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日暖深山静（三） ...
-
蝉鸣声躁，暖风熏人。
大半天时间过去，在连清的修整打磨下，厨房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光景。
虽然墙壁上的黑烟无法消除，但比之从前，整个房屋结构结实了不少。
一切处理妥当，他洗净手，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银针，开始第一次帮我解错花愁。
少年手起针落，准确无误地朝我手腕、脖颈、头顶几处大穴扎去。
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紧接着，内力开始源源不断地从丹田处涌出，如细丝般游走在周身经脉。
之前那些乱窜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仿佛被引入一条康庄大道，有序前行。
我心中大喜：“连医师，有效果！”
连清闻言，擦了擦额角汗珠，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自此，每隔两日他便会花一个时辰为我针灸，再配合特制的药草每晚煎服，我感觉体内先前紊乱的内力正日趋稳定。
往常不管风霜雨雪，只要我还能动，早晚定会花半个时辰练功。
如今因这错花愁极为难解，连清再三叮嘱：解毒期间不可使用武功，否则容易功亏一篑。
我只好忍住手痒与浑身的不自在，不再练习。
可以说，自从进入杀手组织，我从未有过一刻如现在这般，简直可以用“无所事事”“闲得长毛”来形容。
且连清白日通常会上山采药，早出晚回，我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待在小木屋，无人说话，便更觉枯燥乏味。
第四日清晨，迷迷糊糊中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我翻身下床，打开木屋大门，一个箭步拦下了睡眼蒙眬、打着哈欠的小医师。
“连医师，采药去？一起？”
连清感动于我的仗义陪同，非常细心地教我辨认草药，告诉我每种药材的功效与作用。
我假装认真在听，其实心中早已了然。
杀手组织是会教习一些基本医术的，简单的草药我自幼识得，此外空闲时，我也会认真钻研医书。
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早日通过杀手组织的等级考核，更因为，在危机重重的杀手生涯中，多识得一味药草，多学一点保命技能，或许就能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许是因为我“天赋”过人，一点就通，连清觉得我有学医之才，于是更加细心地教学，甚至把珍藏的医书同我分享，可谓是毫无保留。
我感动心虚之余，更加确定他不是普通人。
他对医术的理解和造诣远超常人，它日若能遇得机会，定能名满天下。
连清没有种菜，且山下集市离此处太远，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的饮食非常简单——白粥白饭配上各种野菜菌子，循环往复。
时值八月，草木繁盛，马齿苋、野苋菜、地皮菜等野菜遍地皆是。
随便出去遛一圈，便能看到地上一丛丛肥厚鲜嫩的青绿。
随手一采，收获累累，拿回去不管是爆炒还是凉拌，都极为爽口。
连清对吃食似乎没有太大讲究，用他的话来说——一日三餐能吃饱就行。
而我，自幼嘴就被养叼了，除了在莲寿寺那两年，其它时候，吃食这块从未短缺。
幼时是秦府小姐，吃穿不愁；去了绿舟后，组织对长个的孩子还算优待，伙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能单独接任务赚酬金后，就更不用提——成日里打打杀杀已经够累了，好酒好肉自然每顿都少不了。
因此，山野小菜虽好，也禁不住天天这样吃。
新鲜感一过，吃饭于我就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每到饭点，便感觉味同嚼蜡，嘴里能淡出鸟来。
也不是没想过去打猎什么的，但连清总是反复强调不可用武。
我生怕一时疏忽，下意识用出功法，那错花愁便真的再也别想解了。
这天傍晚，连清同往常一样，端出了一盘炒菌子，一碟凉拌马齿苋。
我站在饭桌前，俯视着这日复一日、别无二致的吃食，只觉胃里一阵抽搐。
思虑半晌，觉得有必要找时间同他说一下，我准备近期下山一趟。
晚湘村的酒楼虽不算好，但也比顿顿野菜菌子来得强，实在不行，买些鸡鸭鱼肉回来自己烧，也可以解解馋。
思及此，我加快了扒饭的速度，恨不得立刻飞下山，大快朵颐一番。
许是我动静太大，身旁人频频投来探寻的目光。
这有些反常。
平日里，连清吃饭总是专心致志，粗茶淡饭也是细嚼慢咽、甘之如饴，仿佛面对的是精心烹制的八珍玉食。
今日却明显感觉他食欲不佳，似有心事。
我没有多问，忍着恶心吃完饭菜，收拾好桌面，拿着脏碗去河边清洗。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朦胧夜色，清晰地听着肚中发出的“咕咕”抗议声。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还未亮，忽听隔壁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上次修缮厨房还剩一些木材，连清用它们东拼西凑，打了一张木床，自此夜里便在厨房歇下了。
这个点，他出去做什么？
采药吗？
若去采药，今日为何不喊我？
结合他昨夜奇怪的表现，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心头浮现：这人莫不是不想帮忙解毒了？打算趁着夜色偷偷溜走？
思及此，我火速穿衣起身，悄悄尾随他身后。
晨光熹微，东方欲晓。八月的夜风有些微凉，迎面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连清穿着单薄的外衣，手提竹篮，步履轻快地朝河边走去。
河水在晨光照耀下泛起银白碎纹，好似万千碎钻洒落其中，波光闪耀。
走到河畔，他俯身，将竹篮往地上一放，随后解开了腰带。
我心中一紧，赶紧转过身去。
大清早的，这是来洗澡吗？
脸颊不由有些发烫，犹豫片刻，我决定悄无声息地回去。
身后却不断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
若只是单纯沐浴，这动静是否太大了些？
该不会溺水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我挽起袖子，飞速转身，准备上演一场英雌救美的戏码。
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有些傻眼。
连清虽衣衫尽湿，却好好地浮在水面，此刻正拿着竹篮在水里捞着什么。
他是在……抓鱼？
“捉到了！”少年声音欣喜异常。
伴随着水花四溅的声响，连清猛地从水里探出脑袋，竹篮被高高举过头顶，里面蹦跶着两条一尺多长的小鱼。
“忘月？”
见到我，他一愣，随即抹了抹脸上水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怎会在这？”
“睡……睡不着，出来走走。”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样啊。”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河畔，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外袍，又用外袍小心地将竹篮包好。
水珠顺着他濡湿的发丝滚落，沿着修长的脖颈滑至白皙的锁骨。
夜色下，那身湿漉漉的雪白里衣紧紧贴着他的身躯，勾勒出一具纤秾合度的身体……
我喉间一紧，忙不迭别开脸。
连清似未察觉出我的异样，缓步走到我身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姑娘是饿醒的吧？”
我低下头，不想让人瞧见此刻面上可疑的红晕，否认道：“没有。”
“这两日总见你吃得很少。”他晃了晃手中竹篮，笑道，“看，我抓了两条小鱼，今天我们换个口味，早上喝鱼片粥如何？”
“什么？”
我猛地抬头。
连清早就发现我不爱吃野菜，所以一大早来河边抓鱼，改善伙食？
许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眨了眨眼，试探地问：“该不会……不喜欢吃鱼吧？或许，我今日再去抓只兔子？”
“不！不用。”
我连忙摇头，胸腔深处忽然剧烈跳动着。
我有些不自然道：“鱼片粥……就很好。”
得到肯定，他嘴角轻轻上扬：“那便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家？”
曦光之下，少年湿漉漉的墨发紧贴在额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清透，宛如画中仙人。
远处，黎明的曙光拂去了夜的轻纱，露出一抹微红，温柔了整个苍穹。
我负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第一次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来。
及至厨房门口，连清抬手将我拦在门外。
“忘月，我先去更衣梳洗，你再回屋歇会儿。粥熬好了，我会叫你。”
“好……好。”
对方眉眼如初，我却没来由有些紧张。
蛙声与虫鸣声交织，新的一天开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心底滋生蔓延，缠绕盘踞……
直至，将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
自此，那抹青衣身影，再难忘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日暖深山静（三）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