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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夕相会 见面啦,先 ...
慈姝殿火光冲天,殿门大开,十二座金像本是低眉垂眼,面目柔和,如今被烈烈火色映着,慈悲面竟隐隐有些扭曲,如泣如诉,如怒如怨,宛然如真人一般。
谢负尘站在其间,一身红衣凄然,周身晕着一圈灼灼的火焰。衣摆淋淋滴着血珠,落在地上,生出一路诡艳的莲花。
几乎是一只浴火的血凤。
风天阳失声道:“师尊,那是……!”
武寅月也吓得不轻:“那不是谢师弟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轻随想也不想就往下冲去,却猝不及防被东方尧扯住衣领拽了回来:“你上去干什么,没看到他现在着了魔了?!”
沈轻随挣扎道:“放手放手!我过去看看再说!”
“还有什么好看的?”东方尧恨声道,“亏你找他找了这么久,他竟在此与这些妖异为伍,你还要当他是你徒弟不成?!”
沈轻随不想跟她争辩,挣扎不过,啪地甩出一张符去。东方尧没想到他居然会对自己动手,手蓦地一松,眼睁睁看着他不要命地冲进烈火之中,咬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看见悟贞带着人从天而降,火里那些被烧得灰头土脸的和尚全都把水桶一扔,躲到无火的地方,指着谢负尘叫道:“住持!就是那个妖人放的火!”
悟贞大吼一声,喝退众僧,直直向谢负尘攻去。岂料那红色人影行动极为灵活,匿在火中,如鬼魅一般飞掠穿梭。
背上忽地一痛,仿佛被密针来回刮擦,要把血肉生生划烂——谢负尘竟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后!
悟贞猛地睁大了眼睛,挥杖胡乱一扫,将二人逼开了数丈之远。
谢负尘猝然翻倒在地,他双目紧闭,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身上传来嗤嗤剥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啮咬啃食。
沈轻随抢进庭中,还没看清楚人在哪里,几个黄袍和尚就围了上来,喝道:“什么人!”沈轻随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和尚脸上,烦极怒极:“都他妈的给我滚!”
符咒如天女散冰雹一般往众人头上打去,那些个和尚脑袋光光,一砸一个包,一贴一个准,只听一串“砰砰砰砰”响过,庭中瞬间堆满了咯咯乱叫的黄毛肥鸡,扑扇着翅膀到处乱飞。
风天阳和武寅月立马赶上,一个飞速织出金笼,一个哐哐提笼捉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战场清了个彻底。鸡笼串成了金龙,他俩一人拎着龙头,一人揪着龙尾,飞回东方尧身边。
武寅月急道:“哎呀师尊,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帮忙?”
“帮谁?”东方尧冷笑道,“一个妖僧,一个魔物,还有一个拎不清的蠢货,你说我们帮谁?”
烈火逼人,沈轻随却半点不用闪避——东方尧放的自然是天地炉的神火,一簇簇精明得很,早认出他是谁,不仅不来烧他,还在有意识地帮他阻挡悟贞的视线。
沈轻随这会儿没心思去管那头秃驴,满脑子都是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沿着深深浅浅的血路走了没多久,忽而脸上一颤,空气都似乎在震。
紧接着就听见一道沉重绵长的声音传来,如雄狮低吼,从耳道一直灌进喉咙,搅入五脏,闷闷地要把人心肺震碎。
都道玄德寺住持悟贞一套“金刚吼”举世无双,如丝如绵,如斧如锤,刚柔并济,只需站在原地,就能取人性命 。
沈轻随被震得一阵反胃,差点吐了。真是该死,火能隔绝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偏偏修真之人最忌五感不明,就算真的要吐,他也不能把耳朵堵上。
就在这时,吼声戛然而止,身后传来一阵不明显的破风声。沈轻随一张符就要脱手而出,看清楚是谁后硬生生刹了回来,小跑两步上前,欢喜地道:“谢负尘!”
下一刻,他就被人搂进了怀里。
沈轻随顺毛似的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狗鼻子一耸,笑道:“跑这么久,身上的糖味儿都丢了。”
何止不是糖味,还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谢负尘整个人活像从血池里刚捞出来似的,背上湿漉漉的一片,头发散得不像样子,丝丝缕缕地黏在一起,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看到了吧,离家出走的下场!
他的身子抖得厉害,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像狂风暴雨中一朵颤颤的花,紧紧地贴着沈轻随不放。
还好沈轻随没有个别人的那些穷讲究,毫不在意地把人往怀里压了压。
不知是不是被抱得太紧的缘故,他腰腿处似乎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痒。
沈轻随没去管它,眼下一门心思地捋着谢负尘湿淋淋的头发,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存心要叫我难受,真坏死了你……”
谢负尘突然把他猛地一推。
沈轻随愣在原地,愕然道:“怎么了?生气了?”
他一颗心忽而狂跳起来,难道是数月不见,谢负尘已经跟他生疏了,不许他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又恼自己一张歹嘴吐不出好话,总是忍不住瞎说八道,到时候又要将人气跑。
一眨眼的工夫,心思已然转过了千百道弯,沈轻随有些手足无措地上去拉他:“不是真说你坏……我就是……”
谢负尘垂着头,胳膊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伸手去拔头上的木簪。木簪化作木剑,他颤抖着弓下身,抬手往腿上狠狠一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沈轻随忙扑上去叫道:“你干什么!”
谢负尘面如金纸,眼中血红一片,忽而涣散,忽而清明,齿隙里泄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走开……!”
沈轻随嘴唇动了动,觉得嗓子有点干:“你说什么?”
谢负尘抬剑指他:“我说走开!!!”
沈轻随后退两步,猝然瞪大了眼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谢负尘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湿透了的暗红布面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龙凤呈祥。
嫁衣,永寿衣!它怎么会穿在谢负尘的身上!!!
见他不走,谢负尘撑着剑,颤巍巍地要站起来,抬手就要削断自己的一条腿。沈轻随魂都快飞了,不管不顾地去夺他的剑:“你疯了?!”
若真如明澈和尚所说,永寿衣是吸干了谭清血肉而成的邪物,那就不得了了!
众所周知,女鬼的怨气向来都是最重的,尤其是生前受尽委屈折辱而死的女人,死后执念极深,往往就会成为最阴最邪的厉鬼!
如果你修为强到可以驾驭,那它就会成为你大杀四方的神兵,但若是你实力不足以压制它的话,就理所当然地会被其吸食血肉反噬而死!
显而易见,谢负尘没有弱成后者,却也没有强到前者的份上,而是居于中间,在和永寿衣争抢心神的掌控权!
沈轻随又急又气,用剑砍自己固然可以暂时清醒,但毫无疑问会让这件鬼衣服吸血吸得更方便啊傻孩子!
毕竟他现在年纪还小,这些年又在山上被养得太好,浪头都没见过一个,眼力见识和武装力量都跟原著里黑化归来的那个挂逼男主没法比啊啊啊!!!
谢负尘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往边上一歪,沈轻随忙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腿上。
他似乎只清明了一瞬,眼睛又变得空洞起来,仰头盯着沈轻随看。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让人读到了一片浓浓的凄楚。
谢负尘用一种近乎畸形的动作,慢慢朝他张开了双臂。沈轻随的心一通狂震,背上密密麻麻地出了一身冷汗,极力提醒自己不能抱他。
这件永寿衣贼得很,肯定是发现谢负尘这个家伙极其难啃,想要换点不那么硌牙的肉吃吃。刚才就趁着谢负尘抱他时,往他腰上暗戳戳地咬呢!
沈轻随咽了口唾沫,一把抄起谢负尘掉在地上的剑,闭着眼睛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登时绽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闻到新鲜的血味,谢负尘开始强烈地挣扎起来。
沈轻随咬了咬牙,腿一跨坐在了他身上,压得人动弹不得,然后把手臂的血口往他嘴里狠狠一塞。
谢负尘果然安分了一点,舌尖在那道血口舔了又舔,牙齿紧紧地咬住不让他走,食髓知味一般地吸吮起来。
这滋味真是比伤口上撒盐都厉害,沈轻随痛得肌肉绷紧,手指脚趾紧紧地蜷缩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心里是无限凄凉:人家养孩子最多是喂两口奶,没奶还能弄点米糊什么的凑合,他倒好,非但得亲自割了肉来喂血,还是半点假都掺不了的那种!
况且你喝就喝,你拿舌头舔个什么劲儿?还咬!属狗的吗你?!!
人已经制住了,沈轻随抖着手去解他衣襟,看看能不能通过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把这件鬼衣服给扒下来,一边扒一边骂道:
“你要吸就不能去吸那头秃驴的血吗?啊?我真是操了,你们两口子被窝里的事,能不能不要出来嚯嚯别人!”
他手臂上的血不要命地往谢负尘嘴里流,痛着痛着已经没有知觉了。
永寿衣本来是紧紧地咬在谢负尘的身上,现在可能是尝到了沈轻随“自愿”喂的血,高高兴兴地舒展了开来,没费多少力气就被他脱了下来。
沈轻随把这该死的衣服一扔,见谢负尘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蚀得只剩了薄薄的一层,血浸了个透,湿湿地贴在身上。
永寿衣初次食人精血是吃了谭清这个瘦弱的凡人女子,从此胃口也就定下了,本来谢负尘要是顺从地喂它一些,它吃饱了也就停了,可他偏要拼死抵抗,绷紧了皮肉不让它下嘴。
一个非要吃,一个偏不给,这一对抗,画面就血腥起来了,最后到底是永寿衣这只厉鬼占了上风。
也要怪谢负尘自己,刚发现这件鬼衣有迷人心智的力量,就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手上划了一道血口醒神,这种事干得无比顺手,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船了!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就如决堤一般,势不可挡了。
而眼下被沈轻随送上门来喂了一顿,它的气消了不少,不像刚才那么张牙舞爪了,倒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软软地往他身上缠去。
谢负尘的眸子恍惚之间亮了一点,他看见自己身上坐了个人,那人的一截手臂被他叼在嘴里,像一段又红又嫩的藕。
他隐隐约约认出了那人是谁,吓得几乎要跳起来,无奈身子被压动弹不得,嘴巴被堵叫不出声,于是上下牙齿紧张得狠狠一合——
“我操!!!”
沈轻随痛得眼泪直掉,一口气险些没缓过去。
反正衣服已经脱下来了,他把手臂猛地一抽,见上面已经是血肉模糊,整整齐齐的牙印,滴滴拉拉的涎水,真是惨不忍睹!
沈轻随小命几乎去了半条,跌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又爬过去看谢负尘。人是已经清醒了,却因为失血过多,虚弱地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脸上胡乱染着血印,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沈轻随的。只有那双眼睛还看得过去,被密密的眼睫罩着,捧出两汪干净得让人怜爱的水,颤颤地倒着来人的影。
沈轻随跪到他身边,一只手小心地托起他的脑袋,小小地笑了一下,有些讪讪的:“我们回去好不好?”
虽然知道谢负尘刚才那句语气不善的“走开”是在情急之下说出来的,但沈轻随当了几个月留守老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想东想西想七想八,想来想去生怕那是谢负尘的真心话,那他就……
就怎么办?
缘分到头了是他说的,叫人滚的也是他,人真的滚了又来恬不知耻地要他回去,真是一点脸皮都没给自己留下。
沈轻随不敢再想,他怕再想就会漏了怯,欲盖弥彰地道:“你伤成这样,回去让施老看一看,等好了之后,你想去哪都……”
却见谢负尘定定地看着他,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两行清泪,把脸上的血痕都冲淡了,花脸猫似的,嘴巴张了张,好像在叫他。
沈轻随又惊又喜,忙把耳朵贴过去问道:“什么?你说了什么?”急得仿佛在问大夫媳妇是不是真的怀了似的。
谢负尘又唤了他一声,道:“我想回去……”
久违的一句“怀微君”把沈轻随的眼泪都逼出来了,一颗心大起大落,比钝刀子割肉还要刺激。他眼泪也懒得擦,任它流着,突生神力一般把谢负尘抱了起来。
“好,我们回去。”
火势渐渐歇了下来,慈姝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断墙颓垣里汩汩流出一条金色的溪流,灵蛇一般游到了沈轻随的脚下。
那“溪流”起自慈姝殿内,是由十二座金像熔化而成。它缓缓立起,凝成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钩子,往缠在沈轻随身上的永寿衣轻轻一勾,原地织出一个小金笼,把它锁在了里面。
东方尧缓缓走近,把那小金笼子一提,眼神锐利地扫过沈轻随,随后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说说吧,这是什么?谢负尘。”
谢负尘轻轻地唤了一声“毓华君”。
风天阳和武寅月跟在后面,神色复杂,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敢开口。
沈轻随莫名道:“师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件衣服跟他没关系,是这帮和尚弄出来的,我们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哦,是吗?”东方尧拦住他,挑眉道,“回去之前,你得先让他跟我解释一下,这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风天阳脸色难看地拖过来三具尸体。
那三具尸体为一男两女,双颊深陷,色如灰纸,几乎与贴皮的骷髅无异,辨认不出模样。从装束来看,男的是个和尚,另外两位应该是今天来选女菩萨的仙姝。
沈轻随一眼认出,他们都是被食尽了血肉而死,头上笼罩着的那股阴邪煞气,是出自永寿衣无疑。
东方尧冷声道:“和尚也就算了,这两名女子不过是普通凡人,修真之人向来是以除魔降妖为己任。你出身披云,却滥杀无辜,与那些妖僧又有何异!”
这话说得严重极了,沈轻随忙道:“我都说了,这鬼衣服是和尚们弄出来的,不关他的事!”
“沈轻随!”东方尧怒道,“我之前一直待在这里,没见有什么衣服!你可别太相信他了,要知道,你找了他几个月,他一次都没回来看过你!”
谢负尘往地上看了一眼,道:“那僧人是我杀的。”
沈轻随认出了和尚手心那个荷花印记,叫道:“这是上次来打我们的那个黄毛秃驴!你这些日子就是来找他报仇吗?你打得过他吗?”
谢负尘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东方尧道:“那另外两个呢?”
谢负尘道:“不知。”
“不知?”东方尧冷笑道,“我说和尚不要紧,和尚就是你杀的。而凡人无辜,你就不知。”
沈轻随也怒了:“说了不知道还要怎么样?你亲眼看见了?你有证据吗?你没看他伤得这么厉害,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不行吗!”
武寅月站在旁边,一直没敢说话,眼看着要吵起来了,终于鼓起勇气劝道:“是啊师尊……谢师弟他人那么好,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风天阳立马跟上:“对对对,我们都了解他的,不会是他干的!”
东方尧见没人站她,袖子一甩,恨恨道:“若真是你做的,也莫要怪我不留情面。走!”
将人带回衔风居时已经月上中天。
药阁的施老妙手回春,短短几个时辰过去,谢负尘那身被啮噬得惨不忍睹的皮肉就已经完好如初了。看他脸上已然恢复了正常的血色,沈轻随松下了一口气,却有一点还是格外忧心。
施老向他直言,说这孩子骨骼清奇,碰上这种级别的邪物也没叫它当场吸干了精血,已然不凡,只是不知为何神魂飘忽不稳,似乎有什么很深的执念,这才轻易被那件衣服夺了心神。
沈轻随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动翻译成了人话:一个字,就犟呗!
这还不好办?自以为深谙带娃之道的怀微君脑袋一拍,心说小事顺着,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大事要还是钻牛角尖的话,那就几巴掌拍下去,不老实也给我老实了!还能歪到哪儿去?
自从得知具体任务之后,沈轻随就对自己之前武断的行为怀着深深的愧疚,谢负尘走后更是天天说起,日日牵念,连带着看风天阳都越来越不顺眼,总觉得处处不合心意。
眼下人失而复得,又是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胳膊那道剑伤随便糊把药对付了一下,就窝在衔风居里忙上忙下。
一方面是他等人醒等得着急闲不住,另一方面也是打算身体力行地践行一遭什么叫做“人要什么就给什么”。
为了博得美人一笑,怀微君把一身懒骨头抽了个干净,冥思苦想一下午,准备了一箩筐有的没的,看得臧晓春连连摇头,骂道:“临屙屎了你挖茅坑,早干什么去了!”
沈轻随轰他:“花都给你熏臭了,赶紧滚!”
七月流火,夜空好似一块青蓝色的薄丝绢,托着无数闪闪的黄白星子,不用上灯,也能将阶阶山石看得分明。
谢负尘走在这条许久没有踏足的山路上,始终慢沈轻随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刚推进篱笆,就见门口端肃的老松树上吊了一架滑稽的秋千。
——其实可以看出,打造这个秋千的人绝非是故意要给人这种印象,实在是手艺不佳,且审美略有一丝异于常人的缘故。
只见那秋千长长的两根绳上,杂七杂八地编了数十种花:茉莉、紫薇、凌霄、绣球、莲花、石榴花……
不管颜色搭不搭配,大小合不合适,香气混不混杂,反正一股脑儿地往上一堆,势必要求得一个花团锦簇,轰轰烈烈!
谢负尘一眼认出这是谁的手笔,看得哭笑不得,谨慎地赞道:“好别致的秋千。”
沈轻随见他笑了,催他上去坐,殷勤地绕到后面推他:“是吧?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
谢负尘回头看他,笑而不语。
秋夜的山风轻轻吹着,草间流萤纷飞,身旁花香淡淡,抬眼是清云舒朗,银月弯弯。
谢负尘突然道:“怀微君,你看天上的月亮像什么?”
沈轻随仰头看去,想了会儿,突然右手成拳,在左掌心里轻轻砸了一下:“对了,西瓜!”
“啊?”谢负尘疑惑地眨了眨眼。
那月儿像女子的梳篦,像水里的小舟,也像怀微君笑起来时格外好看的眼睛,却为什么会是西瓜?
沈轻随神秘一笑:“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他说着跑进屋里,吭哧吭哧地搬出一张竹木小桌。
谢负尘刚要过去帮忙,就听他喊道:“你别动!坐着玩就行。”
他便乖乖坐好,看着怀微君忙忙碌碌拎出两张竹木小椅,紧接着弄来一套茶具,最后又不知从哪抱来一大捧荷花和莲蓬,往桌上一摔,叉腰道:“好了,过来吧!”
沈轻随让他坐下,自己则跑到井边,拉起井绳,提出一只木桶,把冰在里面的西瓜倒了出来,献宝一样抱给谢负尘看,笑道:“你敲两下,听听声。”
这西瓜生得青碧浑圆,敲起来咚咚作响,怎么看都是一只举世无双的好瓜,只可惜怀微君一把银刀入野猪过境,刷刷几下,就将它拱得面目全非,形状凄惨。
刀功虽然勉强,但好在他眼力还行,精准地挑出了最标致的那块在空中比了比,递给谢负尘道:“你看,这西瓜是不是跟月亮长得很像?”
对着两模两样的西瓜和月亮,谢负尘笑着点了点头。
沈轻随撑着脑袋,捏起一块碎西瓜吃了,可能是好久不见的缘故,他愈发觉得这孩子长得真是好看,连吃瓜都吃得这么斯文。
就是眉宇间好像总是萦绕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郁气,哪怕是笑,也总是浅浅的,牙轻易不露,一点也不开怀。
沈轻随没话找话地问道:“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啦?”
谢负尘拿素绢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慢慢道:“一路向东,居无定所。”
沈轻随道:“你去找黄毛驴了?”
谢负尘跟没听见一样,拿过桌上的茶具,悠悠泡了一壶茶,道:“茶叶所剩不多了,明年春天我再去给您采一些来,常喝酒要伤身的。”
沈轻随嘿道:“今天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要蹬鼻子上脸啦?还学会转移话题了,一声不吭跑出这么远去还没找你算账呢,快说!”
谢负尘心虚地瞥了他一眼,承认道:“他伤您太重。”
沈轻随一脸“我就知道”,毫不客气地把他刚泡好的那道茶捞过来一口干了:“你实话跟我讲讲,今天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负尘道:“我从那僧口中得知,此衣名唤‘永寿衣’,是由女子怨念所化。玄德寺为平其怨,每逢七月初七,便要借‘采姝宴’之名,择女子血肉喂之。”
“然后呢?”这些他都知道。
谢负尘道:“当时,我与那僧在寺中交手,战至慈姝殿,惊散了人群。那僧被我斩断一臂,引了永寿衣来,未及咽气便被了吸干精血,成了后来毓华君所见到的那般。”
沈轻随奇道:“那它怎么又穿到你身上去了?”这是让东方尧有所怀疑的关键。
“不知。”谢负尘摇摇头,“那两名女子是缘何丧生,我亦不知。”
沈轻随其实大概可以猜到。
世间厉鬼,无不是生时执念极重之人,它们天然会喜欢亲近自己的“同类”,而这类人往往也很容易被侵入魂识,控制心神。
能被这种鬼物当成同类,谢负尘那副不惊不乱的皮下,得都藏了些什么?
“说不定是那衣服自己把她们咬死的。”沈轻随不敢再想,手里又闲不住地开始剥莲子,“可惜那头秃驴跑得快,没能把他一起逮回来,不然也不用你受这委屈。”
还是风天阳说起的,在他给谢负尘解永寿衣的时候,悟贞先是被火焰所困,后来不知怎么挣了出来,跟毓华君不痛不痒地过了两招就跑了。
还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的那种!
住持都跑了,变成公鸡的和尚们也懵逼了,咯咯咕咕地在笼子里叫唤。回来后东方尧嫌他们太吵,本来打算丢到天地炉里面去做烤鸡的,还好被武寅月救了下来,送去了掌门殿。
经此一役,玄德寺也算是废了。至于后面该如何处理,那都要看掌门蓬山龄的意思,用不着沈轻随这个闲人操心。
他对伸张正义、拯救世界什么的一向没什么兴趣,还好这次出差的苦没白挨,至少让他找回了谢负尘。
想到这里,沈轻随突然道:“张嘴。”
他语气严肃,谢负尘下意识地照做,“啊”了一声,就见沈轻随飞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咬起来脆脆的,甜甜的,是一颗刚剥好的莲子。
沈轻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等了半天,什么反应也没等到,谢负尘甚至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试探着道:“多谢……?”
“怎么回事?”沈轻随大失所望,不敢置信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嚼了两下就呸地吐了出来,“明明是苦的没错呀!”
他又一连掰了好几颗,见里面全都横着一根又粗又绿的莲心,无一例外,疑惑道:“不应该啊,这只莲蓬生得很,我还特意挑了颗小的给你,你怎么不叫苦呢?”
谢负尘笑了,道:“是甜的。”
沈轻随耍赖一般把好几只莲蓬一起推给他,宣布道:“那这些都你来剥,要是让我吃到一颗苦的,本来今晚要给你的礼物就不做数了!”说完还得意地瞄了他一眼,满脸写着“快问快问有什么礼物”。
谢负尘就问了,然而沈轻随矜持地把头一歪,笑道:“不告诉你。”
沈轻随支着脑袋,举起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不过一会儿就趴在了桌上,半眯着眼,欣赏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
那手指用来拿剑好看,剥莲蓬也好看,比剥出来的莲子还要让人想咬上一口,吃上去大概也是甜的。
这文盲喝了点小酒,突然诗性大发,对月吟道:“莲子莲子,唉——莲子心里苦啊!”
谢负尘状似不经意地道:“您并未娶妻,谈何怜子?”
沈轻随跟他哪里讲得明白,随手把他理好的一堆莲子壳掸乱了,哼道:“带你们这帮徒弟不要我操心?还不是一个两个都不听话。”
谢负尘垂眼道:“风师兄和宋师姐又惹您生气了吗?”
“他们好的很。我说的是你!”沈轻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自己胳膊贴到谢负尘眼前去,点着那条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的伤疤耀武扬威道,“你看看,这里谁咬的?”
谢负尘偏过头不看,这醉鬼又强硬地把他头掰了回来,不依不饶道:“说呀,谁咬的?”
他越说贴得越近,身上晕着淡淡的酒香,谢负尘的脸情不自禁有些发烫,推他道:“怀微君,您醉了。”
“醉什么醉?”沈轻随笑道,“喝茶也能醉,那我吃奶也能醉了!哦对,你最喜欢吃奶了,你也来点。”
说着就把酒往谢负尘的茶杯里倒,还很有风度地喂到人嘴边,不由分说地给他灌了下去,末了忽然正经人似的道:“拜我为师吧?”
谢负尘倏然张大了眼睛:“怀微君,您这是……”
沈轻随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怀微君怀微君,难听死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爹是听不到了,叫声师尊来听听也是一样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酒香四溢,含混得叫人听不真切,不知道是在认真问,还是在自言自语。谢负尘一时不敢确定,以为他是酒后胡言,连忙站起来,要把他扶回房中。
沈轻随不要他碰,命他站在原地不许动,自己进了屋子,捣鼓一阵,取出一把剑来。
谢负尘一看,眼睛就亮了。
这把剑约莫二指宽,通体银光,刃长二尺,柄长六寸,剑把上刻着虎头纹样,连须子都根根清晰,比他现在使的那把木剑要好上百倍不止。
“它叫‘任情’,”沈轻随示意他伸手,“是我给你的拜师礼。”
谢负尘讷讷地双手去接,银剑触之生寒,他的手被冰得一颤,指尖一寸寸地抚过精细的纹路,就像在触摸一颗嶙峋而又柔软的心脏。
他的喉咙有些发涩:“您从未提过……”话没说完,就被沈轻随连人带剑拉进了怀里。任情卡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剑把的虎头刚好压在他的心口。
沈轻随以前喜欢扣着谢负尘软乎乎的脑袋,可是现在他个子高了,这个动作不太方便,就只好搭在他的背脊,手指隔着轻薄的衣衫,一点点地感受他的骨骼。
“我说过,你使剑漂亮。我以后不赶你了,不许再故意输掉。”
沈轻随附在他耳边,声音好轻,仿佛在说梦话:“明年的花朝会,可以拿第一吗?”
谢负尘的心跳得厉害,咚咚的,比敲西瓜的声音还响,好像连剑柄上的虎须都被震得颤了起来,月亮一照,银抖抖的。
他像第一天学说话一样,嘴巴张了又张,就是发不出声音,怕自己一开口,这梦一般的夜色就要被戳破了,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巴嗑在沈轻随的肩上,有一点痛。
沈轻随半晌没有声音。
他们就这么站着,不知道是谁抱着谁。沈轻随的身子毫无顾忌地软在他身上,半点也不矜持。
谢负尘站成了一根笔直的木桩,任由千丝藤在身上缠了又缠,表面上不声不响,心却早已化成了一滩水,叫月光一打,粼粼的。
那根牵了人心肠的藤蔓却可恶的很,浑然不知自己招惹出了怎样的辗转反侧,呼吸已然悠久绵长。
入v啦,激动激动,没搓出万字我的锅!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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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七夕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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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经验不足,驾驭不住这个梗,暂时先不写了,日后有机会可能会把这个梗重写一遍,很抱歉追更的读者,希望有一天我能把这个故事写好,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