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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5.尘埃落定 ...
许凡找到季如芊时将近凌晨,她昨天上了大夜,今天本来睡得早,被震惊的老陈喊起来。先接收宴会的爆炸讯息,来不及缕那些造假、举报等等复杂的业内新闻,单单季如芊公开的身世已令她一团乱麻,回过神呆滞地坐了半晌,泪水莫名地往外涌。
她以为自己帮着隐瞒的名字、父母算得上秘密,现在才知道这朵最轻飘飘的浪花之外,她曾面临的汹涌波涛。
苦于联系不上季如芊时,更骇人的事故发生,两人急冲冲赶往医院。陈斯远开车,许凡一路上在医护群里询问,只确定就近去了中心医院。到地儿许凡找到值班的师姐,边走边说,所幸没有致命伤员,提着的心落地一半,她擦了擦额头沁着的汗滴,老陈也跟着松口气。
在神外病房外见到了季如芊,她手上缠着纱布,神情颓丧,衣领还残留血迹,明明没受伤,却失魂落魄。邱秋见许凡和老陈来了,找到主心骨,交代过情况才终于回家休息。
费了一番功夫,许凡耗尽自己的职业信誉,向季如芊反复保证她托科里同学问过,碰撞只是引起颅内小血肿,请了主任看过CT片子,出血不严重。估计输液后闻真会缓慢苏醒,今晚留在重症监护室(ICU)是为了保险起见实时监控,并非危及性命。
老陈出去打探情况,伍青泽住在另一科室,胸腹受了外伤也很虚弱。两处走廊上都有市里派的领导和干警,一边是恰逢上市刚在财经报道中露过脸的本地纳税大户,一边是才由地方国资委招商引进撮合过的高新科创企业,实在敏感,不方便大肆张扬,加上闻真没清醒呢,只能私下了解、防止再出幺蛾子。
许凡劝季如芊去休息无果后,挨着她坐下,让人蜷缩在自己身侧,百感交集地揉搓她的发丝、她的脸颊,时隔多年后又叫出儿时的称呼“小鱼”。
季如芊的皮肤湿漉漉的,还在泪湖中游啊游。许凡埋怨的话到嘴边,不忍再苛责她的隐瞒。两人相互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这些年。
“你真能憋得住啊!”许凡到底又绕回来,朝ICU努努嘴,“如果没有那位,自己一人不闷坏了?”
季如芊失落地苦笑:“他这么经折腾的人都被我害得昏迷,幸亏没告诉你……”
许凡一家上下老小都安分度日,她的愤懑太沉重,不适合压在普通人身上。闻真的性子足够轻盈,才能陪她走一程,可当季如芊在刺目白光照射下,看到他直冲伍青泽的车斜插上去,之后碰撞声响彻天空,自己的灵魂跟着飘了起来。
手指的伤是她跌跌撞撞扒开挤压变形的车门时划破的,身上的血却是闻真流的,也混了些她自己掌心的。季如芊极少害怕,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畏惧失去,却无法控制地筛糠一般颤抖。
主副驾和两侧的四个安全气囊全部弹出,玻璃碎片飞落遍地,闻真绝对狠踩油门,没有一瞬的迟疑。在场三人亡命徒他最狠,因为他想让她活。
季如芊与张枫溪通过电话,勉强算间接联系上闻真家里人。她对他父母那边很没底:跟自己牵扯入这么混乱的局面,身陷险境,哪怕劈头盖脸挨通骂都是该的。
老闻和谭奕比预想中冷静,也感谢枫溪专门当面解释,二老辗转托自己认识的医生又确认过闻真的安全后,竟然跟枫溪讨论起了她准备报道的伍氏造假案。
或许由于闻真经常往来两地不着家,还诡秘莫测地查阅资料、找父母求证,夫妻俩对儿子趟的浑水稍微有所心理准备;也可能他俩作为调查记者出身见多识广,承受力比常人强。
谭奕甚至从枫溪的电话里安抚季如芊:“姑娘你休息下,眯一会儿,闻真周围有医生护士监控着呢。他大学时候穿越极地荒漠失联几天几夜,急坏了我跟他爸爸,最后不也有惊无险吗?别哭,他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快着呢……”
——难怪,俩人的下限早被闻真拓宽过。另一端的谭阿姨语气和缓,四平八稳如同定海神针。季如芊咬着唇,哑着的声线出卖了她。
迷迷糊糊守到天明,钟明铭及闻真公司一名助理接替许凡跟老陈,季如芊则寸步不离ICU门口等待区,直到医生查房后允许转到普通病房。
期间有几位闻真的老友过来探望,酒店广场上的惊世一撞,加上宴会的八卦,经过整夜发酵,消息灵通者已私下各种揣测。还好替她和闻真查过线索的费哥隐约清楚两人之间不一般,出面含糊过去。
出了ICU,季如芊便跟随到闻真病床旁,始终待在他左右。护士为闻真上心电监护仪、换液体……她寸步不离盯着,其他人在外面走廊。
季如芊默默数着床头柜上仪器屏幕里的数字和缓慢规律爬行的曲线,时而抬头望着输液管里的一滴一滴,静悄悄的房间盛着她的全世界,重复所有无意义的刻板行为,大过天地……
阳光正好,闻真睁开眼时,一双圆溜溜肿成山核桃的眸子专注地对着他,并在瞬间放声大哭!季如芊搞不懂自己,闻真没醒时能坚持绷住那根弦,却在这一刻崩溃倾覆。她仿佛才从梦中清醒、恢复知觉,整夜未眠的疲惫如山倒,腿酸腰疼,颈椎病的旧疾又发作……
于是,大难不死的闻真看着齐齐整整的季如芊,来不及高兴,吓得询问:“我破相了?!”他正输着舒缓疼痛的镇定药物,只知道自己头上裹了不少纱布。
抬了抬手臂,一只手腕由于巨震导致脱臼打着石膏,另一只则吊着针。行动不便、摸不到她,也摸不到自己的腿,季如芊仍停不下呜咽,闻真脸色突变,试探着:“我残了?!”
——季如芊又哭又笑,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避开伤口和输液线,踮脚趴在他颈侧蹭了又蹭。
闻真反应过来,大致动了动肢体,放下心后贴着她耳朵哄人:“乖,”“宝贝,”“乖宝贝……”
管它直白不直白,幼稚不幼稚!他望着伍青泽的车子向她加速,肾上腺素爆表,这辈子没有如此紧张过。如果他的小女孩在自己面前被伤害,闻真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季如芊哽咽着,压低抽泣声,努力展露一枚寻常的浅笑。她清楚闻真喜欢自己笑,他总夸她笑时眼睛会闪光,然后顺势吻上去……
她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团,像才从箱底翻出的布娃娃,闻真自己先笑了。他才不需要她费力气,在自己身旁,她永远可以轻而易举地开心。
“猜猜你再没回音,我会继续问什么?”
季如芊懵懵地,认真等闻真讲,他却低声吐出几个字眼,轻佻散漫。
条件反射般,她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晕,几秒后才想起来反击:“混蛋!”
“这很重要!”闻真似乎仔细衡量着,“不对,这最重要,关乎你的幸福。”
他真的很烦,季如芊却也真的开心了,她的闻真没有被撞迟钝,如假包换,一点未变。
两人神志回归,季如芊找到语言功能:“医生讲下午还需复查几项,后续也得持续观察,大脑的事不能马虎。”她纠结了下,心有余悸,“你不该那么冒险,如果出意外,我将怨恨死自己……”
就算他英雄主义、有骑士病,季如芊的价值观也不允许别人为她涉险,自己的责任自己担。
“我是别人?”闻真训她。
“你,我更舍不得。”
可是按照闻真的性格,不可能眼睁睁视若无睹的,季如芊又要被他气哭了。她后怕,但无计可施,场面便是一换一的险峻。
闻真叹气,缓缓避开留置针,用手侧触碰她红彤彤的鼻子、眼睛,耐心解释:“不一样,我在车上,而且我玩车多在行啊,怎么不信任我呢?”
那些年“不务正业”练就的反应力让闻真保持冷静,轰鸣加速时还能分精力看一眼地形,在撞击的剧烈颠簸中死死稳住方向盘往旁侧一打,车子最终滑出广场在湖边的草坡上拖行许久后停下,否则正面撞到底的惨烈不堪设想。
“回头打印出照片挂到车行,最好的性能宣传。”闻真在朋友那有入股,幸亏自己的车够硬。他存心逗季如芊,不许她再哭再后悔。
季如芊伸手捂住闻真的嘴,算了算了,她不敢再提,怕他再冒出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正合闻真的意,季如芊手心又热又痒,他的鼻息温暖着肌肤,然后是软软的嘴唇在摩梭,之后牙齿咬住她的指肚,微微地疼。弯腰偎在闻真床侧,季如芊腿更软了,不止酸胀,还酥酥麻麻的。
他发现了,话音颤动:“真遗憾,好想现在能抱着你狠狠*一顿……”
朗朗乾坤下,近午的光线热烈刺目。季如芊抽回手臂,脸上青白错杂,少顷又勾了回去。
两人眼里只有彼此,门被推开时,黏糊的景象一览无余。
听见身后声响,季如芊不好意思地退开。以为护士来例行换药,却是位气质雅致的年长访客,神色平和中难掩关切,探身凝滞地望着两人。
对比那熟悉的眉目,季如芊忙不迭挺直腰板,摆出份端庄乖巧的仪态。果然,闻真冲谭奕打招呼:“您怎么来了?过几天我就回北城……”
再心大的父母遇到孩子进医院也会揪心,夫妻俩商量后,老闻留在北城,谭奕作为C省人,对君兰更加熟悉,一早启程赶来。
十分尴尬的初遇,季如芊从未经历过如此棘手的场合,毕竟她既没见过家长,也不曾对谁有愧过。而且谭奕直愣愣地打量着她,那么仔细、那么用心,季如芊被看得发毛……
闻真心里跟着犯嘀咕,他以前再冒险,也没把自己搞进ICU过,母亲不会迁怒于季如芊吧?!
没轮到他插话,谭奕走近季如芊,轻拂她的肩头:“你长大了。”
昨晚谭奕失眠许久,北城到君兰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才足以消化所有的讯息——十几年的纠葛,夹杂着命案,当一则怪谈都够骇人。她与老闻唏嘘着擦身而过,闻真竟然阴差阳错成为局中人。
季如芊艰涩地喊了声“阿姨好”,谭奕的目光扫过她开衫领口碧绿的翡翠吊坠,对两人的进度有了数。她怯生生的忐忑也落在谭奕眼中,与网络上传播的宴会视频中那尖锐激昂两模两样。
“你也好!跟小时候一样好。”她勇敢、机智又坚韧……不,比童年的女孩还更强大!
季如芊怔住,虽然闻真讲过那段渊源,但她完全没期待谭奕先认出自己。漫长的岁月里,她并不擅长攀扯关系,对人与人的链接看得很淡。
谭奕拉过季如芊的手:“得感谢你后来的爸爸妈妈,一定倾尽全力地爱护、培养,”她咽下其他话——作为记录者接触人间百态,之所以对季如芊印象这么深,正是觉得孤女像浮萍般命运飘摇,越聪慧越让人可惜,闻真又差不多同龄,作为母亲难免移情。
眼前的姑娘亭亭玉立,水灵灵的双眸注视着她,谭奕像咬了口青杏一样,又酸又涩,汁水里藏着点甜。她立刻明白儿子为什么奔波两地、舍命保护了。
闻真看似轻狂,行事绝不莽撞。千钧一发的境地愿意生死相搏,便是他非她不可。夫妻俩为闻真后怕,也只能尊重他的本心,撇过不谈。
往好处想,上天不是又给她添了个闺女吗?谭奕没有女儿,再看姑娘更称心了。她将提包放下,爽朗指挥季如芊回去休息。
整夜没合眼的人颈椎像针刺一样,闻真催着依依不舍的她:“回家好好睡一觉,换身漂亮衣服再来,待会儿我妈该质疑我的眼光了。”谭奕扭头瞪儿子,见天信口开河!
但他的话真管用,季如芊放弃硬撑,明白该休息下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走出住院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如梦方醒,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跟进,配合枫溪的报道……一切远未结束。
睡到傍晚起来,头脑重新运作,季如芊盘腿坐在沙发上,拆了盒酸奶,松动着肩膀打开手机,用最慵懒的姿态迎接最澎湃的浪潮。
首当其冲的行业内已炸锅,邱秋给她转发了不少各类群讨论。季如芊自己有几位相熟的上下游伙伴,可能怕尴尬,也借着假期问候遮遮掩掩地来打探。
嫌屏幕太小,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财经论坛,果然有“爆料”:小道消息!创业板某医药新股遭总局突击检查,总厂已停工!
回帖中工人及附近居民纷纷证实,无需刻意引导,纸包不住火。
接着几条昨晚宴会视频的链接,以及酒店广场模糊的车祸现场照片……众说纷纭,有人煞有其事地讲自己家里是君兰“某某部门”显贵,昨日位列邀请嘉宾之中。嗯,往下划拉后,嘉宾挤满了评论区,季如芊不禁失笑出声。
“铛-铛”,六点整,暮色初临,厚重的报时声传来。市中心的旧礼堂塔顶,花岗岩墙面上挂着口铸青铜钟,岁月留下斑驳锈蚀,钟声周而复始、如期而至。
季如芊的手机铃声随之响起,短促的电子鼓点让她陡然一激灵,枫溪来电告诉她,专题报道已依约发布。
提前商量选定的节点,恰好卡在新年伊始的三天假期正中间,抓取人们闲暇时分的眼球,成为聚会中的社会谈资。切入点很巧妙,伍氏的A药很大一部分适应症为儿童常见病,牵扯到孩子,便抓住无数父母的心。
“刀枫”公众号的这篇名为《医药之王?谎言二十年》的文章在不断被浏览、转载,其中痛心疾首地写道:
“世纪交界的医药重镇君兰,305药厂悄无声息中完成改制,以远低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被贱卖,多年后当我们的‘线人’抽查、摸排、对比,推断出其主营A药的造假真相,才挖出这枚久远的罪恶种子……”
季如芊抱膝僵坐,一遍遍看着那几行字,她喜欢“线人”这个称呼,脱离小我恩怨,放眼宏大世界,客观、公正地承认了自己近两年的价值。
无数日夜里,她想过换个轻松自由的环境,放下执念,陪在养父养母身边,他们也是自己的爸爸妈妈,拥有温馨的家庭生活。闻真还在医科大工作时,也向季如芊抛出橄榄枝,去学校任职或者做研发。她怀念过读书时代,虽然又苦又累,总归少了些外面的凶险……
季如芊羡慕过许多人:旧日同窗的朋友,悠哉游哉的邱秋,甚至连身为恋人的闻真都免不了,无关成功或幸福,而是她失掉了自己的坐标。
这份报道让她的坚持得见天日,经过夜晚到凌晨,由“刀枫”本身的受众基础,配合上假期发酵,在第二天早晨便获得了超三万点赞,阅读量达一千万,之后甚至被“违规删除”!①
对于破圈的热点,删除本身便是变相肯定,涉及公共健康问题,不少公众号、客户端为了流量复制后再次发布。
兴乾也在背后推波助澜,郁揽风久违地联系了季如芊,他终于闹明白她在搞什么鬼。自己看走了眼,以为季如芊游走于伍氏为了钱权,曾将她当作野心勃勃的同类。还奇怪闻真那么恋爱脑地帮她,原来她比他的表弟更反叛。
季如芊有所预料,郁揽风一定会落井下石,不止由于同行争夺市场,伍氏跌得越惨,越证明他继母当初企图联姻的举动多失策。
她必须得提醒郁揽风:“你这欠着我不少人情呢。”
“以后互相关照,我早为真如的融资等等出过力……”独木不成林,他待闻真还有些情谊,也默认之后季如芊和闻真铁定不分彼此。
季如芊含糊而过,她当然希望闻真实现梦想,跟伍氏合作再解除关系,nx-3项目已为此耽误了进度,但自己加入真如却很遥远。
来不及想其它,享受气球爆破的瞬间吧!
2016年的第一个工作日,伍氏由资本市场的当红辣子鸡沦为弃儿,开盘便封死跌停,而这只是它三十个跌停、80%市值灰飞烟灭之路的起始。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假期消息的充分传播引起了广泛社会影响,配合伍氏刚刚IPO的特殊瞩目时刻,不再局限于财经与行业范围,更高部门对药监作出批示,伍氏成为了医药造假的典型,伍国峻等高管被带走调查……
雪花一片片落下,似乎微不足道,直至成崩颓之势。
闻真托父母多留意些媒体动态,他们北城的老同事们仍在圈子内有联系。老闻夸了枫溪这次专题做得稳准狠,直切痛点。
尤其时间点太幸运了,将局限在省级/行业内的二级区域舆情,放大为引发全国性讨论的民生大事。
“并非幸运,她专门熬到伍氏新年上市,等了两周才举报、公开。”当时的争论犹在耳畔,季如芊的隐忍、煎熬都得到了最大回报。
闻真不承认自己没她有远见!他只是舍不得——铺天盖地的曝光给季如芊的副作用显而易见。
她处于风口浪尖,在伍氏官网的照片被扒出来,相较而言以前的绯闻都变成小打小闹。季如芊只能受着,这是一把双刃剑,越多人质疑伍氏的发家史,当年那场爆炸的真相便扩散得越开。
在证据被毁十几年,超过诉讼时效之后,她求得了迟来的审判。也许过不了多久,普罗大众会将其抛在脑后,但互联网留有痕迹,君兰人口口相传。
被爆炸摧毁成碎片的童年在季如芊心目中重建,不再是一片废墟。
她欣慰、解脱,都是值得的!但有一处遗憾,舆论波及到了季经义与宋岚:除去至亲,外人不清楚季家女儿并非亲生,这些年夫妻俩将她视若己出。无法侥幸,杂音迟早传到他们耳朵里。
惴惴不安中,季如芊等到了爸爸妈妈的询问,老两口平静的生活终究被她打乱,电话两头说着说着均失声痛哭。很奇怪,以前她不怎么流泪,而今倒常常压不住情绪。季如芊尽量宽慰二老,不爱出远门的季经义与宋岚仍旧买了机票赶来。
尘埃落定已是二十多天后,季如芊离开了君兰。调查、停工……在本地牵扯许多职工和上下游合作商,闹得甚嚣尘上,她却无所事事,像穿越漫漫雪夜,除掉肩上积重,着一席单衣于篝火旁席地而坐,如此寂寥……
与伍青泽的最后一面留在医院,季如芊执意没让人陪同。她不害怕!他眼下比自己还虚弱,如果敢昏了头再起歹念,季如芊绝对毫无迟疑地正当防卫!
那是在撞车后的第三天,伍青泽主动让医护托话想见她。季如芊打开病房门,看到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上年在国外受过伤,身体本就羸弱。
季如芊没有一丝怜悯,冷冷宣告:“我们扯平了,甚至你还欠我。”她无非是糊弄了他的感情,他竟然要谋人性命!
“不是的……当时我也想死,我始终还爱,从未恨过……”他断断续续急促地辩解。
“这是爱吗?分明是你的自我幻想,根本无法触及别人!”
伍青泽的温雅端方之下藏着另一种冷漠,也许源于高压专制的家庭环境,他外表越包容、越忍让,内核越持之以恒地索求,像一枚海星,吐露柔软的自己是为了将别人裹挟、吞噬……
“不可以吗?”伍青泽痛苦反问,没人在乎他细微的感受,他便一遍遍默默强化,愈加沉浸!
“对,撕掉你美梦的壳子吧,别只局限在自己的得失,”极端的利己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如果你睁开眼,对比下与普通人的资源差距,享受过的优渥条件,公义、良知并非虚妄,回到现实吧!”
季如芊一直活在现实中,即便那现实曾经赤裸而血淋淋,几乎将她湮没,却从未逃离。她没有丢下自己的责任,尽管它堪比千斤,却也成为压舱石,让她不至于在激流中打飘,倾覆翻沉。
伍青泽怔怔望着她,他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时也在思索,过往岁月连成线坠落,打在他身上……一个片段闯进脑海,敲击着回忆,突兀地开口:“你以前钱包里有张照片,还在吗?”
细枝末节像跟银针扎着,季如芊没给伍青泽讲述过自己的童年,相处中唯一的意外:她付账时夹层掉出了张照片,他扫过那跳舞的小女孩,来不及辨认其他文字,但笑颜足够深刻……
如今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季如芊举着手机,伍青泽从隔着两米多远的屏幕中再次见到它,季如芊将这张照片送给闻真前放在掌心留念。
伍青泽第一次认清那行字,他果真见过她,小时候的她闪亮得像耀眼星辰。十岁前他已被严苛管教,而当时伍家仍未发达,父亲虽任厂区管理层,但隶属国营单位不敢明面太浮夸,没有财富的助力,自己在同龄人中更偏内向。
市里文艺汇演中,数个小学选出的压轴节目上,季如芊笑得仿佛一簇火苗,照亮小男孩黯淡灰暗的日常,那无异于另一场爆炸,鸣闪着冲进平乏的心灵。
伍青泽承认自己从未深切地走入成年后的季如芊,他的深切爱意或许根本是一场行为艺术,但幻想中的形象源头却正是童年的季如芊。
“看这照片做什么?”她没好气地问。季如芊也并非总是漂亮的,她不耐烦时眼睛圆瞪着,流露出一丝丝凶狠的气质。经历过磨砺的人,或许外表像被锉刀抛光一样平顺温柔,底色却难免坚硬。
北方的深冬总透着一股枯败气,窗外的树木挣扎着伸向高空,叶片落尽后,枝干嶙峋得像张牙舞爪的兽。
季如芊背对着那方萧索景色,沐光而立。微尘将午后的阳光散射为一簇通路,伍青泽的幻想在其间灰飞烟灭,她走过了很漫长很漫长的路,而他还留在起点。
“没什么。”伍青泽并未多言,自己和季如芊也没什么纠葛了。调查组立案后该罚的罚、该抓的抓,等待最后的判决。她说的对,不该沉浸在自我中,世界按照既定的规则向前运转吧……
季如芊去了北城。
闻真伤口拆线后出院,手腕还得再养一阵,理所当然地央求她陪:“你忍心抛下残疾的我吗?”明明刚还可以单手帮她拎包的人,装起可怜来毫无下限!
“好呀,我去照顾你。”
她应得干脆,闻真很开心,他没指望季如芊真来“照顾”自己,不过找个由头拐走她。
出乎意料之外,季如芊似乎对“照顾”他上了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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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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