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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暴烈的 ...

  •   暴烈的日光透过月白纱帐,将细碎的光斑投在罗桃脸上。她躺在柔软的雕花架子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犹在梦中。
      三个月前,她的破衣烂衫裹不住瘦骨嶙峋的身子。如今却穿着轻软的绢纱衣,盖着泛着淡香的锦被。这般际遇,连戏文里都不敢这般唱。
      “醒了?”纱帐被掀起,王悦薇着一袭水蓝色烟波裙,袖口缠枝蔷薇暗纹浮动,发间蓝玉簪垂下细细的银流苏。她俯身时,耳畔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可还有哪里不适?”
      罗桃看得痴了,脱口而出:“仙女姐姐,我这是上了天宫不成?”
      “贫嘴。”
      “我说真的!”罗桃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这般模样,比庙里的观音娘娘还好看三分。”
      王悦薇抿唇一笑,手心贴在她额间试了试温:“烧退了便好。你这次突发高热,是腹间旧伤溃烂所致。医女已替你剜去腐肉,重新上药,今后好生将养便是。”
      提及旧伤,罗桃眼神一飘,扯过锦被将自己裹成个茧子,声音闷闷地从被褥里传出来:“姐姐……不问我这伤怎么来的?”
      王悦薇瞧着那团“蚕蛹”,伸手想去扯被角,却被罗桃死死拽住。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我不急。”
      罗桃这才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眨得飞快:“姐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还有小五哥哥呢?”
      “此处是温延瑞王府,当今十皇子的居所。你口中的公子便是瑞王殿下,我是他的贴身侍女,小五是侍卫统领。”王悦薇解释道。
      罗桃的嘴惊得能塞进个鸡蛋,半晌没合上。
      她一路上乞讨,见过的乡绅富户不算少,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公子、姐姐和小五这份气度?料定他们绝非寻常贵人,这才豁出命帮他们一把。只是……实在没想到这“贵人”的身份竟是镶了金边的。
      待换上一身新裁的桃粉襦裙,罗桃浑身不自在。料子滑得像溪水,颜色鲜嫩得晃眼。她小心翼翼地拎着裙摆,在王悦薇跟前笨拙地转了个圈,裙裾只漾开小小的涟漪。
      “姐姐,好看么?”
      “好看。”王悦薇真心实意地赞叹,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我们桃桃本就灵秀,这般一打扮,更是十二分的水灵。”
      见小丫头美得快要飘起来,王悦薇敛了笑意,拉过她布满厚茧的手按在膝上:“桃桃,既进了王府,有些话须得牢记。”她的声音低了几分,“除了我与小五,旁人再和气也都隔着心。王府规矩重,禁忌多,日后我说给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拜见殿下。”
      罗桃正为新衣欢喜,哪听得进这些?横竖有姐姐和小五护着,她只觉得王府处处新奇有趣。当下乖乖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王悦薇起身推门,声线倏地清冷下来:“雪枝。”
      身着浅绿比甲的侍女应声而入,瓜子脸,杏仁眼,行礼时裙摆纹丝不动:“姐姐吩咐。”
      “带这位姑娘去拜见殿下。”王悦薇语调平淡,与方才的温软判若两人。
      随雪枝穿过重重月洞门,罗桃看得眼花缭乱。琉璃瓦淌着金辉,汉白玉栏雕着瑞兽,连路边的太湖石都透着贵气。她正看得入神,险些撞上突然停步的雪枝。
      “姑娘请在此稍候。”雪枝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罗桃被这声“姑娘”叫得耳根发烫,讷讷道:“有劳姐姐。”
      廊下,罗桃绷着身子站得笔直。她牢记王悦薇的嘱咐,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传唤。
      等候的间隙,她偷偷瞄向脚上的新鞋。细棉布面,软底绣着缠枝小花。从前这样的好料子,娘不是卖钱就是攒起来给弟弟们做衣裳。如今穿在她脚上,反倒有些不真实。
      想起家人,她鼻尖蓦地一酸。虽怨过娘偏心,可流浪半年,最想的还是家。
      一片阴影忽地笼罩下来,截断了日光,也掐断了那点酸楚。
      罗桃猛抬头,撞见一张瘦削的脸。灰扑扑的袍子,花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一柄白尾拂尘,活脱脱从戏台走下来的吊死鬼。
      “走罢。”李仁盛嗓音尖细得像瓦片刮过青砖,非男非女,激得人汗毛倒竖。
      罗桃打了个寒颤。不是妇人,嗓音怎这般骇人?莫非真是活见了鬼?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发愣的工夫,拂尘尾扫过她面颊。
      “低头!”李仁盛压着嗓子,声音更显阴沉,“缩着脖子,手按着腹部!进去就跪倒磕头,可明白?”
      见罗桃仍怔忡,李仁盛心下嗤笑:莫非是个傻的?
      这番提点并非好心。他自幼看着温延长大,知这小丫头对殿下有恩,才存了三分照拂之意。若按他平日性子,便是人死在跟前,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罗桃双膝砸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紧跟着叩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砰——
      满室寂然。
      李仁盛眼角微抽:这头磕得,倒是实在。
      温延端坐主位,早知这小乞儿最会装乖卖巧,面上却不露分毫:“此次你立功。有何所求,但说无妨。”
      罗桃本就怕他,如今知晓对方是王爷,只恐他秋后算账。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
      她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我想留在王府,当奴婢。”
      来前王悦薇千叮万嘱:无论殿下问什么,只管答要留下。
      彼时罗桃懵懂,只眨着眼不解。
      温延对这个答案显然满意,眼底寒冰稍融。他早有计较:若这丫头敢说一个“走”字,这王府高墙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既愿留下,便是王府的人。”瑞王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掠过殿角新栽的麦苗,“前尘尽弃,本王赐你新名‘清禾’。”
      这名字并非偶然。流亡途中,这丫头递来的多是掺着沙土的黍饼、寡淡的菜羹。虽知那是她所能及的最好,但那滋味至今难忘。
      罗桃伏在地上,虽不愿舍弃父母所赐之名,此刻也不敢显露分毫。
      殿内沉香袅袅。瑞王见她迟迟不谢恩,只当是吓破了胆,随意挥袖:“下去罢。”
      罗桃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李仁盛目光微动,瞥向殿角阴影。一个小太监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殿下。用茶。”李仁盛捧上青瓷盏,声线低沉温厚,“清禾年岁小,老奴会派人好生教导规矩。”
      温延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杯沿:“不必苛责。悦薇喜欢她。”提及王悦薇,他眉间冰雪消融几分,“这丫头滑头,正好补补悦薇过刚的性子。”
      殿内沉香缭绕,映着温延晦暗的侧脸。他想起郭贵妃的冷眼,冷宫的寒夜,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八岁那年,他与王悦薇蜷在冷宫偏殿,两个小人儿依偎着取暖。
      李仁盛是生母旧仆,曾暗中劝徐氏将皇子送出冷宫,可她在宫里待的太久了,整个人神经兮兮的,总疑心有人要害她们母子。彼时,王悦薇是他唯一的慰藉。
      后来皇后接他出冷宫,不过是为给郭贵妃添堵。这些年他韬光养晦,装得庸碌无为,其中艰辛唯有李仁盛知晓。
      “老奴明白。”李仁盛躬身,声音又低三分,“殿下吩咐查的事,已有眉目。”
      在温延面前,李仁盛从不拿捏那尖细腔调。这不仅因着温延给他体面,更因着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冷宫走到今日。自认为了解他三分,偶尔也敢端出长辈架势。
      自回府后,温延再不似从前刚愎。府中人事、往来应酬,常问李仁盛意思。虽说当初出府时老太监苦劝,但终究,主子永远是主子。
      殿外,罗桃刚踏出门槛,便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从廊柱后闪出。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发烫。罗桃却恍若未觉,直到暖意驱散满身寒意,才长长舒了口气。
      “恭喜姐姐。”小太监笑眼弯弯,声如清泉。
      罗桃茫然眨眼:“喜从何来?”
      小太监见她不解,热络道:“姐姐是薇姐姐带进府的,往后自然要去书房伺候。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书房……很好么?”罗桃歪着头,眼神依旧懵懂。
      太监没料到她这般迟钝,暗暗叹气,耐心解释:“书房是王爷处置政务的重地,等闲人进不得。”
      罗桃岂不知书房紧要?她娘原是富商家的丫鬟,虽从不提旧事,但也漏过几句高门规矩。她心下雪亮,面上却故作恍然:“哦~那缺不缺扫地丫头?”
      “啊?”小太监被问得一噎。
      瞧他那傻样,罗桃眉眼弯弯:“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顺,是李公公的干儿子。姐姐叫我小顺子就成。”
      公公?难怪那老家伙阴森森的。罗桃心里嘀咕,嘴上却转开话头:“小顺子,今年芳龄多少?”
      果真是野丫头,李顺腹诽,嘴上老实答:“八岁。”
      “那我长你一岁,叫姐姐不亏!”罗桃笑嘻嘻地,伸手揽住李顺肩膀。
      李顺身子一僵,侧身避开,脸上堆起笑:“姐姐,随我来罢。”说着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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