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高塔” ...
-
1.
在遥远偏僻的深山里有一座塔。
就像是老套的勇者斗恶龙的故事，据说在塔顶被囚禁着一位公主，无数勇士前仆后继的进入塔内只为了一睹公主芳容。
终于在某一天，一位勇士提着剑站到了塔顶，他的身后血流成河，他的面前是沉睡着的公主。
恶龙被打败了，公主被解救了。
一个完美的结局。
2.
秦柏禾睁眼的时候躺在一片水泥地上，身前是一个破旧长满青苔的石桌，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他起身朝着石桌走去。
石桌上摆着一个生锈的马灯，发出昏暗的光照亮这一小片空间。
在暗黄色的灯光下，秦柏禾看到书上写满了的密密麻麻烫金色字体——一份契约。
末尾署的是他的名字。
对，他想起来了。他是签过一份契约，献祭自己的灵魂，自愿进入塔里去拯救公主。
3.
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塔，坐落在遥远偏僻的大山深处，据说里面有着数不尽的财宝和一位被囚于塔顶的沉睡的公主。
故事流传了很久，就算真的存在那么一个皓齿蛾眉状若天仙的公主，也早该在岁月长河里化为干尸了。
所以一开始秦柏禾就不是奔着解救公主去的，他的目标是塔顶数不清的财富。
说来也奇怪，听过这个故事的所有人都知道塔在哪里，但去到哪里却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山。
只有自愿去解救公主，契约才会出现在TA附近，签署它就得到了入塔的机会，与之相应的在同一个地方可以见到“塔”。
4.
秦柏禾绝不是个例。
那本书很厚，随便翻翻就能看到很多份契约，不过都黯淡无光失去了色彩，只有他和自己前面的那份微微闪着金光。
不过他看不懂其它的契约都写着些什么内容，像是认知被屏蔽了一样。
秦柏禾提起生锈的马灯在房间里寻找登塔的路。
这一层空荡荡的，除了房间中间的破旧石桌，一眼望过去就只能看到爬满墙的绿色爬山虎和堆在一角的碎石堆。
他把灯放在一边，徒手去刨。
在掀开底部的一个石板后，露出了一条黝黑的隧道。
5.
隧道很窄，勉强能容得下秦柏禾通过。他站在一边看着那个通道。
自己是在塔底，可为什么会有一个往下的隧道呢？
进？还是不进？
这一层他转遍了，墙上用刀歪歪扭扭的刻了字——“一”。
石桌推不动也抬不起来，更不能转，估计没在这藏什么机关。费力的扒开墙上的爬山虎也只能看到斑驳的墙面。
自己好像只有“进”这一个选项。
秦柏禾慢悠悠的把脚探进洞里。
坡很缓，不会摔，于是他又返上来换了个姿势让上半身先进洞。
6.
视野渐渐开阔，不多时就到了底。秦柏禾趴在地上观察着明显比上一层亮的房间。
四壁依旧是水泥墙，不过没有长满青苔和爬山虎，头顶装了一盏大的吊顶灯。
墙上依旧有字，是一个拿颜料写着的“二”，周围还被画了个圈。
如果说刚才的那一层像个废弃的建筑工地，这一层就像是个刚建成没多久的毛胚房。
秦柏禾想，这座塔估计是倒着的。
随着数字的增大，自己每走一层所看到的房间就会变得富丽一些。
这样想来，等他走到了顶层就可以见到最奢华的内饰和传闻中的公主了。
7.
这层的家具什么的少的可怜，能藏通道的地方也没多少，很快秦柏禾就在床底找到了一个通道。
就连这次的路也比上回好走了不少，至少他可以直起身子。
隧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破旧马灯发出微弱昏暗的光。
在坑坑洼洼的小道里秦柏禾发现了一个烂木箱，上面还挂着一只被腐蚀的锈烂的锁。
他轻而易举的打开箱子，箱子里是一把木剑，旁边的字条上写着“拿着它”。
木剑对他来说实在是无用，笨拙还降低速度，他不太想带着。
但又担心之后的房间里会有什么需要用的地方，只好不情不愿的拿起。
秦柏禾提着木剑继续上路了。
8.
如他所料，这次的房间要比上一回好不少，厨房卧室卫生间，桌子椅子柜子床，木质的家具一样不少，客厅的墙角还砌着一个壁炉。
墙上挂了一幅装饰画，是一个坐在床上戴耳饰的女人，上面写着“三”。
一片温馨的场面，如果住到这里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干柴噼里啪啦的响着，房间的温度也越来越热，暖烘烘的。
他从醒来后就滴水未进，还翻箱倒柜刨碎石堆的干了不少活。
秦柏禾觉得有点渴，可这一层没有水。
去下一层看看吧，他想。
家具内饰多了通道就是不好找，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瘫坐在了卧室的椅子上。
剧烈运动久了觉得自己浑身都热起来了，跟火烤似的。
9.
火烤？
想到这他猛地起身奔向壁炉，火势早就蔓延到了客厅，点燃了木桌，柴裂声叫的更欢了。
但好在烟还不到让人窒息的程度。
不知是因为紧张害怕还是温度升高，豆大的汗滴从他额头滴落。
通往下一层的路到底在哪？
再找不到他会死在这里的！
卫生间已经被他翻找过了，地砖死死的不能活动，洗漱台也抬不起来。厨房只有一堆柜子里面放着些不锈钢锅碗瓢盆，水龙头也跟个摆设一样流不出水。
客厅和卧室，二分之一的机会。
他提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木剑冲进卧室，死死的闭紧卧室门。
客厅现在被点燃了，就算有什么线索也被烧成灰烬了，紧闭的卧室门能挡一会儿，但撑不了太久，因为这一层几乎全是木质家具。
如果他选错了……早晚都得死，无非是把自己的生命延长了一点罢了。
10.
温度越来越高，秦柏禾也不顾汗水划落模糊了视线，努力翻找着。
衣柜，里面没有通道，搬不动，床，下面没有小道。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一屁股跌坐在床上，难道自己选错了？真正的生路在客厅？
缕缕黑烟从卧室的房门处冒出来，好在这层主体还是石头墙，不然这宛若蒸笼的温度早就引燃了这片空间。
突然间，秦柏禾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刚进来这层时看到的那幅装饰画。
画面上一个女人在戴饰品。
他努力回忆画上人的动作，然后模仿，伴随着“咔”的一声，床翻转了。
秦柏禾坠落在一片黑暗里。
11.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浑身酸疼的撑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向唯一的光亮——一扇石门，两旁像供奉一样燃着青铜灯，阴森森的。
石门很重，推不开，底下是个类似机关按钮的凹槽，看样子像一把剑。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把险些被他放弃的木剑。
当时那把剑被他放在床上，所以应该是和自己一起掉下来了才对，秦柏禾又回到那片黑暗里努力摸索。
踩到了崎岖不平的石头地摔倒，摸索着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割伤了手。
等到他再拎着剑回到石门前时，整个人都像是被群殴了一样，浑身脏兮兮的。
那把木剑和凹槽严丝合缝，一阵地动山摇，石门缓缓开了。
震动还在继续，可门开的速度很慢，不断有碎石从空中落下来，砸在他身上。
秦柏禾拼命把自己往门里挤，先是头，然后是胳膊、侧着的半个身体，终于在一声巨响后他跌倒在地。
打开没多大的石门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
12.
看着那块石头他有些后怕，如果自己没有努力往这边挤，那现在的自己就会被这块石头砸成肉酱。
紧绷的神经让秦柏禾有些疲惫，也没等他观察四周就瘫倒在了地上。
一放松那些困倦、干渴、疼痛就泛上了劲，他这才发觉自己现在就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这趟“拯救公主”之旅还真是困难重重，难怪没听说有人来了趟深山老林突然暴富了，这钱还真是在拿命来拿，侥幸回去不死也是半残。
秦柏禾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冲动就签了什么该死的条约。
还真是好奇心害死猫，他想。
可回去的路被堵死了，而且根据他的推断这是一座倒着的塔，所以不管是为了出去，为了财富还是传闻中的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公主，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他只能走下去。
13.
歇了不知道多久，秦柏禾终于再站了起来。
穿过一截水泥隧道，他进到了新的楼层。
好在这次的房间里有水和吃的，还有简易的医疗包，让秦柏禾的状态好了不少。
这层装修品味比上一层好了很多，客厅高高悬着水晶吊顶灯，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地砖，精致的皮革沙发下垫着厚厚的流苏挂地毯。
一旁还立着座精致复古的大摆钟，时针和秒针正正好好指向四。
没有分针。
在转角处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族箱。
看到水族箱的那刻，秦柏禾就直觉不妙。
它太大了，里面还养着些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鱼，最重要的是当自己靠近的时候那些鱼会全部聚集在他面前。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能是食人鱼吧？
14.
他用厨房里找到的不锈钢勺子把鱼一个一个捞起来放锅里盖上盖，这才去寻找新的出路。
这些鱼离了水应该蹦跶不了多久了，他想。
卧室的床头挂着一副双人照，可以卸下来，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洞，大小够容一个人穿过。
对于秦柏禾来说这次未免有些太容易了，和第二回的床底找洞像是一个水准。
他举着那幅画想给它安回原处，就听到一股水流的声音，携带着食人鱼的水流从洞里涌出，很快就铺满了一层地面。
之前积累的寻找通道的惯性思维这次却成了害他的源头。
本来从墙上卸下来的照片却怎么都安不回去了，他把照片扔在地上。
相框是木质的可以浮起来，照片被放在玻璃框里嵌在框上，必要的时候可以当落脚点缓一缓。
趁着水还不多将将淹住鞋底，秦柏禾寻找着新的路。
15.
像是已经摸清了他的行动轨迹，那些桌椅家具不是没法移动就是移动后会出现新的出水口。
积累的水越来越多了，已经淹到了脚面，再流一些食人鱼就能咬到他的脚踝了。
这期间秦柏禾找了房间里各种能浮在水面的东西当简易小木筏，什么案板、碗，有的没的全被他摆在地上。
能浮的浮，不能浮的当踏脚石。
16.
水越涨越高，已经不能落脚了，秦柏禾坐在玻璃相框上晃晃悠悠的浮在水面上。
玻璃不浮于水，要不是四周那几根木头他现在已经喂了鱼。
坐在暂时“木筏”上的秦柏禾不敢乱动，稍一动弹就会有一边浸了水，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翻了船沉水里。
上一层搞火灾，这一次整水淹，好一个冰火两重天。
最开始被他扔在锅里的那群鱼还没死，在水越流越多的情况下回归了，倒是命大。
眼看水越涨越高，已经慢慢接近了水晶吊顶灯，可他还没有找到出路。
“四”果然不是什么吉利的数字，他想。
17.
不知道过了多久，现在的秦柏禾已经可以伸手够到水晶吊顶了，可供他活动的空间也越来越少。
一枚分针。
坐在“木筏”上的秦柏禾看到了一枚和大摆钟上其他针风格一样的分针卡在灯顶。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
不远处是已经快要被淹没的摆钟，身下是嗷嗷待哺早就想咬他一口的食人鱼群……
要么是冒着被咬死的风险去装上那枚指针，这样他还有机会活下去；要么是在这里等水流淹没整个房间，自己不是淹死就是被咬死。
他没得选。
秦柏禾拿锅铲把自己划到大摆钟附近，然后视死如归的跃入水面。
18.
三枚指针整整齐齐的指向四，水停了。
在被倒流的水带走之前，一只最早被盛到锅里的鱼狠狠朝他的小腿咬了一口，带走了一块肉。
秦柏禾躺在地上，满身被冲淡了的血迹，气若游丝。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呛出一口水。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自己怎么都打不开的大摆钟自己开了，原本充满了机械零件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隧道。
是他找了很久的出路。
19.
第五层，第六层……第十二层，第十三层……第三十三层……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层，也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富丽堂皇的房间。
秦柏禾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他走过的地方流满了鲜血，直到他失去了一只眼，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到了一个破旧的隧道，就像是他一开始走的那条一样，灰扑扑的。
像是在告诉他：这趟旅程到头了。
支撑着秦柏禾一点一点到这里的就只剩下了那份对回家的渴望。
哪怕高塔是个骗局，哪怕终点没有财宝，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不想要金银财宝了，他只想回家。
20.
背着从上一层得到的铁剑，他用手一点一点的向隧道深处爬去。
隧道很长，还越来越宽，逐渐可以容下一个站立的人，但他起不来了。
一个接一个破烂发霉的木板被插在一边，上面用各式各样的笔迹写满了话。
“不要往前走了。”
“快回去！”
估计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但他也只是看看，没当回事，直到出现了一个写满了暗褐色干裂血字的木牌。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走到这里，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回去吧，前面没有财宝。”
无所谓了，他不需要财宝。
21.
秦柏禾忽视了这些告示，依然慢悠悠的爬着。
隧道逐渐变得越来越亮，装饰也越来越多，墙体也从灰蒙蒙的变成刷了白漆。
等到他停在一扇镶嵌满宝石的黄金大门前的时候，就连地面上都铺满了红色带金丝银丝的地毯。
大门旁的水晶门牌上用娟秀的字体刻着两个字——“塔顶”。
他终于到了。
22.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念头，大门自动在他面前打开欢迎这位来塔内的不速之客。
房间里金碧辉煌，墙角堆满了各类宝石和古董花瓶，地板是金砖铺就的，闪着晃眼的光。
秦柏禾呆呆的愣在原地，看着这幅他一开始梦寐的场景，一条红色地毯延伸至台阶上，红毯的尽头是一个背对着他的王座。
他一点一点的向里挪动着，大殿灯火通明，首饰珠宝不要钱的扔在一边。
“来都来了……带上些再走吧？”
他想。
23.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来之前的那个写满字的隧道，没有财宝？骗人！
他躺在金币堆里，头顶带着王冠，脖子上戴着数不清多少条的项链，每根手指上都套满了戒指。这难道不是财宝吗？
他真庆幸自己没有听信那些话走了下去，这要是带出去了，自己下半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王座，突然想看看传说中的“公主”。
拖着一双滴血的腿，背着一柄铁剑，他慢慢的朝台阶爬去。
王座的背面是一具穿着破烂衣服的还未腐烂完全的骷髅，只有上半身完好，下半身就和他一样惨不忍睹。
在他背后有一柄微微生锈了的铁剑。
24.
他轻轻用手一碰，那铁剑和骷髅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消失了，只留下一地金粉。
金粉？
秦柏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爬下台阶。
那扇迎接他进入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
秦柏禾看着那扇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正常的，一会这里又要出些不知道什么东西来考验他。
只要他承受住考验找到出路就好，他会没事的。
他可是一路撑到了现在啊……
看着那些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地上的那滩骷髅架子化成的金粉，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他会被永远的困在这里，直到孤零零的化成一具骷髅，然后被下一个来到这里的家伙轻轻一碰变成一堆金粉。
因为他签署了那份契约。
他献祭了自己的灵魂，自愿进入塔里去拯救公主。
可事实上，塔里根本没有公主。
25.
一层，那个摆放着破旧石桌的房间，桌上的契约书无风自动，秦柏禾前面的那页契约失去了光彩。
新的空白契约出现了，等待着下一个在上面签署名字的人。
26.
这是个老套的故事。
勇者拿起了剑，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到了塔顶。
他的身后血流成河，他的面前是坐在王座上沉睡着的公主。
恶龙被打败了，公主被解救了。
一个完美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高塔”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