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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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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元年
农历十月廿一
宜嫁娶、纳采、订盟,冲羊煞东。
丁巳时,迎亲队伍已经在张灯结彩的相府门口等待多时了。
穿着红衣的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的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从相府内出来。
新娘身上的喜服丝绸柔滑似水,其上凤凰振翅、牡丹盛放,金线绣纹熠熠生辉,珍珠镶嵌裙摆,行走间叮咚作响。
祝月儿随着丫鬟牵引的步子,趴上表兄的脊背,祝月儿身上动人的馨香一阵一阵的飘入身下人的鼻尖。
惹得齐林耳尖一阵烧红。
偏偏少女还借着姿势趴伏在他耳边说话。
“表兄,我嫁入太子府,日后相府里还望你替我好生打点照顾我姐姐。”
齐林耳朵红透,声音却透着阴冷。
“妹妹放心。”
齐林眼睁睁看着心悦的表妹入了花轿,愣怔之后便隐入送亲队伍。
原该出现在送亲队伍里的齐林,现在正在相府一处破败的后院。
现在的祝云窈应该是断气了,只要找人抬出去送走就好。
今天相府都紧着送祝月儿出嫁,祝云窈住的这破败小院原本就没什么人过来,现下只显得更加冷清。
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圆眼小丫鬟守在床上双眸紧闭的少女床边。
床上躺着的少女容貌娇美惊人,睫毛浓密如鸦羽,闭着眼睛的时候像是睡熟了的天上下凡的仙子。
让人无法想象少女双眸睁开时,双眸顾盼生辉的样子会美得多么摄人心魄。
不过此时少女躺在床上,不仅双眸紧闭,嘴唇上也有青黑之色,显然是已经中毒身亡了。
人死了,齐林便也不用管什么男女大防,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少女鼻息,又摸了摸少女脖颈,一片冰凉,是早已经死透了。
真是可惜,这么好的相貌。
齐林满意一笑,看也不看床边的小丫鬟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扔到小丫鬟面前。
“事情办的不错,呆会儿带着小姐进夫人准备好的轿子送小姐出府,出了相府,会有人把人处理了,你到时候回来,我重重再赏你。”
圆眼小丫鬟跪在地上千恩万谢,齐林看着地上头磕得邦邦作响的丫鬟,唇边的笑意越发大了,眼里的阴狠也没有掩饰。
把人送到乡下哪有直接弄死省事,这个小丫鬟和她的家人也不能留了,斩草除根......
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相府小门驶出。
雪雁紧紧抱着怀里明显已经没有气息的人,从怀里摸索出一颗深红的药丸出来,塞到了怀里的人口中。
雪雁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掀开马车帘子,看着相府的方向,仿佛能看见相府热热闹闹的样子。
这里已经出了京城了,雪雁敲了敲马车,两个打手她已经提前买通了,到时候她就带着小姐走,他们就回去复命她们已经死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雪雁张口唤了马车外的的两人。
“十一哥,二壮哥,你们到这里将我们放下,后面让我们自己走,这些银子都给你们。”
除了齐林给的那一百两,还有她积攒的一些碎银,统共有两百多两的银子。
这两百多两,够普通人家四五年的嚼用了。
相府外室上位,原配生下的嫡小姐祝云窈被继母搓磨,抢了和太子的婚事不说,甚至还要将夫人唯一的血脉弄死。
雪雁从小就跟着祝云窈,又得了原相府夫人的大恩,是做不出叛主的事情的。
可她在相府势单力薄,只能假意逢迎,将祝月儿给的鹤顶红换了,让祝云窈假死,之后主仆脱身。
离了相府虽然会成为一介白身,但是总比丢了命要好,夫人待她有恩,她必定要保全夫人的血脉。
雪雁出声,但外面却久不答话,只听到乌鸦的叫声,在这夜间,实在骇人。
雪雁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将要出去查看,掀起马车帘子之后便看到一阵寒光闪过,来不及惊呼,一口血便堵在了喉管。
“雪雁,别怪我,你不死,我们就活不了......”
雪雁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漏了风,喉管里呼哧呼哧的发出声音,最终组成破碎的两个字。
“小......姐......”
还好,透过帘子,那面容姣好的人还在安睡,唇色青紫,状似死人。
“雪雁,你别怪我们。”
十一抽了刀,雪雁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般滚落了马车。
这吓得十一身旁的二壮两股战战,最后还是抖着胆子扛起了滚下来的雪雁。
雪雁一只手捂着汩汩冒血的胸口,在二壮过来的时候做不出挣扎,她想活,但是她今天会流血而死。
祝云窈再等三刻钟就能醒来,雪雁死死按住伤口,以图减缓生命流逝的速度。
这一刀,雪雁不会立刻死亡,但金仙难救。
乱葬岗里多了两具尸体,雪雁强撑着,怨毒的看着那两个准备离开的人影。
“十一......她......她......没死透......”
“哼,她活不了了,快走,我们分了钱就离开京城。”
“齐爷不是说干完让我们回去领赏......”
“蠢材,他也是这么和雪雁说的,现在她成了乱葬岗一缕孤魂,我们回去就是这个下场。”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雪雁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直到身边的身体动了动她的眼神才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光彩。
那药,是真的!
“小......姐......”
雪雁捂着伤口的手也松了,似乎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祝云窈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幽冷月光照亮的稀疏树林。
她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僵冷的手抓着,她的目光落下,只看到满身鲜血的圆脸女孩。
雪雁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圆的,小手也圆润可爱,如今,雪雁已经冷透了。
祝云窈刚醒来,身上没有任何力气起来,只能偏着头看着如今双眸紧闭的人的脸。
白日里雪雁鲜活的样貌似乎还在眼前。
“小姐,你吃了这个,这个是我从宫里姑姑那弄来的龟息丸,可以制造死亡的假象。”
“相府已经容不下我们了,我带你去我老家,去江北。”
“到时候奴婢一把子力气,总归能养得活小姐。”
祝云窈笑着吃下雪雁送进嘴里的药丸。
“到时候我们姐妹相称,不必说什么奴婢。”
雪雁是笑着的。
祝云窈只觉得自己的眼眶灼痛,无声痛哭。
“雪雁。”祝云窈气喘吁吁的撑起身子,眼眶发红,心中恨意滔天。
母亲在世时她是光鲜亮丽的相府嫡女,继母上位后她变成相府中不起眼的一粒尘埃,再到如今成乱葬岗中的一缕孤魂。
雪雁的尸体已经僵透了,透不出一丝暖意,祝云窈费尽力气将雪雁的尸身抱在了怀里,心中没有恐惧,只剩下悲痛,世间仅剩的一个为她着想的人!如今也走了!
如果......
如果不是她被鬼魅缠身,精神不济,她怎么会任由被庶妹抢走她的一切,太子妃位......那曾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位置!
祝云窈泪水汩汩流出,流到下巴处凝成一滴滴热泪,一滴滴砸在已经凉透的尸身之上。
她一只手捶着胸口。
“怪我,都怪我!”
若是从前她这样,雪雁一定止住祝云窈自伤的动作,和她说是他人人心险恶,而非她的过错。
可如今,她深知如不是她软弱立不起来,雪雁也不会如此玉殒香消在乱葬岗这等凶煞之地!
说不定,那破她身的鬼魅也是继母的手笔!
祝云窈流着泪,找了根尖锐的树枝,很久才挖出一个深坑出来,她的双手因挖深坑,已经磨得鲜血淋漓。
“雪雁,你放心,我会去江北。”
前提是,要先替你报仇。
七日后太子妃回门,相府依旧一片喜庆祥和,无人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原嫡出小姐去哪了。
晚上夜宴,相府半数人呕血而亡。
太子妃心情不佳食用饭菜不过一筷子,没能立马毒死,救了回来到底也伤了身子,太子妃生母高兴多吃了几口餐食,被毒得七窍流血回天乏术。
丞相大人命好,喝酒没动菜,逃过一劫,太子当天回宫,毫发无损,也是命好。
祝云窈没能亲眼看到继母的死状和祝月儿悲痛欲绝的样子。
她知道两母女都爱吃蟹粉豆腐,祝云窈借着继母不敢声张她的去向回到了相府,到了厨房在蟹粉豆腐里着重下了鹤顶红,其他的菜各来一点。
下完毒她就丝毫不敢耽误离开了相府,身上带了雪雁留下的细软和文碟路引,准备一路去往江北。
怕城中戒严迅速,她没有在京城当中久留,没能第一时间知道那晚相府的惨状。
天亮出了京城之后,祝云窈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她容貌长得过于扎眼,早将自己弄做了书生装扮。
祝云窈一身清贫书生的装扮去了客栈下榻。
来年就是春闱,京城书院的学子少有离京。
店家问她怎么从京城出来,她回家中母亲去世,回家奔丧。
因为梦魇缠身,她休息不好,雪雁离她而去,悲痛真实,无人觉得她形迹可疑,店家甚至赞她孝子。
筹谋多日,祝云窈早就累极了。
雪雁死去,太子妃回门这天该是她的头七,她应该睡下,等着雪雁入梦和她道别的,可她躺在床上怎么都不敢合眼。
那荒淫的梦境无孔不入,她怕雪雁入梦,看到的是她在女子身下春潮难止的样子。
“窈窈。”
带了潮湿水汽般的声音在祝云窈耳边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祝云窈惊恐的瞪大眼睛,颤栗从尾巴骨爬到了头皮,汗毛层层立起,明明!她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