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越挖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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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检查的指令书墨迹未干，车位乱象的暗流却已汹涌而至。陈姐和其他几位邻居的初步调查，像探针一样，触到了锦川物业停车管理系统深处更为混乱不堪的真相。仅仅在楼下观察和记录“特权车”的出入，已不足以解释为何小区车位如此紧张、分配如此不公。我们决定，必须直面那套据说“一切都有记录”的车位管理系统。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单打独斗。除了陈姐，还有几位深受停车之苦、做事细致的邻居老赵和小李等加入。我们以“业主代表希望了解车位总体情况，以便配合管理、缓解矛盾”为由，提前预约了物业客户中心，要求查看车位管理系统。古经理似乎想推脱，但在我们强调“电梯检查后，业主对物业管理的透明度非常关注”后，他还是安排了负责停车场管理的专员小吴接待我们。
走进物业那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小吴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小区车位管理系统的界面。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我们几人围在旁边，小吴略显紧张地移动着鼠标。
“吴师傅，麻烦先从我们这几栋楼的车位绑定情况开始看吧，我们自己家的。”老赵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目标明确。
小吴点开查询页面，输入楼栋房号。最初的几家，情况还算正常，一户一车或两车。然而，当查到陈姐家时，问题出现了——系统显示她家房产证下的登记车辆是三辆，但陈姐家实际只有两辆车。“这多出来的一辆是谁的？车牌号我们根本不认识！”陈姐指着屏幕上一串陌生的号码。
小吴支吾着：“可能是……可能是之前登记错了，或者有历史遗留……”
“历史遗留？”小李打断他，“那麻烦你再看看我家，我房子去年才交付，自己还没搬进去，也没出租，看看下面挂了几辆车。”
查询结果令人瞠目：一套空置的、从未办理过入住手续的房屋名下，竟然挂着两辆外地牌照的汽车，登记时间就在最近三个月。
“这怎么解释？”小李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没办手续，谁给这些车办的车位？它们停在我们小区哪里？费用谁交的？”
小吴额头开始冒汗，快速敲击键盘，想调取更详细的信息，但界面却有些滞涩。“系统……系统有时候更新没那么及时，可能……”
“那就看看那些出租率高的房子，特别是那些隔成很多间出租的。”邻居朱姐沉声道，她想起了之前陈姐提到的二房东。我们随机输入了几个已知被二房东控制的房号。结果更加夸张。其中一个不到一百平、被隔出五六间卧室的单元，名下竟赫然挂着八辆汽车！且车型、牌照各异，登记时间跨度很长。
“一个租户需要八辆车？还是说，这根本不是租户的车，而是某些人利用租来的房子名额，在系统里塞进了大量无关车辆，占用小区车位资源？”我盯着小吴问。小吴避开了我的目光，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
就在这时，老赵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系统列表中的一个异常备注。在某个车牌号后面，备注栏里有一行没有完全隐藏好的小字：【为XX园区某街道领导 预留】。
“等等！这个备注什么意思？”老赵指着屏幕。小吴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想关掉窗口，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几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还有，这些标注‘免费’的车牌是怎么回事？数量好像不少。”小李翻动着列表，指着状态栏里一连串的“免费”标识。
小吴彻底慌了神：“这……这是……有些是物业内部协调的，有些是……是领导打过招呼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只是个操作员……”
“人防车位的租赁名单能看吗？”我换了问题，直指另一个矛盾焦点。人防车位产权特殊，租金通常应归入小区公共收益，其租赁按理也应相对公开公平。
小吴调出人防车位租赁记录。表格上，许多车位的“承租人”一栏，名字看着眼熟——正是之前调查中频繁出现的几个二房东的名字，还有一些明显是关系户的称谓。更离谱的是，甚至出现了几个登记地址明显是对面小区的车辆信息，也赫然在列，以低廉的长期价格租用了本小区紧张的人防车位。
“对面小区的人，怎么能租到我们小区的车位？还是人防车位？”陈姐难以置信地问。
小吴已经无言以对，只是反复说：“这个……这个是领导批的，有手续的……”
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愤怒。这哪里是什么“管理系统”？这简直是一个关系与特权的记账本！系统清晰地揭示了一个肆无忌惮的逻辑：
·虚假绑定，侵占资源：利用空置房、租住房名额，肆意添加车辆，掏空真实业主的权益。
·特权标注，畅通无阻：明确的“领导预留”、“免费”标签，构成了一个隐形的特权通行网络。
·利益输送，内外勾结：人防车位沦为关系户和二房东的“自留地”，甚至惠及外小区人员，公共收益严重流失。
·管理混乱，视规则如无物：一切操作，只需“领导批了”即可，系统不过是为这些违规操作披上了一层数字化的遮羞布。
“我们需要这些页面的截图，或者打印件。”我平静地对小吴说，但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行！这涉及到业主隐私和内部管理信息！”小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拒绝。
“隐私？”老赵气得发笑，“把别人家房子下面挂满陌生车，把公共车位偷偷租给外面的人，这叫隐私？这叫侵权和违规！”
“我们要向向社区、向房管局反映！这个系统必须彻底清理！”小李也激动地说。
眼看局面要失控，古经理闻声赶了过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各位业主，冷静，冷静！系统可能有些历史数据没及时清理，有些安排也是出于……出于一些特殊的协调需要。我们一定会核查，一定整改！”
又是“历史数据”，又是“协调需要”。和电梯问题的“故障”定性一样，他们总有办法把赤裸裸的不公和违规，淡化成一个轻飘飘的、需要“时间”去处理的技术或协调问题。但这一次，我们手里有了更直观的东西——那些屏幕上闪烁的、带着诡异备注和荒唐绑定关系的列表，已经深深烙在了我们几个人的脑海里。
“古经理，”我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我们今天看到的，已经超出了‘管理疏漏’的范畴。这涉及到小区公共资源的严重分配不公和可能存在的利益问题。我们要求物业在一周内，就以下问题给出书面说明和整改方案：第一，全面清查系统内所有车辆绑定关系，清除所有不实、无效绑定；第二，公布所有‘免费车’、‘特权备注车’的审批依据和清单；第三，重新审核所有人防车位的租赁合同，清理违规租赁，并向全体业主公示租赁收益情况。否则，我们将不得不联合更多业主，并携带今天了解到的具体情况，向各主管部门正式投诉举报。”
我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古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我们几个人坚决的神色，又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再是关于某台电梯的“故障”争论，而是关于整个物业管理核心公平性的拷问。那套混乱的系统，不仅没能成为他们管理的工具，反而成了记录其溃烂的账簿。
“好……好，我们一定重视，尽快研究……”古经理的保证听起来前所未有的空洞。
我们没有再纠缠，转身离开了物业办公室。阳光刺眼，但心底却一片冰凉。电梯的隐患是物理的，可见的；而这停车系统的黑洞，却是制度的，隐形的，更让人无力。它无声地吞噬着公平，豢养着特权，让每一个遵守规则的业主看起来都像傻瓜。
“拍下来了吗？”走出几步，我低声问小李。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刚才趁小吴和古经理慌乱之际，他用手机快速拍下了几个最离谱的屏幕页面。
证据，又一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收集。只是这一次，对手不仅是具体的人或车，而是盘踞在系统深处、被既得利益者精心维护的一整套溃败的秩序。我们知道，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清理几辆“僵尸车”容易，但要清理一个系统性的“僵尸规则”和它庇护的“特权网络”，需要撬动的，可能是整个默认层级最顽固的那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