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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 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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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用我的!”
陆子昕眼睛猩红的看着所有人,那眼神像是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偏执。
走廊冰冷的白炽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
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前半生所学得的医术救不了他的爱人,医者不自医,当医书上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告诉他,他最终为之追求的医学到头来想个笑话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患者的家人,或崩溃,或平静,可他还是学不会冷漠对待。
陆子昕倚在墙面上,看着顶部的白枳灯,眼角的泪划过脸颊。
安德森博士被他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意志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炽烈、几乎要燃烧自身来换取另一个人生存可能性的眼神。
“陆先生,”安德森定了定神,试图维持专业的冷静,“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骨髓移植需要严格的配型,不是……”
“那就现在配!”陆子昕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抽我的血,立刻,马上!如果匹配,就用我的。
如果不匹配……”他顿了一下,眼底的血色更重,像是要滴出来,“那就找,全世界去找!但在这之前,用一切办法,吊着他的命!我不管用什么药,什么设备,多少钱,我只要他活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早已被他扯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压迫感。
纪宴辞和靳泽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认识的陆子昕,从来都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时刻。
仿佛宋居安不仅是他的软肋,更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一旦抽离,就连他自己也会瞬间崩塌。
“子昕,”纪宴辞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试图安抚他过于激动的情绪,“冷静点,让博士按程序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陆子昕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纪宴辞,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他躺在里面,可能……可能……”那个“死”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仿佛一旦说出就会变成诅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转向安德森,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准备配型。”
安德森博士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男人,终于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好,我立刻安排。请陆先生跟我来。”
抽血的过程很快。针头刺入陆子昕手臂皮肤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那暗红色的血液被吸入采血管,仿佛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他捧出的一颗滚烫的心,是他押上的全部赌注。
采血结束,护士拿着样本匆匆送往检验科。接下来,又是新一轮更加煎熬的等待。
陆子昕没有回到病房外的椅子上,他就站在检验科的走廊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疲惫而脆弱。
幸好,纪宴辞和靳泽轩陪着他。
“行了,你自己也是医生,何苦逼安博士”
“我……我只是害怕”
“没事,我们都在,他也会没事的”
纪宴辞也难得的收起了那副痞气的流氓脸。
面色凝重的看着病房门内。
他和陆子昕很小就认识了,世交的情分,他懂陆子昕的那种心情。
门内躺着的是自己兄弟的爱人,门外等着的,是自己的兄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纪宴辞和靳泽轩默默陪在一旁。靳泽轩递过去一瓶水,陆子昕没接。纪宴辞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们都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只能陪着他一起等,一起承受这命运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小时,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检验科的门终于打开,安德森博士拿着报告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叹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陆先生!”安德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提高,“结果出来了!奇迹……这简直是奇迹!您的 HLA 配型与宋先生达到了十个点的高分辨全相合!这在非血缘关系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完美匹配!”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陆子昕猛地睁开眼,僵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疯狂和绝望如潮水般褪去,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确定?”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确!”安德森肯定地点头,“这是最理想的供体!移植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纪宴辞和靳泽轩也同时松了口气,靳泽轩甚至忍不住低低地骂了句脏话,抬手用力拍了拍陆子昕的肩膀:“妈的……太好了!”
陆子昕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紧张到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庆幸中,下一刻,他重新看向安德森,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只是那深处燃烧着更加坚定的火焰:“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我们需要尽快安排。宋先生的情况不容乐观,越早移植越好。”安德森快速说道,“移植前,宋先生需要接受大剂量的化疗,清除他体内病变的骨髓,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也有风险。而您,陆先生,作为供体,也需要进行一些术前准备,骨髓采集手术本身虽然成熟,但毕竟是有创操作,术后您需要……”
“我没事。”陆子昕再次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诉我,他移植后,需要注意什么。”
他关心的,从来只有宋居安。
安德森博士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详细解释起来。
骨髓采集手术当天。
陆子昕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做准备。
针头刺入脊椎间隙进行硬膜外麻醉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酸胀感。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连接着的血液成分采集机,那根粗长的采集针即将刺入他的髂骨。
“会有些不适,请忍耐一下。”医生在一旁提醒。
陆子昕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相比于宋居安将要承受的清髓化疗的痛苦,他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
当采集针真正刺入骨骼,开始抽取时,一阵明显的酸胀和抽吸感传来,并不好受。
陆子昕闭上眼,紧咬着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宋居安苍白的脸,是他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是他偶尔露出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另一边,移植仓内,宋居安在经过大剂量的化疗后,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陷入了昏睡。
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陆子昕正在为他经历着什么。
‘居安,再坚持一下。’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把我的骨髓,我的力量,我的命,分给你。你一定要活下来。’
鲜红的骨髓混着血液,顺着管道缓缓流入收集袋。那不仅仅是造血干细胞,更是陆子昕毫无保留献出的、炽烈的生命之火。
几个小时后,采集终于结束。
陆子昕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拒绝立刻休息,执意要求医生用轮椅推着他,去到移植仓外。
隔着那层厚厚的无菌玻璃,他看到宋居安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水中月。
大剂量的化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安德森博士亲自捧着那袋珍贵的、来自陆子昕的“生命种子”,走进了移植仓。那袋鲜红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通过中心静脉导管,一点点输入宋居安的体内。
陆子昕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纪宴辞和靳泽轩处理完一些后续事务,提着温补的汤水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陆子昕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守护着他的整个世界。
“他会没事的。”靳泽轩将外套披在陆子昕肩上,沉声道。
纪宴辞将汤递过去,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安德森博士是顶尖专家,你和居安的配型又是万中无一。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概率,加上你的决心,足够了。”
“接下来的,就看天意了”
“嗯。他会活下来。”
“因为他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