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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 48 ...


  •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牢牢封存在其中。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陆子昕的白大褂和宋居安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停滞不前。

      最终,打破这死寂的,是陆子昕近乎超常的意志力。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了那几乎要将宋居安吞噬的目光,弯腰,捡起了掉落在桌面上的消毒毛巾。他的动作看起来依旧沉稳,甚至带着医生特有的利落,只有离得最近的宋居安,或许能看到他弯腰时那微不可查的一顿,以及他指尖在接触到毛巾时,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陆子昕将毛巾放回原位,然后走到诊桌后,坐下。

      他打开电脑,调出挂号系统,目光落在屏幕上“宋居安”那三个字上,瞳孔又是一阵紧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得又深又缓,仿佛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支撑他完成接下来的动作。

      “坐。”他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制后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温和,但这温和底下,是冰封的火山,是即将决堤的海啸。

      宋居安依言,沉默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垂着眼眸,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不敢再看陆子昕。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让他呼吸困难。

      “哪里不舒服?”陆子昕问,语气常规,如同面对任何一个陌生病人。他开始操作鼠标,点击着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胸闷,气短,心跳有些快。”宋居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久了?”

      “今天…比较明显。”

      “最近有按时服药吗?”陆子昕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似乎是在查看本地医院之前的电子记录,但其实他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字。他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清瘦的肩线,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失去血色的唇。

      “……有。”宋居安低声回答。

      “药名和剂量还记得吗?”陆子昕继续问,声音平稳得可怕。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记录。

      宋居安报出了几个药名和剂量。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配合医生问诊。

      陆子昕听着那熟悉无比的药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这些都是他曾经为宋居安精心调整过的方案。他握着钢笔,开始在空白的病历纸上记录。笔尖落下,写出第一个字——

      那笔迹,是扭曲的,带着不受控制的顿挫。

      他试图控制,但手指的颤抖却忠实地传递到了笔端。

      钢笔的金属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被无限放大,甚至显得有些刺耳。

      宋居安听到了那细微的、不稳定的书写声,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看到陆子昕用力攥紧钢笔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紧绷的弧度,泄露了主人内心何等激烈的情绪。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子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病情”上。他根据宋居安口述的症状和之前的病历,他其实根本无需看,他对宋居安病情的了解可能胜过任何其他人,在脑中飞速地分析着,判断着。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现阶段对宋居安而言,最可能有效,但也最具挑战性的治疗方案。

      他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试图稳住那细微的颤抖,用尽可能平缓、专业的语气说道:“根据你目前的情况,保守治疗的效果已经有限。

      我建议,可以考虑开始一个新的强化疗程。这个疗程分为七个阶段,目的是尽可能控制病情进展,为……为后续可能的机会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居安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同时也像是在给自己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这个疗程,副作用会比较明显。”陆子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第一个月,可能会出现比较严重的脱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诊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宋居安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可能会下雨”这样平常的预告。

      过了好几秒,就在陆子昕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陆子昕,轻声问了一句:

      “会影响弹琴吗?”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纯粹的担忧,好像脱发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能不能继续弹琴。

      “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居安”

      “……”

      陆子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交叠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背的皮肤里。

      他看着宋居安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对某种东西的珍视,唯独没有对“脱发”这件事本身、乃至对“死亡”的恐惧。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痛、愤怒、无力感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支一直试图稳住却始终颤抖的钢笔,被他失控的力道狠狠摁断!深蓝色的墨水瞬间从裂开的笔杆中涌出,迅速污染了病历纸,也弄脏了他修长却紧绷的手指。

      可他浑然未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强行压抑着情绪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的是宋居安从未见过的、几乎称得上是凶狠的痛楚和绝望。

      “宋居安!”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和破碎,“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活命!是活下去!你明不明白!”

      这声低吼,如同困兽的哀鸣,终于撕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冷静”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现实和这半年来积压的所有痛苦,都摊开在了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室里。

      宋居安被他吼得怔在原地,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那从他指缝间不断滴落的、如同泪痕般的蓝色墨水,心脏像是被瞬间洞穿,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陆子昕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再也不让他离开半步。

      诊室内,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那不断蔓延开的、刺目的蓝。

      墨水如同拥有生命的幽蓝藤蔓,在洁白的病历纸上迅速晕染开,也沾染了陆子昕颤抖的指尖。那抹刺目的蓝,像一道裂痕,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陆子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句“活命”如同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他强行维持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宋居安,眼眶红得吓人,那里面不再是医生看病人的冷静审视,而是赤裸裸的、带着血丝的痛楚与恐惧。

      这半年来的寻找、绝望、自我折磨,以及刚刚得知他竟在独自承受病痛、甚至还在关心是否影响弹琴时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的情绪彻底决堤。

      宋居安被他眼中那近乎破碎的疯狂震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陆子昕被墨水弄脏的手,看着那支被硬生生摁断的钢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活命……”陆子昕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嗯?宋居安,你告诉我!”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椅子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绕过诊桌,一步步逼近宋居安。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阴影将坐在椅子上的宋居安完全笼罩。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我甚至……我甚至去查了所有离京航班、火车、汽车的记录!”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像个疯子一样!我以为你出了意外,我以为你……”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化作一声痛苦至极的哽咽。

      “可你呢?”他停在宋居安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宋居安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

      两人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陆子昕温热的、带着急促喘息的气息拂在宋居安脸上。

      “可你呢,一句话不说就跑了,我们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弃,宋居安,可你做了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心痛。

      宋居安被迫仰头看着他,陆子昕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质问,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解释,想告诉他离开是因为不想拖累他,想告诉他这半年的平静只是假象,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思念和病痛中辗转反侧……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的“消失”而被折磨得几乎变了一个人的陆子昕,所有解释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说话!”陆子昕低吼着,语气强势,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离开我?!是因为蒋其明?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嫌弃你病了?会成为我的拖累?!”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精准地戳中了宋居安内心最深处、也是最不堪一击的软肋。

      宋居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直强装的镇定终于彻底瓦解,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看到他流泪,陆子昕满腔的愤怒和质问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慌乱。那冰冷的、支撑着他发泄情绪的硬壳碎裂了,露出了里面柔软而脆弱的本质。

      “居安……”他声音里的戾气消失了,只剩下沙哑和疲惫,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抬起那只没有沾到墨水的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犹豫地停在了半空。

      他怕。

      怕这又是一个幻觉,怕他的触碰会让他再次消失。

      宋居安感受到他动作的停滞,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陆子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为他好”的理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子昕那只停在半空、沾着墨水的、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微颤,让两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起颤抖。

      “对不起……”宋居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陆子昕的心上,“子昕……对不起……”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这句道歉,这主动的触碰,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陆子昕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瞬间意识到什么,稍稍放松了些,只是依旧牢牢地攥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宋居安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和真实的存在感,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诊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咸涩的泪水。

      门口处,听到动静刚想进门的护士在开门的瞬间,被电击一般的迅速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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