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如意金锁 “为骨肉者 ...
-
那处矮坟上长着茸茸一层鲜绿的草芽，披着藤上迎风而晃的小花儿，不时招来些觅食的小雀和兔子，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扒草，一会儿梳毛，别有一番生气勃勃的意思。
原以为巫兽谷会是个多么凶恶奇险的地方，这么看来，竟然还称得上有些可爱。
“先生知道吗？”梁丘宝儿忽道，“一年前，这里还是个十分阴毒的地方，是谢郎敛了这儿的毒雾，引了些花种过来。”
她浅浅地笑着：“可惜大部分都没活成，幸而还有这片忍冬，开得比我们想象中还好，我真感谢他。”
沈轻随对他俩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满脑子都是谢负尘在这片荒芜寂寥之地上挨过的岁月，想也知道那该是多么的难熬，忍不住问道：“他……他是怎么来的这儿呢？”
他本想打听得再详细些，可念及如今身份，只得将话一转，挤出一句隔靴搔痒的明知故问。
梁丘宝儿道：“先生何妨自己去问他呢？他会很高兴的。”
“算了……”沈轻随摇了摇头，“你都说以前怎么怎么毒了，他改造成现在这样肯定很不容易，我莫名其妙去问，岂不是提起他的伤心事吗？那也太没眼力见了。”
梁丘宝儿笑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打碎牙会和血吞了，有些人伤了根毫毛也恨不得天下皆知……”
沈轻随嘘道：“他一看就是前面那种狠茬吧。”
“不。”梁丘宝儿摇头，“还有另外一些人，受了伤，在别人面前不显不露，只会私底下向爱他或者伤害他的人诉吐。正所谓铁骨柔肠，看上去刀枪不入的人，或多或少也会有些不为人知的软肋。”
“慢着慢着，”沈轻随听着一头雾水，“向爱他的人诉苦也就算了，跟伤害他的人又有什么好说？人家既然都虐你了，摆明了不在乎你，你还上赶着哭啥？这也太奇怪了吧！”
在他说到“奇怪”两个字的时候，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雁鸣。
沈轻随抬头看去，只见碧空中飞过一只颤颤巍巍的大雁，它腹上中了一支羽箭，正淋淋地往下滴着鲜血。
它艰难地残喘着，翅膀扇得越来越慢，飞得也越来越低，终于力竭，重重地坠下来，掉在了不远处的莽林之中。
只听“砰”的一声，林中又冲出两声尖锐的嘶鸣，比刚才那声还要凄楚，响亮到让人为之一颤。
梁丘宝儿静静地望向它坠落的地方，道：“世人爱雁，不忍它飞去，这才以箭相逼，想擒来独占，然最终害其殒命。伤雁的哀鸣，既是在哭喊自身的苦难，也是在向射箭的人宣告，它永不屈服的决心。”
“哭喊并非示弱，更不是乞求他人的怜悯，唯抒情言志而已。”她的眼睛平静得宛如一汪寂寞了许久的潭水，“别人在不在乎又有什么要紧呢？我只管说我自己的。”
沈轻随不自觉看得呆了，却听她忽然一笑，如蜻蜓点水一般，给渐趋沉肃的氛围点起了几圈轻快的涟漪。
梁丘宝儿俏声道：“谢郎就是这样的人了，他整日整日的不痛快，也许就是一腔怨愤无处诉说所导致的。您去问问听听，他说不准就好了。”
沈轻随抽了抽嘴角：“你怎么不去？”
这种和男主互诉衷肠、卿卿我我的事，难道不是女主的活儿吗？？？
梁丘宝儿眼底似有一丝嘲意闪过：“我一不害他，二不爱他，听不懂他这许多的烦恼。何况我自己尚有满怀心事无解，再去解别人的语么？先生您莫要强人所难了。”
沈轻随：“……”
总觉得这话另有玄机是怎么回事？而且虽然说不要对号入座吧，但越听越觉得梁丘宝儿说的这两个条件都是在点他啊啊啊！
身份应该没有暴露呀，难道暴露了吗？？？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人心里一旦有了猜测，就会忍不住一直去想，一直想就更容易出错，别疑神疑鬼的把自己吓个半死，最后真露馅了就完蛋了！
沈轻随心虚得不行，强自镇定道：“天快黑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夜里更好，适宜入梦。”梁丘宝儿笑道，“先生可别着急回去，说好带您来看仙家奇物的，我这就要送您一段美梦呢。”
“美梦？”沈轻随四处看了看，打哈哈道，“在这里睡觉不太好吧。”
梁丘宝儿强拉他在一根斜倒的树干上坐下，道：“此‘梦’非彼梦。在此之前，我还得问您一些话。”
沈轻随奇道：“什么话？”
“男女有情，结为夫妇，生儿育女，可算应当？”
沈轻随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头道：“应当。”
“其育二子，一子极尽宠爱，一子弃如敝屣，可算应当？”
沈轻随皱眉道：“都是自己的骨肉，当然要一视同仁。不应当！”
梁丘宝儿笑了笑，道：“然为人父母者，常厚此而薄彼也。更有甚者，为谋一子之前程，而害另一子之性命，如此种种，数见不鲜。”
沈轻随撇嘴道：“就算是一碗水端不平，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你说的太离谱了，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梁丘宝儿冷笑道，“先生可知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做‘如意锁’？”
“如意锁？”沈轻随眉心一跳，以为是自己的主意被她看穿了，差点没坐住，又见她神色无异，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便强绷着脸装蒜道，“啊……那是什么？”
“自然是能让人‘如意’的东西。”梁丘宝儿说着站起身来，径自往谷底走去。
沈轻随连忙跟上。
走着走着，却发现周遭并不似方才在上面看得那般明净萧瑟，而是渐渐地浮上一层白雾。越往下走，雾就越是浓郁，灌丛草木隐在雾中，如藏了无数黑惨惨的鬼魅。
梁丘宝儿步子不快，整个人瘦伶伶的，在白雾中忽隐忽现，像夜里一盏明灭不定的残灯。
“那是一把长命金锁，父母打来给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戴上后可以乖巧听话，平平安安，这样便是一切顺心，万事如意了。”她没有回头，“您猜猜看，这把锁是用什么做的？”
沈轻随道：“你都说是金锁了，当然是金。”
梁丘宝儿的脚步猛地一停，慢慢转过身来：“融在金里的，是他们第一个孩子的血肉之躯。”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轻随总觉得她现在很生气，或者说……是怨恨。
可她在恨什么？
眼下两人正处在白雾最浓的地方，相距不过三步，却只能看见对方的一个轮廓，沈轻随有种背后空空荡荡的，诡异的不安全感。
梁丘宝儿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飞虫似的钻进他耳朵，断断续续的，有些模糊，听着却神奇地不大费劲。
她道：“梁丘氏常年同族通婚，生下来的十有八九都是怪物，即便身上无有残疾，心理多半也是畸形的。有些怪物，生下来就被放弃了，成了炼毒的‘活肉’，而那些还算健康的孩子，为了规束他们行为，使其绝对言听计从，父母就会给他们戴上如意锁。
“这是梁丘氏约定俗成的一个传统，每对夫妇的长子都默认是炼制如意锁的血肉，只有炼成之后，他们才会被允许生下第二个孩子。自古以来，代代如此。”
她说得无比冷静克制，好像自己不姓梁丘，只是一个纯粹的，冷眼旁观的看客一样。
沈轻随却听得心惊肉跳，如意锁的由来怎么比永寿衣还要血腥！
他原剧情里胡诌的一些单薄的设定，居然都被这个世界用一种诡异的方式给补齐了。
虽然他确实是把如意锁的器灵设计成了一个小孩，但那只是为了灵器的形态更加丰富多彩一点而已啊，这孩子就不能是活泼可爱天真烂漫款式的，非得是苦大仇深的鬼娃娃吗？
不会补不要乱补啊喂！
梁丘宝儿盯着他，幽幽地道：“先生以为，被献祭的这个孩子，该恨吗？”
她眼角似乎含血带泪，简直不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算命先生，而是在诘问那对把她献祭掉的爹娘一般，看得沈轻随背后鸡皮疙瘩直冒，顿了半天才道：“……该的。”
等会儿，不对——
照梁丘宝儿这么说的话，如意锁应该不止一把，可从永寿衣事件上来看，男主最后集齐四件灵器的剧情是不变的。
如意锁要真这么多，那他不成搞批发的了？身为主角的b格往哪搁？所以说绝对不可能！
沈轻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里有了些底，强颜欢笑地反驳道：“宝儿姑娘，你不是在逗我玩呢吧？你看你也姓梁丘呀，长得这么漂亮，心地又这么好，怎么看都不像是怪物，哪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啦……”
梁丘宝儿笑道：“我怎么会欺骗先生呢？只因时移世异，梁丘氏逐渐败落，如意锁当然也就随着它们的主人，被一起埋进谷里，不为人知了呀。”
败落？沈轻随瞪大了眼。
三年前的试金会上不还搁那么多人来着？这才多久啊，死得也太快了吧，谁杀的？
就这么一晃神，沈轻随突然觉得身上多了许多冰凉滑腻的东西，从脚腕到小腿，再到腰腹、手臂，而后是脖颈。
他瞬间一僵，浑身汗毛倒竖：又来又来，女主你哪来这么多蛇啊！
他头皮发麻地闭上眼睛，耳畔似有梁丘宝儿幽幽的笑声：
“虽说大部分都沉在了土中，偏巧有一把最厉害的还留着，先生若再不信，入梦里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被蛇缠着的感觉才慢慢消失，耳边传来山泉叮咚，风撞竹帘的声音，沈轻随试探着睁开了眼。
他正身处一间小茅草屋里，土炕木桌，床边摆着一架老旧的纺车，墙上挂着兽皮和一件带斗笠的蓑衣。从窗里望去，山上流下来一道清澈的溪流，不远处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灌溉着田里的秧苗。
沈轻随推门出去，只见自家的院子里晒着辣椒和稻谷，几只肥大的黄鸡和白鹅正在踱步啄食，另一边的木架上放着几张蚕匾，里面铺了厚厚的一层嫩桑碎叶。
分明是一派景色宜人的农家风光，他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直到他打开一直紧闭的院门。
门外正对着的竟然是一个悬崖，崖下江涛如怒，卷起的浪最高能到山壁的一半。
沈轻随打死也想不到房子还有这种造法，刚才莽撞的一脚出去，差点送自己跳崖自尽。
这么一吓，他脑子倏地清醒，总算看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水车和稻谷，都该是平原上的东西，溪流和辣椒则多见于深山，采桑养蚕一般是在春季，谷物成熟晾晒却都是在秋天，更不要说旁边是长着新苗的水田，眼前又是一个陡峭的峡谷。
简直是一个胡拼乱凑的鬼地方，怪不得说是“梦”呢！
难道这就是如意锁所在之地么？梁丘宝儿把他送进来，图什么？总不会真就是显摆显摆“仙家奇物”吧，别太扯淡了！
情况太复杂了，沈轻随决定回去躺着思考。
刚一进门，就见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孩子趴在床上，正朝他咯咯而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如意金锁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