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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尊重 “从此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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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公府,前厅内,沉香袅袅。
紫檀木棋盘上,黑白双子如星罗列阵,杀机暗藏。
执白子者斜倚青玉凭几,一袭月白蟒袍逶迤榻边,金线纹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指尖白玉棋子莹润生光,落子时却“嗒”地一声震得棋奁轻颤,分明就是有内力之人。
“督公,请。”
陆长陵抬眼。
对面忽闻“叮”的一声脆响。
执黑子者一袭朱红蟒袍灼灼如火,金线绣的腾云巨蟒在袖口翻涌,他屈指落子天元。
“摄政王,今日会来府上造访,可真是稀客。”
录玉奴眼尾泪痣在灯下妖冶如血,苍白指尖抵着黑子轻轻一推。
棋子撞碎雨影,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起,雨声中,棋子落盘声如金戈交鸣。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时,窗外骤雨初歇。
“嗒——”
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空片刻,终究轻轻落在边角。
陆长陵收回手,月白蟒袖拂过棋面,将原本凌厉的杀局化作一片混沌。
他沉思:“倒是看不出来,督公好棋艺。”
看似平和的棋局上,白子围成的囚笼里困着黑龙,黑子布下的天罗中却锁着白凤。
胜负难分,不相上下。
对面朱红蟒袍的主人轻笑一声:
“不及摄政王有勇有谋,居然孤身一人,来我这督公府。”
因为暴雨所以室内昏暗,这才点了烛火,烛火映得录玉奴眼尾那颗泪痣愈发妖冶。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黑子,棋子在他苍白指间翻转。
“不过,还望摄政王体谅,”
他忽然轻笑,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若是招待不周,世子爷该来找我问罪了。”
终于谈到了。
他们心知肚明,却耐着性子下了一盘棋。
陆长陵眸色骤冷,手重重搁在案上:
“督公想要谁作陪不行,为何偏要招惹我弟弟?”
录玉奴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朱红蟒袍的广袖,露出一截细白手:
“摄政王这话好没道理。”
他眼尾微挑,全是嘲讽,“若真把世子当弟弟,怎会推他入这龙潭虎穴?反正,换作是我,可半点舍不得呢。”
“督公自重。”陆长陵冷言冷语,“莫要说这些不明所以的话。”
录玉奴却不慌不忙,他听到渐进的脚步声,慢慢起身,朱红蟒袍逶迤在地,宛如一滩泼洒的血:
“分明就是两情相悦之事,摄政王也要棒打鸳鸯?”
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厅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江淮舟带着一身未干的雨气闯入。他目光急扫过厅内。
还好,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并未出现。
“江郎。”
录玉奴眼尾的泪痣倏地鲜活起来,方才与摄政王对峙时的凌厉尽数化作春水,他起身时朱红蟒袍如流霞倾泻,三步并作两步扑进江淮舟怀中。
江淮舟直接把人抱了个满怀。
美人冰凉的手指抚上江淮舟湿透的面颊,顺势勾住他的脖颈,活色生香的狐狸精。
录玉奴整个人贴上来,蟒袍下摆与江淮舟的玄色衣袂纠缠在一处,在青砖地上拖出旖旎的影。
下一秒,陆长陵手中的茶盏突然“咔”地裂了道细缝。
看起来当真是气到了。
江淮舟:……
江淮舟:其实,他并没有打算在这种场合下,让他们两个见面的。
听到声音,江淮舟抬头去看陆长陵,却见怀中人仰起脸,那颗泪痣近在咫尺,朱唇轻启间,呵出温热气息:
“江郎不在,有人上门来欺负我。”
眼波横斜间,录玉奴挑衅地望向面色铁青的摄政王。
“这是成何体统。”
见状,陆长陵眉毛都快皱成山了。
江淮舟硬着头皮,搂住录玉奴往椅子上走,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下来,按在椅子上。
他一看,录玉奴脸色拉下来了,连忙轻声哄:“心肝,行行好,成不?”
录玉奴抬眸督了江淮舟一眼,便不肯说话了。
江淮舟抬眸看向陆长陵:
“陆哥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留下招待。”
话音未落,陆长陵已霍然起身,他几步走到江淮舟面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舟,你难道,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吗?”
陆长陵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他抬手似要拍江淮舟的肩,却在半空停顿,玉扳指在袖中捏得咯吱作响。
“阿舟,”
陆长陵忽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这般聪明,难道看不出,他简直就是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淮舟还没有说什么呢,那边,录玉奴突然仰起脸,泪痣在灯下如血滴般妖冶:
“摄政王这话,实在是冤枉我了。”
“我自认为真心待世子爷,可我见摄政王,却未必真心待世子爷。”
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江淮舟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咬咬牙,还是说了句半狠不狠的话:
“冒着这么大的雨,陆哥难道是特地来找我的麻烦吗?”
他对陆长陵说不出很锋利听的话。
江淮舟对待自己在意的人,总是比较舍不得。
他知道,身边的每一份真心都极其可贵,他见过太多虚伪的东西,也知道真的东西,该是什么样的。
北境条件那般艰苦,风沙万千,战场风云瞬变,永远弥漫着血腥和死亡。
如果不是陆长陵,蛮人的铁骑就会踏破边防线,边境就会变成一片血海。
如果不是陆长陵,江淮舟在重伤围困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带兵将他救出来。
他们在草原上结拜过,情同兄弟手足,更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但是,
正因为如此,
所以江淮舟更希望得到陆长陵的尊重与祝福。
江淮舟抬眸,烛火在他眼底映出坚定的光,他轻轻向前一步,与陆长陵四目相对。
“陆哥。”
江淮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陆哥现在一时还接受不了。”
“但我江淮舟,此生从未如此认真过。我叫你一声陆哥,是因为真心敬你、认你。”
“我尊重陆哥的理想,你的抱负,你的抉择,即便你不支持我,我依然尊重你。”
闻言,陆长陵的玉扳指在袖中捏得发白,眼底情绪翻涌如潮。
“可我也希望,”江淮舟的声音忽然有些哑,“陆哥能明白我。”
“世人如何看我,史书如何写我,对我来说,其实都不重要。”
江淮舟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刺眼,像是少年时第一次出征的模样。
“我此生只想做自己认定的事,一定会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窗外。
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透过雕花窗棂,雨后湿润的夜风穿堂而过。
凉意沁入肺腑,倒觉得清了。
陆长陵长舒一口气,月光在他眉宇间镀上一层银辉。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与决断:
“好,既然如此,我知道了。”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肩上残留的雨气。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阻拦你们。”
摄政王抬眸望向江淮舟,眼底翻涌的情绪归于释然。
“等这案子了结,若阿舟你还是想走,若他……”
他目光扫过录玉奴,终是叹息,“真的愿与你同去,我自会想方设法送你们离开。”
这话说完,陆长陵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江淮舟的肩膀。
“需要我相助之处,我也绝不推辞。”
陆长陵与北阙一前一后踏出院门,靴底碾过积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唯恐路上又下雨,青溪捧着两把青竹油纸伞匆匆追去。
——
寝屋内,红烛摇曳。
录玉奴斜倚在锦绣床榻边,赤足轻轻踢踏着褪下的官靴。
朱红蟒袍的衣带已然松散,露出半截如王的脖颈,上面还留有从前的痕迹,红梅落雪,点点红痕。
他低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很轻:
“世子爷,我倒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与摄政王和睦共处。”
江淮舟解下剑挂在屏风上,闻言失笑:
“你们本就没有血海深仇,何必针锋相对。”
录玉奴笑了笑,眼尾泪痣在烛光下艳得惊人:“不知这太平光景能维持几时?”
闻言,江淮舟忽然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摩挲过那枚泪痣:
“今日在陆哥面前,故意气他是不是?”
录王奴眨了眨眼,长睫如碟翼,却抿着唇不肯答话。
江淮舟忽然单膝跪在锦缎脚踏上,衣摆铺展,他轻笑一声。
录玉奴还未及反应,便被擒住了下颌。
朱红蟒袍的主人被迫俯身,一缕青丝垂落,扫在江淮舟鼻梁,那颗妖冶的泪痣近在咫尺,随骤然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惊心动魄,实在动人。
“唔…”
所有未尽之言都被封缄在这个吻里。
江淮舟的拇指抵在他喉结处,感受着皮下急促的脉动,薄薄的皮肉下跃动着漂亮的生命力。
唇间的香混着,在唇齿间酿成令人眩晕的甜。
朱红蟒袍的广袖垂落,恰好盖住江淮舟半跪的膝盖,如一朵盛放的芍药将人温柔包裹。
夜风拂过纱帐,将最后一点烛火也吹熄了。
窗外月色如练,轻柔地漫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银纱。
夜风挟着雨后湿润的花香穿堂而过,纱帐被拂起温柔的弧度,似情人低语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帐里。
江淮舟的指尖穿过录玉奴散落的青丝,发梢扫过腕骨,带着淡香。
月光描摹着那人眼尾泪痣的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朱砂。
夜风忽然转急,惊动檐下铜铃,叮咚声里,录玉奴的朱红蟒袍滑落肩头,那袭朱红蟒袍自榻边滑落,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迤逦于地。
金线绣的腾云蟒纹在月光下泛着暗芒,衣摆铺展成艳丽的花瓣,将玄色官靴半掩其间。
江淮舟的指尖勾住最后一带,丝绸滑过掌心的触感让他想起北境春日的融雪。
那颗泪痣正巧映在江淮舟俯身的阴影里,像雪地里的一粒朱砂,带着喘的尾音被吞没在呼吸间。
在窗外的院子里,淡粉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正巧飘进未关严的窗缝——
落在散开的衣带上,一片沾了枕畔未干的水痕,转而落在地上的衣服堆里。
夜风忽然转了方向,将满院花瓣都送进屋里。
那袭朱红官袍被吹得微微颤动,衣角之蟒在月下流光,恍若,真的要在满室春色中,腾云而去,从此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