜悦和忐忑一刹那都消散干净了,温朔又发起抖。
对于顾衍的期待像是在心里点燃一把火,他可以靠着那些温暖抵抗一点寒冷,但那始终治标不治本,如同短暂的幻梦,他终归还是要回到现世。
饭点前半小时他起床收拾好,坐在了饭桌前。
上面都是顾衍爱吃的菜,满满一桌,太多了,温朔虽然基本上不挑食,也还是吃不了多少。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秦管家和赵阿姨候在不远的地方。
赵阿姨从前是老宅的阿姨,手艺没得说,只是他没胃口,实在吃不下,每道菜都夹了两筷子。
赵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面上没什么异常的神色,温朔却觉得手脚有点不自在。
仿佛这一桌菜都是为他而准备的,而他实际上没有怎么吃——这是浪费,也是辜负,好像他借着顾衍的名头让人做了这么一桌子好菜,到最后还剩这么多。
好像他不领情似地。
他以前不会这样。
赵阿姨爱研究菜谱,只要有新的菜端上桌,不管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温朔都尽量地多动筷子。
他想在赵阿姨心里留下些好印象。
一点也好。
但现在他生病了,胃也疼,连绵的疼、尖锐的疼,就没有不疼的时刻,他有些吃不下饭了,也不能再做赵阿姨的忠实粉丝了为她捧场了——他怕赵阿姨从此真的有理由怪他、讨厌他了。
温朔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赵阿姨,她还是那副板着脸的神情,好像他吃不吃、吃多少,于她而言是一件多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温朔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又有点失落和难过。
饭后犯困得厉害,他准备早睡,早早地就上了床。
还没睡胃就开始不太舒服了,温朔没管。
他压根就没配药,想管也无从下手。
他打算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睡着了应该就不太痛了。
于是他捂着腹部,在床上翻来覆去。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想起给他看报告的医生面容不忍,询问他是否马上入院治疗。
医生说还来得及,说其实也有概率能治好,再不济也总能挣个几年时间。
温朔倒不是个能把生死置之身外的人,他没那么勇敢。
坦白说知道自己患上癌症的那一刻,他的手脚都在发冷,抖得控制不住。
他有点迷茫,不明白这份病痛怎么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以至于那个时刻他心里的困惑是要比恐惧多的。
他想他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命运怎么就这样不肯放过他,非要把那么多苦难都扔给他。
医生劝完后,温朔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应,直到医生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温朔迷茫地接过,对上了对方眼底的不忍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咚咚。
半梦半醒间,温朔听到敲门的声音,他扶着脑袋坐起,对着门外喊了声“稍等”。
囫囵穿了件外套,推开门,看到是顾衍。
温朔惊讶之色溢于言表,很快又被喜悦替代,“少爷,你回来了。”
他说话时嗓子哑得不行。
顾衍微微皱了皱眉:“穿好衣服,下楼,我们聊聊。”
秦管家和赵阿姨大约都被顾衍嘱咐回自个房间了,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和两盘点心。
点心是顾衍喜欢的奶酪卷和千层酥,赵阿姨时常备着材料,以便顾衍每次回家都能吃上。
他套上衣服下楼时顾衍正吃完最后一块在擦手,温朔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温声问:“少爷是不是晚饭没吃好啊?我给你煮点东西吧,赵阿姨下午刚包了些饺子,虾仁的……”
“温朔,”顾衍打断他,“把这些话收一收,我没有心思看你演戏。”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并不狰狞,语气是一贯的淡漠,看温朔的目光像在瞧一个拙劣的笑话,连嘲弄的心思都没有。
温朔一瞬间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半响也只有一句干瘪的“抱歉”。
顾衍听他道歉后不知为何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或许他这个人就是会让顾衍厌恶的存在,假如说有能让顾衍开心点的,大概他少在顾衍面前出现都比他对顾衍百般殷勤要来得有效果。
想到这一点温朔不由得有点泄气了。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僵滞沉默,顾衍不开口,温朔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头晕,眼也花,胃更是不舒服到想吐,他想去躺着好好休息一下,但顾衍在这里。
他知道顾衍平时没事不会找他,像今天需要这么面对面交谈的,更不会是小事。
温朔心里也猜出了一二,果不其然,几分钟后顾衍开口道:“我前两天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如温朔所料。
两天前裴夫人把他们叫到疗养院里——裴夫人此前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很多事都打理好了,临近收尾让他们过来,是为将一份荒唐的交易摆到他们的面前——她把自己在故盛集团所有股份的三分之二都转给了温朔,剩下的三分之一,只有顾衍和温朔成婚后,才会交到顾衍手上。
并且,订婚宴就在一个月后举办。
当然,订婚宴真正落实前,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这事裴夫人压根没跟温朔提起过,彼时温朔接收到她笑吟吟望来的目光,再瞥见坐在身旁的顾衍难看至极的脸色,心里明白了裴夫人是在拿他侮辱顾衍。
而在顾衍心里,恐怕是早就将他划分到裴夫人的阵营了。
那天回到顾家后,顾衍拽着他上了天台。
温朔很少来那里,角落里的盆栽架子是他没见过的,但他来不及细看了,顾衍的表情阴沉得厉害,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如往常的嘲意,那一刻还掺杂着汹涌的愤怒。
温朔知道,故盛是顾衍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顾衍这小半生的心结,从裴夫人手里拿走故盛是顾衍放在明面上的野心,为此他们母子斗了十几年,而现在裴夫人斗累了愿意放权,却是以这样荒谬的方式。
温朔理解顾衍的愤懑与恼怒,也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看自己——他明白,在那间病房里,当裴夫人说完她的决定后,顾衍在等他的表态。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于是他的静默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那个天台是他的第二次机会,顾衍开出的条件足够让人心动,可他仍然沉默,只会反复地说着乏味的道歉话语,逼得顾衍怒极反笑。
这个夜晚是第三次机会。
顾衍的指尖搭在桌沿,他习惯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去敲击,温朔清楚他在思考,也清楚凡事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听见顾衍说:“三千万,嫌不够我可以再加,但我绝对不会和你订婚。”
对温朔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假如他没有得癌症,这笔钱甚至可以保他后半生不必奔波劳苦。
然而他指节蜷缩,犹豫半响,还是摇了摇头:“不用这么多钱,股份……少爷,我不会要的,我会给你的。”
“好啊。”顾衍似乎轻笑了一声,“我立份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你签个字,我就信你。”
瞧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顾衍眼中笑意不沾温度,语调奚落:“怎么,不愿意?那何必说得跟真的一样?”
被在意的人冷嘲热讽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温朔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拧作一团,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除了把事情搞砸之外一无长处。
就像现在,他本意是想告诉顾衍股份到最后他会无偿赠送,只不过因为他的私心和种种原因,要再过些时日。
可就结果来看,通过这次谈话,他在顾衍心中的形象只会越降越差。
“抱歉少爷,不是现在。”他温顺地凝望着顾衍,“再过几天好吗?”
“我不信你。”顾衍言简意赅。
他的神态完完全全冷了下来,这个瞬息所有外放的情绪都被他收了起来,包括恨,包括怨怼。
好像温朔不再是他恨的人了,只变成了他必须要铲除的阻碍,或者是必须要战胜的对手。
他说:“你可以签合同,这样算我花钱买你的股份;当然,你也可以不签,我会用别的方法来夺走那些股份。”
“过了今夜,我不会再给你选择的权利了,温朔,我说到做到。”
这不是威胁,而是通告。
温朔心知肚明,假使他拒绝,顾衍便不会再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他的指尖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支撑着他做出抉择,“少爷,对不起,我不想签。”
顾衍起身,“那么我们的对话到此结束。”
他像一个商者,打量着对手的城府与价值,又像一位猎手,为即将到来的捕猎跃跃欲试。
“祝你好运。”
这四个字被顾衍轻飘飘地说出来,作为他们这一晚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背影在温朔的眼睛里慢慢模糊。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顾衍总是先走的那个,而他总是被留在原地。
总是这样。
温朔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这场短暂的会面像是掏空了他好不容易才积攒的生命力。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顾衍的见面变成了对他灵魂的考验,他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渴望,又伴随着无边无际的畏惧。
温朔花了很多时间去搞懂一个道理:来自顾衍的看轻,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大抵是因为,他的卑劣在顾衍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而另一个能看透他不堪灵魂的是裴夫人。
在下达通知的隔天,裴夫人又叫他过去了。
这次只有他。
那天下着雨,温朔的外套上沾了一点水,他感到寒冷,把衣袖往下拉,盖住了手背,裸露在外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弯曲起。
现在应该还是秋天,梧桐叶落满了他来时的路,但他深知他的骨骼里正生长着一个冬天。
这使他不由自主地瑟缩。
裴夫人好似也觉察到他的窘迫,让人递上一杯热茶。
温朔捧着暖白色的杯子,灼热的温度令他的脸庞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是他的心没有跟着平缓。
他明白,这不会是一场平等的对话。
他可供谈判的底牌太少,裴夫人手上却有着能轻易掌控他去留的筹码。
裴夫人提起了那天的场景,饶有兴致地询问他当时沉默的缘由。
她分明已经洞悉,可仍然追问他,要他坦白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种控制的手段,温朔这些年早已尝过许多次了。
于是他近乎麻木地陈述着自己的贪婪与恐惧。
贪婪的是这些股份的确能给他带去不少的财富,恐惧则是因为随着裴夫人的隐退,他在顾家会很难立足,不过这些股份至少能成为他安身的保障。
这些话,前半段假,后半段真。
他既然不准备治病了,要再多的钱也没用,不过确实,这些股份能让顾衍不会马上把他赶出去,他还可以在顾家多待一会。
他说得真假参半,好在裴夫人也没追究到底,她只笑了笑,指腹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对温朔说:“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妥协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小朔,你守得住我给你的东西吗?”
裴夫人唤他“小朔”,语调既不亲昵,亦不生疏。
温朔说:“我会尽力的。”
“最好是这样。”裴夫人不置可否。
她合上那本捧在掌间的书,“当初协商好的日子要到了,我不能再插手顾家的事了,你好自为之吧。”
裴夫人是在告诉他,他在顾家没有倚仗了,假如他要继续待在顾家,那些股份就是他唯一的资本。
这是阳谋,裴夫人摆明要他与顾衍互相牵制。
只是谁都不知道,早在十几天前,他就拿到了一份癌症报告。
是新文呀,很短的一篇,八章完结,希望能得到一点评论哎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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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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